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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鹊,”她呼来丫鬟,“燕子怎么了?”
小鹊说道:“那母燕昨天回来时翅膀受了伤,没法去捉虫子喂雏鸟了,那窝小家伙正饿得喳喳呢。”
二人正说着,便瞧见那大燕子在雏鸟身边蹭了蹭,便扑腾着还不利索的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
“哎,为了孩子,真拼命啊。”小鹊感叹道。
兰氏凝望着那窝吵闹的雏燕许久,最终抿了抿嘴,起身在衣柜深处翻出一件青黛色的绫罗长裙。那长裙用金线绣着花纹,阳光之下,仿佛溢彩流金。
她换了衣裳,又描了峨眉,对着铜镜在发髻出插上楚颐送的妫翠发簪。
“姨娘怎么突地装扮起来了?”小鹊又惊又奇,她这半个主子平日可都是恨不得把自己关在房里藏起来,生怕出了半点风头生出半点事故。
“秋高气爽,”她抬起头,对小鹊说道,“我们去后花园走走。”
兰氏在后花园逛了一圈,她锦衣华服,略施粉黛,发髻上的妫翠羽毛和乳白珍珠交相辉映,一时雍容明艳得令人驻足。
最先发现她的是贺茹意的儿媳裴氏,她愣了片刻才认出那是兰氏,然后目光便死死地黏在了她头上的妫翠发簪上。
裴氏虽然买不到妫翠,但她的闺中密友买到了,她还曾经借过来观赏,因此一眼就慧眼识珠。
裴氏不可置信地指着她:“兰姨娘,你……你怎么会有妫翠发簪!”
“我……”
兰氏还没开口,便被裴氏风风火火地拉着走到偏僻的假山旁,裴氏长得高挑窈窕,一伸手就直接将她的发簪拔了出来。
“裴小娘子,你做什么!”小鹊惊呼起来。
因发簪被拔出,几绺碎发垂落兰氏腮前,但她脸上不见怒色,只是抬手轻柔地将发丝顺到耳后。
裴氏将那发簪握在手里端详,越看越确定是妫翠工艺。她蹙起秀眉,低声说道:“兰姨娘,这妫翠如今可是珍稀甚于金银,我都没有,你怎么会有?这是你捡的,还是偷的?”
兰氏用手帕捂住了嘴,语气惊惶:“这妫翠发簪竟然这么珍贵?妾身不知道……”
裴氏急躁地啧了一声,“你怎么孤陋寡闻到连妫翠都不知道?姨娘,你听我的话,不管是你捡的还是偷的,这发簪的原主都不会善罢甘休,你可千万别戴着它让外人看见!”
兰氏怯怯地笑了笑,小声道:“小娘子莫忧心,这不是偷的也不是捡的,这是楚夫人送的。”
“他?”裴氏瞪大了眼。
“他说答谢我在觉月寺为他祈福,手上有许多这些小玩意儿,就送了一支给我,早知道这么名贵,我就不应该收……”
兰氏将林嬷嬷教她说的那番话,自然而然地透露给了裴氏,着重强调了楚颐手上有一批能染出妫翠羽毛的花,并且正在寻找卖家。
裴氏听了这“情报”,一转头就告诉了婆婆贺茹意。
“这象蛇真小气,拿着一堆妫翠,也不送我们几个!”裴氏气呼呼地抱怨道。
贺茹意冷笑:“兰氏就为他祈个福的功夫都得了一支发簪,他哪是小气,是跟我们不对付。”
裴氏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有人买了他的花,做成妫翠首饰,我自己也能买。”
她是裴侯的千金,嫁妆丰厚,只要有货出售,再贵也买得起。
贺茹意却难得地没置气,沉思了片刻,抬头与程姑爷相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商机。
“歆歆,”贺茹意对裴氏说,“你说……要是咱们把他的货都买了,你和你娘又认识这么多珠宝工匠,咱们来卖妫翠首饰,岂不是日进斗金?”
裴氏眼神一亮:“我好多闺中密友都出手阔绰,我能引荐好多人来光顾!”
“不过,”程姑爷捋了捋胡须,“楚颐跟我们不对付,这么好的发财机会,卖家不会少,只怕他不愿意卖给我们啊。”
第二十章 有勇无谋
“二弟,能染出妫翠的馥骨枝果然炙手可热,我们要卖花的消息一传出,找我的人简直络绎不绝!”
楚颢兴奋道,他看着登记了各个买家信息的名册,不禁又露出一丝惋惜。这些商人愿意出高价买染料,自然是因为妫翠能带来更加无可估量的收益,而楚颐却执意要转卖出去。
这可是他的商队几经波折才在北疆山崖下寻到的异花啊!
楚颐将他神色看在眼内,但刻意不理会,只平淡地接过名册细细阅读起来。
向楚颢开价的商人足有二十余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而贺茹意、程姑爷、裴氏等人的姓氏却一个也没有。
看来是找了别人代为购买。
楚颐脸上露出一点笑,不动声色地对楚颢说:“有劳兄长了,余下之事,便交给楚颐。”
楚颢这几年跟着楚颐赚了不少钱,对他玩弄人心哄抬物价的奸诈本事很信任,倒是爽快地点了头:“那为兄便等你的好消息了。”
打发走了楚颢,楚颐令下人都退下,只身在书房内闲闲翻着书卷。不多时,窗边风铃便叮铃作响。
窗外疏影横斜,楚颐只瞥了一眼,便对着虚空径自说道:“查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窗台处赫然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他一身短褐劲装,绑黑色头巾,眉目平庸,与最不起眼的普通小厮没有一丝不同。
来人正是庾让。
庾让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还能查不到吗?用我去查这些小打小闹的东西,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要不是最近没案子我闲得慌,我肯定不……”
楚颐皱了皱眉:“长话短说。”
庾让委屈地撇撇嘴,嘟囔道:“贺姑奶奶委托了一个叫戴构的人来买馥骨枝,是她儿媳妇裴氏的乳娘的旧情人的表侄子。”
这曲折的亲戚关系似乎丝毫没有引起楚颐的关注,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庾让关于那乳娘和她旧情人分分合合爱恨情仇的长篇故事噎在了肚子里,嗓子顿时痒得很,另翻了一件旧账嚷嚷起来:“话说,我才出去一趟,你怎么混成了这样子?前两天要不是我赶到糊弄了我君哥,你现在就完蛋了!还有,贺姑奶奶现在拿了管家权,到处揪你的小辫子,你的铸铁坊可不兴查啊……”
他说话好像不用喘气,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长串,楚颐揉了揉太阳穴,按捺下不耐烦:“贺君旭回来了,我有什么办法?”
庾让摸摸头:“你到底哪里惹着他了啊,怎么处处被君哥针对?”
楚颐一双诡邪近妖的眼睛弯起来,似笑非笑地嘲讽起来:“这世上总有几件事,是连你这位影探也不会知道的。”
庾让挖不到八卦,不满地哼了一声。幸好他只有表达欲,没有求知欲,这些年潜伏在角落作影探暗卫的经历告诉他,人只需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事,知道太多可不是一种福气。
楚颐再翻开名册,果然从众位买家中看见了戴构的名字,他抬起头道,“那咸菜将军什么时候回京?”
庾让答:“他已经从出发数日了,约莫七月底便能到京。话说,你怎么能喊人咸菜将军呢,你们都是象蛇,不该惺惺相惜吗?”
楚颐冷嘲:“象蛇若都像他一般有勇无谋,恐怕早灭族了。”
楚颐实在不是一个好听众,总使庾让的分享索然无味,他将情报分享完,便站起来要走了。
看着外头的天色,庾让又忍不住说起话:“今年真怪,按说已经过了七月半,怎么午后还是盛阳炙热呢?”
楚颐也蹙起眉头,又听见庾让喃喃自语:“小时候我老家的人说,‘七月不流火,三冬死一摞。’只怕今年冬天会很冷很冷了。”
楚颐的眉头于是皱得更深。
话分两头,贺茹意一房人自委托了戴构收购那一批馥骨枝后,便终日翘首等着消息,幸而这位关系曲折的便宜表侄子没让人失望,不出几天便喜气洋洋地带着好消息来了。
“姓楚的那边说,看我长得有福气,颇合他眼缘,愿意以白银八千两将妫翠的染料花卖给我!”
肥头大耳的戴公子如是说道。
虽是好消息,程姑爷却犯了难:“八千两?我们不是开价三千两的么?”
贺茹意骂道:“他疯了吧?如今刚打完仗,民生凋敝,物价低廉,十两银子都够一户人家全年的吃穿用度了。这三千两是我勉强凑出来的,都顶得上咱们侯府上下一年的花销了!”
“别的买家还出价一万两呢!”戴构激动地辩解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那象蛇估计对我动了春心,一直偏眼不敢看我,最后是看在我份上才愿意便宜二千两卖我的!”
儿媳妇裴氏坐在一旁静静听了几个来回,略一沉思才道:“娘,如今妫翠在京城有价无市,我那闺中密友的妫翠发钗都是二百两银子买回来的。现正临近诸位文官武将回京述职之期,不说乐坊司,就是他们家留京的女眷也想打扮得漂漂亮亮恭迎官人啊。若是我们有了原料,何愁卖不出几百几千件妫翠首饰?”
裴氏倒说得在理,但这令贺茹意更着急了:“可这五千两银子不好凑啊!刚当家的时候,你夫婿和你公公说要打点京城人脉,银子流水一样地花,现在我如何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裴氏看向自家夫婿,“夫君近来也结识了不少乡绅富商,不若先问他们借点银子周转?”
程姑爷和儿子对视一眼,愧然低头:“那些有几个钱的人,也都争着想买馥骨枝呢,大生意面前,还哪有朋友。”
裴氏看了看夫婿,又看了看婆婆,想到这些年楚颐当家时的憋屈日子,一咬牙:“我的嫁妆变卖出去,也约有几千两,若再不够,我回娘家再凑一点!”
程姑爷原以为这回要和大好商机失之交臂了,谁知儿媳竟挺身而出,一时大喜过望:“真的?歆儿,咱们这一房能否在贺家扬眉吐气,可就看你的了!”
贺茹意之子抚着裴氏的手,也是无比动容:“娘子,那便委屈你了。”
“你也知道委屈了歆歆!” 贺茹意一掌打开儿子的手,劈头劈脸地骂:“她的姊妹全是侯贵夫人,她却用光了嫁妆,荆钗布裙地回娘家拿钱,你叫她如何抬头见人?”
贺茹意和裴府夫人情同姐妹,也是看着歆儿长大的,早在歆儿成为自己儿媳之前就把她当作自己亲生女儿看待。裴家作风豪放,吃穿用度都是最奢华的,贺家却在楚颐当家时大行俭朴之风,歆儿嫁来后已在府上束手束脚了许久,贺茹意护短得很,绝不会再让她委屈。
程姑爷犹在据理力争:“等我们赚了,可以把钱还给亲家嘛!”
贺茹意乃武将之后,脾气又冲又犟,见程姑爷反驳,不假思索便道:“那万一亏了怎么办!”
程姑爷、儿子、裴氏同时惊呼:“呸呸呸!”
贺茹意也自知失言,惊慌了呸了两声,又自己刮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她平复一下心情,最终一锤定音:“咱们只会赚,不会亏!既如此,从哪里取钱都一样。我有管家钥匙,咱们偷偷从贺府的公账上挪用五千两,一赚钱了就还回去,不论什么后果,我贺茹意自会一力承当!”
戴构临危受命,拿着贺茹意东拼西凑的八千两终于将一大批移植的馥骨枝买下。
裴氏后来还是偷偷把嫁妆典当了,请了几个首饰匠人将馥骨枝染成的羽毛打造成妫翠发钗、妫翠发冠、妫翠项圈等等饰物。
在这样的奔波劳碌中,不知不觉便迎来了八月——郦朝百官回京述职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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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速之客
京城自古是繁华地,坊市纵横,熙来攘往。一到八月,更比往日还要热闹一倍。
郦朝律例规定,各地文武官员,初任职及在外每任职三年,必须回京面圣,陈述职守。而述职之期,便定在每年八月。因此每年临近八月前后,总能瞧见纡金曳紫的官家贵人,白衣佩剑的侠客将军,或乘玉辇,或策骏马,在皇都的大街小巷中络绎穿行。大人老爷多了,奇闻轶事自然也多了。
今年八月,最受人瞩目也最为人议论纷纷的入京官员,便是陛下前阵子新册封的一位武将,名叫雪里蕻。
和许多出身于世家名族的官员不一样,雪里蕻是一位没有任何身世背景的平民将军,传说他是个弃婴,被上山采芥菜的农妇捡到并养大,少年拜北疆老人为师,十七岁跟随数位师兄弟下山参军,七年间在军营里立下无数军功,从一位无名小卒逐步变成了将军。
虽说他的经历无比励志,但庆元帝本身治国清明,郦朝中像他一样出身平民的文官武将倒不算少,真正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乃一位象蛇郎君。
象蛇雌雄同体,因而象蛇郎君和象蛇娘子只有外貌上的差异,提到象蛇,人们只会想到他们堪称恐怖的繁衍能力和淫乱的传言。自有象蛇一族以来,雪里蕻是第一位象蛇将军,他收编率领的一队兵马,有男有女,也均为象蛇。
这位象蛇将军在南疆辅佐镇威大将军戍守边境,京城众人大多未见过他庐山真面目,于是雪里蕻回京那日,城门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贺君旭近月一直在礼部挂闲职,自然也随礼部几位同僚一同到城门接待相迎。
等了片刻,便听见同僚在一旁轻呼“雪将军来了”。
贺君旭驻足远眺,只见一位英武男子骑着一匹棕红战马,正意气飞扬地驰骋而来。他身材健硕,蜜色皮肤,目光坚毅,轮廓硬朗,是十足十的军人英姿。
雪里蕻来到城门,纵身下马,向贺君旭等人抱拳行礼。他是新封的将军,年华正茂,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春风得意的爽快。
从前贺君旭对象蛇的看法,总带着对楚颐的成见,见了雪里蕻方觉自己过于狭隘了。他亦抱拳回以一礼:“雪将军,久仰大名。”
雪里蕻热切道:“贺将军说笑了,我才是久仰你大名多年。虽然我与将军年纪相仿,但我尚在山中拜师学艺时,将军就已经因九峡廊之役而名满天下了,当时我师门的师兄弟们可都对你歆慕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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