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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请司明公子来吧。”
妇人面露难色。
“司明正陪着别的贵客呢,不如让司棋来?他的筝艺也是一绝。”
敖丙虽有些失望,还是点了点头。
妇人唤来个伶俐小侍引他们去雅室,这才看清一行人,有女子、有小童,最出奇的是竟还有位僧人。
她瞪大了眼,嘴里喃喃嘀咕。
“真是活久见了,竟遇上这么奇怪的一行人。”
众人入了雅室,不多时,佳肴美酒便陆续端上桌来。
那司棋也抱着筝走了进来,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肤白胜雪,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只是神色带着几分怯意,总垂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他向众人行过礼,在一旁坐定摆好筝,怯生生问道:
“各位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恰在此时,隔壁雅室传来琵琶声混着笑语。
敖丙灵机一动,对司棋道:
“你不如与隔壁的琵琶合奏一曲如何?”
司棋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要求,却也不敢推辞,当即凝神细听隔壁的旋律,指尖轻拨琴弦,与之相和。
第45章 画舫奇遇
隔壁琵琶声里,弹奏者显然听出了筝音的呼应,有意变换曲调试探。
可无论旋律如何流转,那筝音始终如影随形,稳稳相和,未有脱节。
这样精彩的合奏,引得隔壁雅室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反观敖丙他们这边,却安静得很。
几人各有姿态,敖丙闭着眼,全心沉浸在曲韵之中。
清晏支着下巴,眨着懵懂的眼睛,显然未能领会其中妙处。
哪吒灌了几口酒便没了兴致,饮惯天庭佳酿的中坛元帅,这凡间浊酒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韦护端坐捻珠,低诵经文,一派身处红尘却心离尘嚣的高僧模样。
缥碧则不时给清晏夹菜,自己也偶尔拈些吃食。
一曲终了,余韵散尽,雅室内霎时安静下来。
敖丙缓缓睁眼,抬手击掌赞叹。
“此曲当真绝妙!”
司棋起身行礼,而后走到桌旁,为众人添酒布菜。
这时,隔壁的笑闹声愈发浓烈,不多时竟夹杂进几分孟浪轻佻的声响。
几人闻言皆是一僵,脸上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不自然。
清晏东张西望,好奇追问:
“是谁发出的声音?”
哪吒抬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沉声道:
“女孩子家,别多问,也别听。”
清晏捂着额头,委屈地瘪了瘪嘴。
一直垂着头的司棋缓缓抬眸,眉宇间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看得人不由心生怜悯。
他轻声道:
“公子们若是有意,奴家……也可以伺候。”
敖丙连忙摆手。
“不必不必!你还是弹筝吧,随便什么曲子都好,把隔壁的动静盖过去就成。”
司棋低低应了声,重新坐回筝前,指尖轻拨,琴音再次响起。
隔壁似是故意作对,司棋的筝音越响,那厢的响动便越发肆无忌惮。
忽听铮的一声,司棋指尖一个高音落下,筝弦竟应声而断,隔壁的喧嚣也仿佛被这声脆响惊得戛然而止。
司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苍白,满眼皆是惊魂未定。
就在此时,雅室门被推开,司明倚着门框斜斜而立,他眼尾泛红,衣衫凌乱,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的慵懒。
“呦,司棋,怎么?客人只听你弹琴,不肯碰你?”
他语气轻佻,目光扫过室内众人时,却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随即又挂上惯常的媚态。
“原来是各位公子,莫非是司棋伺候得不尽兴?”
敖丙一时语塞,其余几人也都拙于言辞,唯有哪吒依旧伶牙俐齿,看向司明的眼神里淬着几分轻蔑。
“是我们敬他自重,倒是你,被人肆意轻薄,反倒有脸在此炫耀,真是不知廉耻。”
司棋猛地抬眸看向哪吒,眼底翻涌着感激,又掠过一丝撞见他时的惊艳,随即慌忙垂首,耳尖却悄悄红透。
司明闻言甩袖而笑。
“你可真可笑,青楼里谈什么廉耻?我们眼里只有银子。”
话音未落,一个脑满肠肥的汉子摇摇晃晃走来,伸手就搂住司明的腰,笑骂道:
“小浪蹄子,还没伺候尽兴就跑出来偷懒,看回去怎么收拾你!”
司明立刻换上娇羞模样,软声撒娇。
“还不是宋老爷太厉害,奴家实在受不住嘛。”
说笑间,那汉子便要拉着司明回房。
就在此时,韦护动了,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下一秒已出现在司明身后,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司明回头见是他,脸上的柔媚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
“松开。”
韦护望着他,指尖却纹丝不动。
胖汉子顿时恼了,破口大骂。
“哪来的野和尚,也敢坏本大爷的好事!”
司明连忙转回谄媚神色哄着汉子,趁隙从韦护手中抽回衣袖,半推半就跟着回了隔壁雅室。
韦护僵在原地,眼底迅速漫上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说不清这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不多时,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再度传来,尖锐地刺着每个人的神经。
司棋怯生生起身,声音发颤。
“各位公子,筝弦已断,无法再奏,还望恕罪。”
哪吒眯眼打量他片刻,淡淡道:
“无妨,你下去吧。”
司棋身子一僵,脸上露出难色,哪吒一眼便看穿,他若不能好好陪客,便赚不到银两,在怜影阁也难有好下场。
哪吒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抬手抛给司棋。
“按你最高的价钱算,这些够了?”
司棋抬头望着那锭金灿灿的元宝,咬了咬唇,重重点头,屈膝跪下磕了个头。
“多谢公子。”
说罢便抱着断弦的筝,匆匆退了出去。
敖丙看着哪吒,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元帅倒是大方,莫不是看上这司棋了?”
哪吒侧过脸,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难不成你想与他寻欢,怪我把人打发走了?”
敖丙立刻指着他,被他带偏了思路。
“你!明明是你自己心思不正!”
清晏和缥碧见两人又要起争执,连忙各自上前劝解。
唯有韦护仍站在原地,眼底的悲伤丝毫未减。
哪吒实在不愿再听隔壁那靡靡之音,起身便拽着敖丙要走。
敖丙还在气头上,偏要与他作对,又是挣扎又是躲闪,情急之下竟在他手背上咬了几口。
哪吒无奈,屈指轻弹他的额头。
“我看你哪是什么龙族太子,倒像是哮天犬的远亲。”
敖丙仰头瞪他,满脸不服。
“胡说!我乃东海三太子,货真价实的龙族!”
哪吒低笑一声,干脆俯身将他打横抱起。
“哦?哪家的小龙像你这样爱咬人?”
敖丙在他怀里拼命折腾,活像过年待宰的肥猪,难以制住。
挣扎间,他的手好几次拍到哪吒脸上,哪吒却不恼,只管抱着他往门外走。
清晏在一旁捂嘴偷笑,缥碧则满脸无奈,这中坛元帅与他家星君,还真是对欢喜冤家。
哪吒抱着敖丙绕过韦护走到门口时,敖丙突然伸手扒住门框,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他抬头正好对上韦护的目光,看见对方满脸悲戚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愣住了。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哪吒掰开他的手,正要继续往外走,敖丙却突然环住他的脖子,急声道:
“哪吒,你看韦护。”
哪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韦护那副悲痛欲绝的神情,也不由得一怔,当即不再提要走的事。
他放下敖丙,走上前问道:
“韦护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韦护缓缓抬头,眼眶通红,泪珠早已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我……我心里难受得很,明明不相识,可看他那样任人欺辱,我就止不住地难过。”
敖丙也走过去,轻拍韦护肩膀,温言劝慰。
“莫要伤怀,我们陪你一同候着,届时再合力劝他回归正途便是。”
韦护默默颔首,一旁的哪吒却敛了言语,那神情是决意留下,再无要走意思。
又静候了许久,连空气中的熏香都淡去了大半,隔壁雅室的动静才渐渐歇了。
须臾,一个胖硕男子与另一个身形瘦削些的人并肩而出。
哪吒霍然起身,只淡淡一句。
“过去吧。”
韦护走在最前,敖丙紧随其后。
哪吒却慢悠悠行至门口,抬手拦住了清晏,语气强硬。
“你且留下。”
清晏望着哪吒,眼中满是不情愿,可触到他坚定的目光,终究还是垂了头,噤声不语。
缥碧见状,便也留了下来相陪,未再跟去。
第46章 心灵手巧的清晏
哪吒踏入雅室时,见敖丙与韦护正立在纱帘外,竟都一动不动。
空气中浮动着熏香的馥郁,却又掺着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暧昧靡靡。
怜影阁的三四个小侍垂着头,正匆匆收拾着狼藉的地面,瓜果零乱,酒壶倾翻,残羹冷炙泼洒得到处都是。
纱帘那头,司明斜倚在床栏上,身影朦胧不清,只能瞥见他衣衫散乱几近不蔽体,双目紧闭着。
难怪敖丙韦护二人,竟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今日不便待客,若要寻我,改日再约吧。”司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寒鸦在枯枝上低啼。
韦护往前迈了一步,手却在身侧攥紧,始终没敢撩开那层薄薄的纱帘,只颤声问:
“你……你怎么样?”
听到韦护的声音,司明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得很。”
韦护语塞,指尖微微发颤。
敖丙见状,忍不住开口。
“你别再做这行了。”
司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着嗓子笑了两声,却不慎牵扯到身上的伤处,疼得他瞬间蹙紧了眉。
“怎么,你要包下我?”
敖丙张了张嘴,那句我养你已到了嘴边,韦护却先一步出声。
“我养你。”
司明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
“你靠化缘来养我?一个出家人,还是少来这青楼之地吧,我可不想因你坏了生意。”
韦护再次哑然。
敖丙急得看向哪吒,哪吒会意,当即开口问道:
“不知何时能再约司明公子?”
司明抬眼望了哪吒片刻,脸上的笑意竟柔和了些许。
“三日后吧,我会推掉其他邀约,静候公子。”
哪吒颔首,随即转身带着敖丙与韦护向外走。
韦护一步三回头,满心牵挂,最后还是被混天绫轻轻一卷,带离了雅室。
门扉合上的刹那,司明才终于松了口气,方才种种,不过是强撑罢了。
被那两人肆意折腾后,他如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浸入散乱的衣襟。
那泪里,藏着满心的酸楚与无奈,更有那身不由己的,彻骨悲凉。
被哪吒拉着往外走,敖丙满心不解,仰头望他。
“我是让你劝他回头,你怎的反倒约了下次见面?”
哪吒无奈地瞥他一眼,伸手在他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捏。
敖丙惊得低呼一声,立刻瞪圆了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小龙。
不等他发作,哪吒已揽住他的脖颈带着人前行。
敖丙身形踉跄,活像只被拎住的小龙崽,被带着一路往前,毫无反抗之力。
路过那老妇人时,哪吒反手抛去四锭银子。
银锭落地发出清脆声响,老妇人的眼睛瞬间亮了,满脸堆笑。
“三日后,司明公子我要了。”哪吒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是是是!定给公子安排得妥妥帖帖!”老妇人忙不迭点头哈腰。
下了画舫,晚风拂起衣袂,哪吒才放缓脚步对敖丙道。
“你瞧他刚才那模样,满身防备与疲惫,能听得进半句劝吗?凡事需循序渐进,急不得。”
敖丙猛地挣开哪吒的手臂,气鼓鼓地站直身子,一边揉着被弄乱的绿发,一边小声嘟囔。
发梢还翘着,像他此刻不服气的模样,最终也只化作一声不情不愿的。
“哦。”
韦护望着两人背影,虽忧心如捣,却也暗叹哪吒想得周全,司明此刻心防重重,强行相劝,只会适得其反。
等待最是磨人,韦护早已没了讲经的心思,只整日在院中踱来踱去,眉宇间满是焦灼。
哪吒依旧是早出晚归,行踪成谜。
敖丙闲闲地躺在藤椅上啜着清茶。
清晏正低头为哪吒缝制荷包,针脚细密,缥碧在一旁凑趣讨要,被她笑着推拒了好几回。
直到暮色四合,哪吒才归来,一身衣袍沾着尘土,隐约可见几点血迹,显然是带伤而归。
韦护见状快步上前,眉头紧锁。
“哪吒师弟,你这是与谁动了手?”
“山中藏有异物,与它交手了。”哪吒点头,语气坦然。
韦护闻言一阵惭愧,这几日他满心挂记着司明的事,竟丝毫未察觉山中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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