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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哪吒径直走到敖丙面前,一把抢过他刚端起的茶盏,仰头便饮尽了。
敖丙看着空了的茶盏,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觉他这样的行径实在莽撞。
哪吒放下茶盏,转向韦护解释。
“落脚那日便察觉山中萦绕着一股强大灵力,前几日交手已受了些伤,今日碰到,又让它跑了。”
韦护心头一震,究竟是什么妖物,竟能两度从哪吒手中逃脱,还伤了他?
哪吒似是看穿了他的疑虑,补充道:
“说不准是不是妖,我嗅不到一点妖气,只知它能化为人形,面容却始终看不真切。”
“原来你前几日受伤,不是哄我的?”敖丙从哪吒身后探出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些了然。
哪吒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
敖丙捂着额头瞪他,哪吒被他逗得失笑。
“受伤是真,想哄咱们东海三太子消气,也是真。”
敖丙挑了挑眉,没再反驳,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了一丝淡红。
三日之约终至,韦护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僧袍。
可他刚迈出门槛,清晏便绕着他转了一圈,打趣道:
“大师这一身,是生怕旁人看不出你是和尚去逛青楼吗?”
韦护脸上掠过几分窘迫,坦诚道:
“我并无其他衣衫。”
缥碧皱着眉打量他的身形,摇头道:
“我家星君的衣袍你穿不得,他不及你高大。”
“我家公子的倒合适,大师要试试吗?”清晏立刻凑上前笑着提议。
韦护却摇了摇头,哪吒那身装扮,只有他能穿出独有的风情万种,换作旁人,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清晏眼珠一转,又道:
“反正天色尚早,离入夜还有些时辰,我为大师赶制一套便是。”
韦护当即躬身行礼,眉宇间满是感激。
“多谢清晏姑娘。”
清晏说做就做,立刻拖来一张竹案。
缥碧早已与她熟络,凑到旁边打下手,望着她的眼神满是崇拜。
“竟不知你还有这种手艺。”
清晏抬眼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那是自然,我家公子常受伤,虽说他本体莲瓣可化衣蔽体,可我闲来无事,总爱亲手为他缝制。”
韦护这才恍然,难怪有时见哪吒的衣袍总透着一些特别,原是清晏暗下的心思。
但凡经她手为哪吒缝制的衣物,不是衣摆绣着一朵素莲,便是裤脚缀着半片新荷,或是颈后藏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说话间,清晏已从随身锦囊里倒出几样物事,晒干的粉荷花瓣,带露的嫩荷叶,还有一小罐莹白的蜂蜡。
她将花叶分层叠好,以玉杵在石臼中细细碾磨,不多时便捣出翠白交融的浆汁。
再兑入融化的蜂蜡反复揉捏,竟搓出一缕缕泛着柔光的粉绿丝线,日光下望去,恰似晨露凝在荷塘花叶上的颜色。
“这线需借点灵气才更服帖。”清晏指尖凝起一缕微薄仙力,顺着丝线轻轻抚过。
原本微涩的丝线瞬间变得莹润如脂,缠绕在竹梭上时,竟有细碎的荷香隐隐飘出,沁人心脾。
缥碧在旁看得目瞪口呆,眼中的倾慕毫不掩饰。
清晏取来一匹月白软缎铺在案上,先让韦护立在一旁,以炭笔在布上飞快勾勒,肩宽拓开半寸,衬他挺拔身形,袖管收得略窄,显几分利落,衣摆则留了些许垂感,好在行走时能漾起轻飘的弧度。
第47章 怜影阁之行
竹案旁的缥碧大气不敢出,只见清晏手指翻飞,不过一个时辰,一件长袍便已初见雏形。
最后收针时,清晏对着成衣轻轻吹了口气,那些粉绿绣线骤然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连带着月白缎面都染上了几分荷塘的清润之气,仿佛将一汪碧水的灵气都织了进去。
韦护换上新衣的刹那,满室竟似亮了起来。
月白底色衬得他肤色愈发清俊,粉绿的荷瓣荷叶绣饰不艳不俗,恰好中和了僧袍的肃穆,添了几分温润仙气。
行走时衣摆轻扬,粉绿丝线随动作流转着微光,荷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周身,既显出出家人的清雅恬淡,又难掩他本身的挺拔俊朗。
缥碧看得都直了眼,喃喃道:
“这哪里是衣服,分明是把一整个清晨的荷塘都穿在了身上!”
清晏笑了笑,对韦护道:
“这次时间仓促,来不及琢磨新样式,下次我为大师绣枫叶吧,总觉得枫叶的风骨与大师最配,我家公子适合莲花,敖公子则该配竹子。”
“什么我配竹子?”敖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进门一眼望见韦护,双目骤然睁大,满脸惊艳。
“大师这一身,竟似换了个人,清晏姑娘当真是心灵手巧,这手艺,怕是比织女的针线活还要更胜一筹!”
韦护颔首附和。
“我也这样觉得。”
正说着,哪吒来催众人动身。
韦护推门而出时,连哪吒都不由愣了一瞬。
他走到哪吒面前站定,含笑道:
“清晏姑娘手艺当真巧夺天工,此番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哪吒点头应道:
“如此正好,省得你总顶着僧人的身份逛青楼,平白亵渎了你的佛。”
清晏将赶制好的帽子递来,韦护戴上后,一身月白锦袍配着玉冠,倒像是哪家养在深闺的贵公子,半点不见往日僧袍的肃穆。
敖丙在旁不住夸赞清晏的手艺,清晏笑着摆手。
“敖公子可别再夸了,再夸我可要手抖了,往后做不出好东西了。”
敖丙闻言扬眉朗笑,声如碎玉击青磬,清脆得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雀鸟,连满院的花影月色,都似被这笑声勾得悄然侧耳。
此次哪吒依旧不许清晏同往,清晏也痛快应下。
刚好趁这个时间去收集露水,她现在的修行离不开这些纯净之物。
缥碧依旧不肯跟敖丙他们走,非要留下来陪着清晏,敖丙知他心意,也没拉扯,松口允了他。
一行人踏入怜影阁,哪吒身上自带的清冽莲香,混着韦护衣袍散出的荷瓣清香,竟悄悄冲淡了阁中甜腻得发闷的脂粉气。
刚进门,迎客的老妇人便满脸堆笑,忙唤小侍引他们去三楼司明的房间。
尚未进门,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韦护以为是司明受了委屈,当即推门而入,却见司明正端坐在桌旁品茶,地上两个壮汉正死死摁着一个白净少年,看那架势,是要行不轨之事。
司明见有人贸然闯入,起初并未认出韦护,眉头瞬间拧紧,厉声呵斥。
“什么人,也敢擅闯我的屋子?”
哪吒与敖丙一前一后踏进门来,看清屋内光景,哪吒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开口。
“司明公子这是唱的哪一出,难不成是特意为我们安排的戏码?”
司明自然认得哪吒与敖丙,脸上当即堆起谄媚的笑。
“哪里哪里,不过是我这弟弟不听话,让人教训一下罢了,倒让贵客见笑了。”
说着,他对那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少年拖出去。
壮汉架起少年正要走,哪吒却瞥见那少年正是那日在画舫上为他们抚琴的司棋。
他当即开口喝止。
“慢着。”
目光转向司明,哪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们三人在此,单你一个,哪里伺候得过来,不如让司棋公子也留下作陪吧。”
司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本想找借口推脱,可对上哪吒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只得悻悻点头,对壮汉道:
“把他留下,你们出去。”
司明今日穿了件薄如蝉翼的素纱衣,内里衣色若隐若现,平添几分勾人遐思的暧昧。
司棋挣扎着站起身,抹了抹眼角的泪,下意识就凑到了哪吒身边,想来是哪吒两次为他解围,竟让他生出了依赖。
韦护望着日思夜想的司明,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到他身旁坐下。
唯有敖丙孤零零站在原地,他忍不住对着哪吒翻了两个白眼,嘟囔道:
“我呢?你俩一人一个,凭什么不给我找个公子?我也要!”
哪吒当即投去一道阴鸷的目光,敖丙吓得一个哆嗦,瞬间闭了嘴,再也不敢多言。
司明最是会察言观色,立刻起身走到敖丙面前,半推半揽地将他按在哪吒身旁的座位上。
他指尖挑起敖丙一缕翠绿发丝,漫不经心地绕着圈,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轻佻。
“公子还想要谁?有我陪着,还不够吗?”
敖丙侧头望去,恰好撞进司明那双含情眼波里,他不自然地偏了偏头,朝韦护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不是已经有他了?”
司明轻笑一声,手指轻轻划过敖丙的脸颊,触感细腻如瓷,他笑得愈发妩媚。
“若公子不嫌弃,我伺候你们两个也无妨。”
说着,他的目光扫向一旁气压低沉宛如乌云蔽月的哪吒,语气更是放浪。
“便是你们三个一起,我也应付得来。”
话音刚落,哪吒突然抬手攥住了司明在敖丙脸上作乱的手。
敖丙惊得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实在没料到,这一世的司明竟会放浪至此。
司明被攥得生疼,却半点不恼,反而顺势一歪,坐到了哪吒的腿上。
他整个人依偎进哪吒怀里,指尖轻轻划过对方的下巴,声音柔得像水。
“公子这是急了,不如我们先开始?”
而坐在哪吒另一侧的司棋,双手早已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哪吒微微抬颌,目光冷然扫向韦护。
“过来,把他抱走。”
此时的韦护,眉间阴鸷得如同墨云压城,周身散出的寒气,竟让檐下栖息的雀鸟都敛了翅噤了声。
他迈步上前,一把将司明从哪吒腿上抱了起来。
司明猝不及防被人抱起,抬头看清来人模样,才陡然惊觉。
“你是……那日的和尚?”
韦护颔首,声音低沉。
“正是。”
他抱着司明重新落座,司明对上他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睛,竟莫名收敛了方才的放浪,规规矩矩地靠在他怀里,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低声夸赞了一句。
“你这身打扮倒是挺养眼的。”
“是吗?你喜欢?”韦护开口问道。
司明却忽然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轻佻。
“大师只要肯给银子,哪怕不穿得这样勾人心弦,奴家也喜欢。”
被司明这句话一勾,韦护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话,只盯着人傻笑。
一旁的敖丙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哪吒,哪吒看了他一眼,悄悄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韦护略显局促的笑意。
第48章 别扭的两个人
敖丙打了个哈欠,只觉这样枯坐熬过漫漫长夜,实在无趣得很。
他瞥了眼哪吒身旁的司棋,开口提议。
“长夜漫漫,不如司棋公子抚琴一曲,以解寂寥?”
司棋立刻起身,声音温顺,
“我这就去取琴,为诸位贵客弹奏。”
待司棋出门,敖丙看向司明,笑道:
“你这弟弟,像是有些胆小。”
司明已独自坐到一旁,翻转茶杯为自己斟了茶,语气平淡。
“打小被我护着惯了,便成了这副性子。”
敖丙面露不解,追问:
“可你方才还要让人教训他,怎又说护着他?”
司明闻言笑了,那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我自幼无父无母,靠乞讨过活,在城隍庙捡到他时,他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我不忍心看他就这么没了,抱着他挨家挨户求医,却没人肯伸手,后来总算有个大夫愿意救治,条件却是要我陪他……我没拒绝,他病好后,我便带着他逃了出来,辗转几番,终究是落到了这怜影阁,我成了这里的头牌,他后来也开始接客,可自那日画舫上遇见你们……他便再也不肯接客了。”
司明说着,目光望向哪吒。
敖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我们这种人,不过是人尽可夫供人取乐的玩意儿,最忌讳的就是动真心。”司明的声音沉了下去,“所以我才要逼他,让他死了那条不该有的心。”
敖丙脸上写满同情,韦护更是心疼得紧,唯有哪吒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没有被这番话语触动分毫。
敖丙悄悄拽了拽哪吒的衣角,待哪吒侧身凑近,他压低声音道:
“人家是看上你了,你又没有仙侣,不如就收了他?”
哪吒侧目看他,双眼缓缓眯起,案上的茶汤竟无故泛起细纹,他面上瞧着沉静,周身却似有无形寒潮翻涌,压得屋中烛火都黯淡了些,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敖丙只觉周遭温度骤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想站起身躲开,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发抖,竟连站都站不稳。
哪吒没多说,只将头扭了回去,唇间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敖丙万万没料到他会答应,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堵得慌,浑身都不舒服。
恰在此时,司棋抱着琴走了进来。
他将琴轻放在案上,坐下后抬头问敖丙,
“公子可有想听的曲子?”
不知怎的,敖丙此刻看司棋竟有些不顺眼,他别过脸,语气冷淡。
“随便。”
司棋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委屈,默默垂下了头。
韦护见状,忙打圆场。
“不如就奏一曲高山流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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