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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两?”于徵噗嗤笑个没完了,顺手将橘子皮放到阿暮手里,大步流星走进场中。她随手抄起架上的练习枪,腕子一抖,红缨如血绽开。
“看好了,”她声音清亮,身随枪动,“平沙枪讲究的是势如瀚海,枪出如龙。你又不是不知,你徵姐姐我呀,从小就爱研究远北杜侯,凭啥她能封侯,咱们阿公却只是封爵呢?你这套花里胡哨的,看似霸道刚猛,但灵活劲儿相去甚远,战场上敌人早把你捅成筛子了!我虽没见识过真正的平沙枪法,但又不是个傻的!”
银枪在她手中化作游龙,点、刺、扫、挑,每个动作都带着沙场上拼命过的,特有的凌厉杀气。阿暮看得目不转睛,异色瞳仁里映着她矫健的身影。
于进目瞪口呆,等于徵一套枪法演示完毕,才讪讪道:“还真是被骗了......原来徵姐姐早已会了,不仅不教我,还诓我,忒小气了!”
“谁说我会,我是听爷爷讲完自己悟出来一些的,与真正的平沙枪法只怕也不在同一水平。”于徵扔了枪,勾着他肩膀往树荫下走:“说说,哪来的远北行商?大老远从远北来咱们辽东,没准儿是冒充,明儿姐带你去讨公道。”
树影婆娑,落下斑驳光点。于进擦着汗,摆手道不过二十两,权当做了善事劫富济贫,他劫自己的富,于徵却道那不行,天衢城里绝不纵容江湖骗子,于进只好把如何遇到行商又如何上当买了册子的过程一一交代。
话末,他忽然压低声音:“徵姐姐,底下人都在传你要娶阿暮,真的假的?”
于徵脑中尚且还在默记他说的远北行商,听他这般问,下意识便接了句:“怎么传到你院里去了?”
“何止我院里!”于进面色发红,压低声音道:“我估摸着整个辽东都快知道了!阿公那边怕是也......”
“知道便知道。”于徵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我要娶谁,还需要看旁人脸色?”
“可阿暮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异瞳......咱们伯府虽说不是极重门第,但你们这也……”于进眼角余光瞄到阿暮在朝他们这处盯着,又怕于徵不悦,绞尽脑汁找了出个说辞:“不相匹配啊,你怎么说服爷爷阿公同意?”
“匹配?”于徵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远处刚走开去小心翼翼收拾枪架的少女,“你瞧我哪里不好?我不好看吗?我不英姿飒爽吗?我一不作妖二不骗人,文武功课皆拿优等,行军打仗也有小胜,哪里和阿暮不匹配了?再则她是我捡回来的,便是我的人。”
“你能纳妾啊。”于进把着于徵胳膊,“看你这人是哪里都好,可风月里的事你就……你若是纳妾,她还能接受你心思淡了另找旁的,你直接娶她做妻,转头又去群芳楼,她怎生吃得消?”
于徵双手叉腰,对着身边栏杆踹了一脚,拽着于进又走出去几步,离那娇小身影愈发远了,她才义正言辞道:“我发誓,我不纳妾,以后也再不去群芳楼!你就瞧好了吧!我待她是真心实意,她待我也是,如此便很是匹配!我非娶她不可!”
这番话实在不像少年意气,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于进愣愣看着她,好半晌才笑叹道:“徵姐姐,真有你的。”
“人生苦短,何必委屈自己?”于徵拍拍他肩膀,“倒是你,少买些假册子,多练练真本事。”
待于进悻悻离去,于徵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转身走向演武场边候着的管家,声音冷了下来:“去查查,是谁在底下乱嚼舌根。”
是夜,于徵院里跪了三个婆子两个小厮。她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擦着枪尖。
“我院里的事,倒劳烦各位替我宣扬了?”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既然这么爱说话,明日便去马厩伺候吧,那儿只需要动手,不需要动口。”
处置完下人,她再回到房中时,已是月上中天。阿暮正坐在榻边缝补她白日里练枪刮破的衣袖,烛火描摹着少女专注的侧脸。
于徵心头一软,走过去抽走她手中针线:“这些让绣娘做便是,你怎还学起这个?”
阿暮仰起脸,异色眸子里盛着不安:“小姐,他们都说......”
“说什么?”于徵爬上了床,将小小的阿暮揽进自己怀里,手指一下一下梳理她除去束带的长发,“说我非要娶个不匹配的?”
阿暮在她怀里一颤。
“怕什么?由得他们说去,他们瞧着不匹配是他们的事儿,我瞧着……我欢喜你极了。”于徵低笑,吻阿暮通红的脸颊,“说好的,等你两年后及笄便成亲。我于徵说话算话。倒是你,你可不许抵赖啊。”
怀中的少女沉默许久,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腰,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紧紧圈抱。
“阿暮配不上小姐……”
“胡说八道!”于徵抬起她的脸,仔仔细细盯着她看,随后贴近她耳边吹着热气:“我捡到你的那日就想过,这双眼睛,是上天赐我的宝贝。你好得不得了……”
她吹熄烛火,拉过薄薄的被搭在阿暮的腰间。
“且睡,莫再多思了,明日陪我去巡营。”
阿暮在她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脸烫到快要出汗,鼻尖嗅着于徵的体香,渐渐入眠。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于徵依旧去哪儿都带着阿暮,巡营、练兵、甚至去校场与将士们切磋武艺。辽东的夏日来得快去的也快,转眼已是秋凉。
这日于徵正在院中指导阿暮习字,忽见父亲身边的亲兵疾步而来:“小姐,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振东伯于茂的书房里燃着檀香,案上静静躺着着一封火漆被揭掉的密信。见于徵进来,他推过信笺:“椋都来的旨意,要调你去御林军任职。”
于徵展开信纸,眉头渐渐蹙起:“这么急?”
“皇命难违。”于茂沉吟道,“你那妹媳妇,就是二公主唐绮,还有印象罢?先前在御林军做统领,这次被吊了腰牌……官家此时调你去椋都,怕是另有深意。”
于徵指尖轻叩桌面:“何时动身?”
“明日即刻动身。”于茂目光扫过窗外,阿暮正蹲在院里一角喂竹笼里的兔子,“那丫头......你带着去?”
“自然,椋都这一去,我便也是皇城笼中鸟了,她自小没离开过我,我也离不了她,爷爷难道不允吗?我可是为于家去的。”于徵斩钉截铁,“我在哪,她在哪。”
椋都龙潭虎穴,于茂心中不是不知,他收回视线看向于徵,这孩子自小便没了阿爹阿娘,是在他跟前拉扯大的,可她长得很好,心善但不盲目心软,不似他大哥那般一切以唐国永固为信念,独独承继了于茂自己身上那种家人平安高于全部的决心。
他注视了她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重拍了拍于徵的肩膀。
夜里。
阿暮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上次她这般毫无睡意难以入眠,还是于徵去椋都给堂妹于姒送亲的前一夜。她这个人心很大,用奶妈的话讲,是个没心没肺的,既没有大多数人那些丰沛的情感,也没有大多数人面对变故的恐惧和不安。平日里几乎一沾床,就能立刻进入梦乡。
这太反常。也是在那一夜,她仔仔细细将自己的反常琢磨了一遍,因着实找不出别的不同,便把反常归因为于徵。
她同于徵之间,发生了一些……超出主仆间的事儿。
睡不着,那大抵是在担心于徵。
“你是怎么了?”于徵翻身回来,在昏暗的青纱帐子里盯着她,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十分明亮。
阿暮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轻轻触碰于徵的脸颊。
“阿、阿姊。”她还尚未彻底习惯这个异常亲昵的称呼,叫一次便脸热一次,心也慌慌地,跳得像竹笼里圈养的小白兔,“阿姊,椋都很繁华吗?”
于徵的手覆上阿暮的,弯唇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雪白牙齿。
“椋都很繁华,是皇城,是唐国最好的地方。”她好似能察觉到阿暮心里的不安,捉着阿暮的手吻了吻那烫热的手心,“那里人很多,没有流匪,没有敌国军队,更没有凶猛的野兽,且,我是去做御林军统领的,跟在天衢城一样,带兵呢,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阿暮听着于徵耐心的解释了这么多,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稳了些。
于徵伸长胳膊,对她说:“过来。”
她马上撑起半个身子,拱进于徵的怀抱,枕住于徵的胳膊。
于徵将她抱牢了,轻轻拍她的后背:“快睡罢,明日就要出发……”
她闻着于徵身上的香味,模模糊糊有了一些睡意,听着于徵逐渐均匀的呼吸,便知于徵约莫是要睡着,可很快,她又在昏暗里睁开了眼睛。
“阿姊。”
于徵没有回应,呼吸声很轻微,像夜里收敛了嗓门儿的虫鸣。
阿暮呆呆看着昏暗里这张极具魅力的面容,此刻不再强势,而是安静得像没有受惊的兔子,居然有些驯顺。
院子里的人们都说,椋都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地方,那里遍地王孙贵胄,三步就能碰见谁家出来买胭脂的小姐,十步之内就是都官们的亲眷,只有这些人才能去安乐大街逛最好的楼子,享最新鲜的乐子。奴籍出身的人,便做着最低等的活计,永远都够不上长盛大街上那些大户门的门庭。
“去了椋都之后……你会变么?”阿暮用气声悄悄问于徵。
问完她又感到很是后悔,她自小便不比常人,她无法正确感知到人们的喜怒哀乐,她很笨,很蠢,她什么也不懂。
尽管她后来努力学着去懂,学着去与常人相似,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同常人是不一样的。
她能确定自己很喜欢于徵,但她并不敢确定于徵也同样非她不可。这无疑是一件很令她难过的事,可她又忍不住会去想,既然无法确定于徵对她的感情是否与她对于徵的相同,那么于徵即使变了,即使真的是大家说的那样一时兴起,她又有什么可以不满的呢?
是于徵将她捡回伯爵府,是于徵保住她的命。能与于徵这样相拥而眠已是上苍给她最大的恩赐了。她说出让于徵等两年再娶她时,便是在给于徵来日后悔的余地。既是如此,变与不变,又有何可问呢?
所幸于徵真的睡着了,于徵每日作息格外严谨,更漏声敲响已临近子时,自然听不见她这般小心地问。
因此,也不会忽然醒过来答她。
想着想着,阿暮自己也开始真的困了,明日如何她不知,但她似乎也无所求。
翌日,一列马队辚辚出辽东。阿暮第一次离开故土,紧紧跟在于徵身侧。于徵怕她不适,特意放缓行程,每到驿馆,必先要查看她可有什么不舒服。
椋都实在是很远,她们走了许多日,中途更换过马匹,但于徵自己的坐骑是自己驯的,她不会换,这是一匹辽东悍马,宝马日行千里,因吃着上等草料,一路上倒是比人还要精神抖擞。
于徵接的乃是皇命,路程很赶,没带多少人,都是些跑马惯了的近卫,年轻的男男女女数十个,于是休憩的时候很少,在阿暮快要换第四匹马时,他们顺利抵达了椋都东城门,远远看到门楼上飘着两列数十只白色经幡,在夜风里凄凄惨惨地摇曳着。
“斥候。”于徵皱眉抬手,“上前去问问,都中出了什么大事?那我腰牌,叫门。”
阿暮在于徵身侧勒马:“阿姊,今晨你沐浴时我听官道上的乡民讲了。”
“哦?讲甚?”于徵的马和她的马并辔。
她本不想说的,但似乎这事儿于徵需得知晓,瞒是瞒不住的。
阿暮将缰绳攥紧:“皇帝没了。”
于徵这些日子紧着赶路,又紧着阿暮的身子能不能吃得消这般耗时长的骑行,适才没留意旁的,这会儿经阿暮提起这惊天消息,脑中便回忆起那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他们这一路行来,越是接近椋都,路边白经幡出现的越多,路过的百姓也是无精打采,大多面上哀颓,本当时办白事的寻常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原竟是成兴帝驾崩!
她霎时愣住。身下辽东马似是觉察到了主子的变化,原地踏着蹄子嘶鸣几声。
阿暮从旁瞧她凝固的神情,更加小心地试探道:“既然皇帝都没了,俺们是不是就不用留在椋都了?”
于徵还没有来得及作答,斥候策马跑回来。
“将军!举国办丧!官家驾崩了——”
话音刚落,东城门传来吊桥放锁的咕嘎之声,威风凛凛的御林军在门楼上舞动旗帜,迎他们入城。
于徵双腿夹住马腹:“走——”
椋都比辽东繁华许多,忠义侯府更是气派非凡,这里的屋舍楼子修得极其精美,可惜此刻全都沉溺在悲伤中。
皇帝是个好皇帝吧。
月光下经侧门入侯府时,阿暮盯着于徵的背影这样想着。
侯爷于延霆亲自等在府门前,见到风尘仆仆的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院子替你收拾好了。”老侯爷目光在于徵身上停留一瞬,又往后瞧了瞧面显疲惫的近卫们,“带你的人去歇着,明日一早再同老夫进宫。远北侯就在近前离北门不到一百里,此时……罢了,明日再详同你议。”
于徵抱拳行礼:“多谢阿公。”
国丧期间,于徵到御林军任职,首先要应对的便是远北会不会反这个棘手难题,待远北隐患消除,她却没轻松下来,比阿暮想象中更忙碌。新官上任,要整顿军务、熟悉布防、还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
于徵每日早出晚归,却始终将阿暮带在身边。
可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岂是一个从小在辽东长大的小丫头能看懂的?阿暮坐在值房角落,看着于徵与各色人等周旋,那些机锋暗藏的话语,意味深长的眼神,她都似懂非懂。
她只能在于徵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于徵忙碌一整日终于要入睡前,悄悄帮着揉捏酸痛的手臂。夜深人静时,她望着身旁熟睡的于徵,心里渐渐涌起了新的恐慌。她的小姐正在一步步踏如她全然陌生的生活里,而自己却连替小姐分忧都难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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