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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她罢,本就是怕她横生是非,侯爷吩咐锁了菡萏院,她出不去的。”
于红英确然出不去。
八日前阿爹下朝回府来说荀伯伯被关进昭狱时,便怕她上街乱跑,说外头正乱着,到处再抓太子党,不允她出府,她不过是接了两句嘴,讲自己已不小了,功夫也练得不错,寻常官兵不是她对手,结果别说出府了,被罚在菡萏院里闭门思过。
忠义侯的后院共有六处院子,菡萏院偏僻,离得最近的是她五哥的清玉院,可也有一段路,外间常有府兵巡逻,还有银甲军埋守在暗处,此刻想要逃出去救人那是万万不能。
她前思后想,苦思无果,最后只得搬来根小马扎,往紧锁的菡萏院院门前一屁股坐下,边磕着南瓜籽,边瞧外边的景致,这一坐便坐到两三个时辰,连晚膳也坐这里用了。
随侍乖乖站在她身边,站得双腿发酸,也没见她要起身的意思,眼瞧着天上乌云更厚实了,似乎即刻就要落雨,便想着劝她两句。
“小姐,您坐这儿,也无济于事,院门钥匙在娘子那儿……”
“我晓得的。”于红英嗑瓜子,那双眼睛一瞬不瞬透过门缝往外瞧,瞧得十分专注。
“天色已晚了,约莫又是要下雨,前些日子才下过一场,您仔细在这里受了凉,莫不如先回房歇着?”随侍又道。
“言之有理。”于红英突地站起身,手里剩下的小半捧南瓜籽扔进随侍捧着的托盘里,拔腿便往门边冲去。
随侍一惊:“小姐!”
于红英没理她,而是整个人扒在门缝上,朝外面小路上的人喊:“蓝萤!蓝萤!这里这里!”
池边大朵大朵的枯荷伞柄,被劲风吹得东倒西歪,那风将她的呼唤送出老远,正过桥从前院回清玉院的小丫鬟回了头,冲这处扯了个笑,然后快步赶来。
于红英看到了希望,猛地朝蓝萤招着手,等人从石板小径匆匆行到了菡萏院前,她才稍稍松泛紧绷了半日的神经。
“蓝萤,你靠近些,对,过来。”于红英放低声音,小声叫她:“再走近些,我有事同你讲。”
蓝萤左右看看守卫的府兵,她不敢乱说话,也怕于红英乱讲,这便将手从门缝中伸入,要了于红英的手。
“六小姐恕罪。”说着,在于红英掌心一笔一划,两个字,连写了足足三遍。
于红英苦着的脸顿时见了笑。
第291章 红英(二)
翌日寅时,于红英迷瞪着起了床,她昨夜心中欢喜,裹在那云团似的锦被里如何都睡不着,直到困意彻底席卷而来,才没再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睡过去,这一睡不过个把时辰,随侍便进屋将她推搡醒了。
她打着哈欠说:“外头在落雨?”
随侍颔首,先将薄荷绿小袄套进于红英胳膊,再蹲身去为小主子穿鞋袜。
于红英哈欠不断:“房中拳脚舒展不开,我去小花厅练武罢。”
随侍点点头,招手让外边儿的女使进来伺候于红英洗漱。
窸窸窣窣一番动静,热水热帕净了面,于红英侧头去看将轩窗撑开的那个人。
“你今日怎生不讲话了?哑巴了?”
随侍立即回过身,朝她微微躬起身。
“小姐,半个时辰前,侯爷带了人过来。”
“阿爹带了人过来?做什么?是不是能放我出去了?!”于红英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到了房门口,说着便要往外头跑。
“五公子昨日去了安乐大街修他那条玉带钩。”随侍急匆匆跟在于红英身后,出了房门,瞧见外边有府兵正巡逻,便道:“因等修理要废些时候,便又随处逛了逛,买了个顺眼的丫头回府做女使。他在陪侯爷用晚膳时报了这桩事儿,侯爷说他年纪愈发大了,怕他耽于享乐,席间训斥了他几句。”
于红英心知五哥于颂带回府的那是什么人,椋都城中的府兵可不是寻常家兵,而是天子组建分发至各府,专替皇室盯着他们的。
她上了廊子,脚步很是轻快,鬼灵精怪地顺着随侍往下说。
“于颂也不大啊,岁末过完生辰才满十三。”
随侍就在她的身侧,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挡住廊外飘进来的雨丝。
“五公子好歹也大了小姐足有四岁,小姐可莫坏规矩,要称兄长的。”
于红英脸上的笑容就没褪下去过,她提着厚重的袍裾说:“是是是,五哥不大,你接着往后说。”
“侯爷训斥完五公子,便拍板将人送到别的院子里,不让留在清玉院。咱们这后院之中,大小姐的听菏居因她去辽东帮着振东伯戍边锁了起来,逐风院和照野院都是少爷,便剩下彩桂院的四小姐处,还有咱们菡萏院。”
两人言谈间,到了小花厅,女使嬷嬷们刚将早膳布上了桌,于红英跨门而入。
“我晓得,四姐那里人够用,她也不喜接触新的人。”
“因夫人去得早,四小姐这些年愈发孤僻,不喜见新的面孔也是情理中。”随侍将伞收起,立在门角。
“你手脚快些。”于红英落了座,心下已按捺不住了,扭头催人:“阿爹偏疼四姐姐,哪里用得着你替她操心。”
随侍走近,从袖中取出银针,将菜碟粥碗一一试过一遍,递了筷给于红英。
“侯爷一视同仁。”她道:“意思是咱们院子有小娘,两位主子,添个把女使差用不在话下,那女子恰巧很擅女红,针线活做得是极好,送过来便不用再为小姐另寻良师。”
筷子被搁置到一旁,于红英叼起包子咬下一大口,咀嚼的同时抱起碗嘬青菜粥。
她这餐用得狼吞虎咽,吃完拿出白净的绢子擦了擦嘴,顾不上旁的,唰地站了起来。
“人在哪?是不是阿娘房中?”她急着往外头走,侧身避开过来收拾桌子的女使,“快带我去,学女红!”
“等等。”随侍几步冲到于红英前面,伸开双臂将人拦了下来。
人多眼杂,她不便同于红英细说,只是神色不大好,朝于红英使着眼色。
自于红英从出生那日起,这随侍便跟在她身边照料了,立刻明白其意,便一改口风道:“哎呀,前两日阿娘命我抄的千字文还没抄完呢,还是先回书房去抄了再过去吧,省得她见我空手去,又念叨起我。”
随侍适才侧身应道:“是。”
小花厅与菡萏院书房离得不远,主仆两个不多时便进了书房门,门从里上好栓了,于红英急不可耐拉住随侍的手腕,小声问话。
“没人了,你快说,怎么此时不能过去?”
随侍先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眼睛透过花窗纸往外瞧,又竖起耳朵仔细辨声,待她确认附近空无一人,这才放下手,指了桌案,让于红英过去坐着。
千字文早便抄写完,随侍知道这是于红英的托辞,但仍是取了笔墨纸砚,让于红英做做样子。
于红英在纸上画翠鸟,随侍研磨,墨块擦击石砚台的声音呲呲响起。
“侯爷要将那位放到菡萏院养,娘子不愿,两人争执了几句。奴听娘子近前的大女使说了,娘子大抵是怕惹祸上身,不仅不想留人,还让侯爷将人除之……”
于红英手里的狼毫啪嗒落了,洁白的宣纸被一大团墨汁糊得不成样子,她脸上愠怒,不快道:“阿娘连阿爹的意思都敢违逆,竟要害人的性命,她怎生如此……如此不通情理!”
“小姐此话可不能乱说,要知道五公子带回来的人,可不是寻常的女使,那是国子监监正荀大人的老来幺女,就是您常唤的那位姐姐啊!她前两日将拜帖递进了府中,清玉院收下了,五公子本是想去安抚一下她,再要商议如何将荀大人从牢中救出,谁知前夜国丧,皇帝宾了,昨日一早,中宫就颁懿旨让三法司判荀大人满门抄斩,幸得彼时她人已出了府邸,这才勉强逃过此劫难。”
“我晓得是荀家姐姐!”于红英待随侍从新铺好纸,又另择一只笔,重新蘸墨,“五哥胆子大,将她扮做女使带入咱们府,蓝萤昨日在我掌心写下‘已救’二字我便明了,和你打探来的恰好能合上。私藏了她,咱们府上也不缺她一口吃食,有什么打紧的?”
随侍愁眉苦脸道:“小姐,这可是包庇犯人的勾连大罪啊!一旦被发现了,侯府只怕都难以保全,小娘所思不无道理,是侯爷念着当年受过荀大人的传教之恩,这才冒着杀头的风险容人。此事侯爷与小娘争执后当然是不欢而散,侯爷赶着卯时进宫上朝,便先走了,他前脚刚跨出菡萏院,后脚小娘便命人将那位扣在了院中灶屋,下了死令,不让您接近那边。”
于红英心里不是滋味,怒道:“她才刚丧尽亲人……怎能将她送到灶屋去?那里烟熏火燎,我平日里都不去!”
随侍哑声。
于红英笔下的翠鸟画得像只鸭,她想了想,又道:“不论如何,阿娘好歹是没将她轰出小院,但是……”
但是于严氏已动了杀心!
“糟了!!!”于红英大惊,惶恐地扔掉笔,“不行!我得速速去请五哥!”
随侍见她又要往外冲,急忙拦人:“使不得使不得!您还在禁足呢!侯爷不让你出院子!您若将此事闹大了,走漏了风声,别说保不住那位,就连咱们侯府只怕都要大难临头!”
于红英突然想到自己五岁时养过那只纯白色的波斯猫,因受惊不慎将她的手抓挠出一条皮外伤,于严氏便偷偷将猫处置了,一碗鸩毒强行灌,可怜的小猫立时咽气,就被埋在灶屋后头的枯井那边。
胃里猛地泛起酸气,叫她险些连早膳都统统呕吐出来,这便实在坐不住了。
的确是藏了人,藏的的确是被判满门抄斩的荀府人,还是荀大人的血脉,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传扬出去,于严氏为图自保,若真私下将荀家小姐处置掉,等侯爷下朝回府,人死不能复生,至多责骂她几句,但确然全了侯爷还报荀家的恩,因人他已是救过一时,没成御林军刀下亡魂。
于红英越想越怕,此事不能明目张胆的办,她想去求助清玉院,毕竟荀家姐姐是她五哥带回来的,定也是想救的,可她连菡萏院的院门都出不去。
她心慌意乱,急得眼泪哗啦啦掉。
“该如何是好?该如何?”
她抓紧随侍的手,随侍立即拍她背安抚道:“小姐有心,可以写一封信,奴让人送去清玉院,但您不能写得太明白……”
于红英听得随侍提醒,心下更是一紧,透不过气来。是了,此事关乎满门性命,岂能像平日里央求五哥带她上街看杂耍那般,在信上直白白写“荀家姐姐危矣,速来灶房救人”?
若此信落入他人之手,便是将天捅出窟窿的罪证。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强自镇定下来。身子因紧张而发颤,神情却透出誓不罢休的决绝。
“我晓得了,不能写明白,需得像我们小时候玩藏钩打暗号那样,对不对?”她看向随侍,寻求确认。
随侍重重点了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与担忧交织的神色。
“小姐聪慧!只需让五公子知晓您有万分紧急之事,需他速来菡萏院一趟便可。至于何事……五公子心细如发,又与您默契,见信必有明断。”
于红英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素笺。
她提起笔,歪着头,眉头拧成疙瘩,努力思索着该如何下笔。
直接写“阿娘扣了人”?不行,太显眼。
写“灶屋新来的女使不好”?似乎又不够急切。
墨汁在笔尖凝聚,险些滴落污了宣纸。
灶屋,灶屋……她猛地想起了去年冬日,她和于颂因不敢去灶屋偷嘴,便偷偷在花园假山后烤红薯,被烟呛得直流泪。
有了!
于红英眼眸一亮,笔尖终于落下,字迹因心急而略显潦草。
五哥钧鉴:妹院中灶屋新得柴湿,烟呛难耐,恐其燎原之势,焚及所爱之锦鸭。心焦如沸,坐立难安。盼兄谅妹禁足而不得亲寻相助,望兄速至。妹英,顿首再拜。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递给随侍看。
“你看这样可好?‘湿柴’指事情不顺,‘烟呛’是说处境难受,‘恐燎原之势’是怕事情闹大,‘锦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荀家姐姐最爱穿锦鸭浮碧水的裙子来寻我们玩,五哥定能明白的。”
随侍仔细看了,暗叹小姐机变,只低声道:“极好,既说了紧急,又未曾直言其事。”
“那快叫人去送!”阿英脱口而出,“到了清玉院莫要声张,直接寻蓝萤,昨日便是她递的消息,她定知晓内情,不会出卖五哥。”
随侍不敢怠慢,将信笺仔细折好,藏在袖中深处,却蹙着眉说:“小姐,还需个由头。”
“这好办!就说我日前应了要送五哥一方新得的松烟墨,你让人即刻送过去,务必将信交到蓝萤手上!”她说着,胡乱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锭用了一半的墨锭,用锦帕包了,塞给随侍。
随侍将墨锭拿在手上作为遮掩,匆匆出了书房。
于红英追到门口,扒着门框,只瞧见随侍的身影消失在廊角,一颗心也随之悬到了嗓子眼。
书房外的雨渐渐密了起来,亭下枯草被打磨出沙沙的声响,衬得屋内死一般的寂。
于红英坐回椅子上,心跳久久不能归宁。
她一会儿想象着荀家姐姐在阴暗潮湿的灶房里受苦,那害怕无助的模样,一会儿又恐惧于严氏会突然下令,像处置那只白猫一样处置了人。
不敢再想下去,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千字文》、《女则》,只觉得无比烦闷。
这湿气很潮,灶屋那边也不知如何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冷风夹着湿气灌入,让她经不住打了个寒噤。远远瞧灶房的方向,只能看到一角低矮的屋檐和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凄凉。
“五哥……你快些来呀……”于红英喃喃自语,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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