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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大理寺查封,人不是被抓了就是畏罪潜逃,想必那地下暗室里头,会留些来不及带走之物。
老元此人来路深不可测,看看也没坏处。
燕姒心中推论一番,抬头朝澄羽道:“进!”
她说着,立时掀裙摆,踩上缸底,让澄羽拉着翻进了院墙。
澄羽很有先见之明地在里侧墙角下垫了石头,燕姒没什么费劲平稳落地,四下安静,庭院中横七竖八倒着些破椅子,有被搜查过的痕迹。
他们所在之处是后院,燕姒凭借记忆,指了路说:“那边。”
澄羽跟在燕姒身侧,双目扫视四周,依旧保持着警惕,二人快步穿廊,到了上次来过的平屋前。
门大敞着,里头桌椅东倒西歪,澄羽先入内,道:“看来这里已被搜过了。”
燕姒点头跨步跟进屋,反手拉过门,去摸索背后的门环,那门环断落,像是被利刃破坏的。
“姑娘!”澄羽站在四脚朝天的桌子前喊。
燕姒回身几步走上前,他就将那桌子一脚踹开,只见下面呈现出一个黑洞,正是通往地下的楼梯。
“这桌子掩得如此刻意……”
燕姒话音未落,忽听耳后有细碎动静,她眉间猛皱,转身便朝门口接连飞掷出两枚骨钉。
来人上半身顿时后仰,袖袍翻覆,腰际软剑极快拔出,哐当撞响声中将骨钉打落,待其站定,燕姒才看清人。
“殿下?”
唐绮单手握着檀木剑柄,袍角在阳光下归复平静,她眼神猎猎道:“让我抽这把剑,你可是第一个了。”
燕姒咬了一下唇,站在屋中朝唐绮见礼:“没想又是您。”
唐绮并未收剑,而是随手甩出两个极为漂亮的剑花,挑眉道:“既是如此,那就让本殿领教于姑娘高招。”
话罢,举剑冲刺入内,剑尖直逼燕姒面门。
澄羽拉住燕姒后退,唐绮快步疾冲,剑锋割裂风声,毫不手软地一通挥舞,劲风猎影之间,燕姒配合澄羽一同左躲右闪,嘴里不忘喊道:“殿下!有话好说何必动武!”
唐绮一脚踹飞澄羽扔过来的圆凳,横扫一剑,剑刃抖曲而走,乍似游龙逼到了燕姒腰际,燕姒往后下腰,空翻躲过,人已到了墙角。
“非要过招,殿下也不能耍赖吧!我连个兵器都没有!这根本不公平!”
唐绮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偏身避开澄羽打来的拳,贴到墙边横剑架上燕姒的脖颈,澄羽双眼收紧,脸上愤色立现。
燕姒却不动,料定唐绮不会伤她。
果不其然,唐绮制住她后,停下了。
唐绮收剑入鞘,笑着说:“阿姒,好身手。”
“真是好身手,就不会被殿下制住。”燕姒含蓄道:“老侯爷见我太瘦小,怕我在外头受人欺凌,所以授了两招,您也知道前御林军副统领那个事儿,对吧。”
唐绮退开,偏头看屋中那个通往地下的暗道。
“没来得及进去吧?上次我就想知道,阿姒在寻什么宝。”
燕姒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方才唐绮二话不说来攻,澄羽拉着她躲避之间,将那桌子顺带着彻底推开,整个暗道入口全露了出来。
“好吧我说。”燕姒往暗道口走,“上次听说后街黑市卖些稀有药材,故而寻个稀奇,至于今日,还不是因为殿下。”
唐绮负手跟上前来:“因为我?”
燕姒坦然点头:“是的,因为殿下要相思子的解药。”
外间的光亮投射入屋,燕姒站在暗道边上,回眸看到唐绮脸上一时精彩纷呈,于是便更想戏弄她,又补充道:“我时刻惦念着殿下的事,怎么殿下还要怀疑我呢?”
她个子矮,依在唐绮身侧,说话时忍不住踮了一下脚。
唐绮的眼睛盯着暗道,话锋陡然一转问:“还下不下去了?”
燕姒收回望着唐绮的目光,看了看外面院子,嘱咐澄羽:“在外边守着,若有来人赶紧下来说。”
澄羽点头,抬脚出去了。
唐绮在屋中找火折子,吹燃后先行顺着楼梯往下。
燕姒跟在她后边,到了地下暗室,见四处破落,先前悬挂的无数张幔帘都成了烂布,整个暗室埋在漆黑里,仅有唐绮手上的火折子发出光亮。
唐绮移步,往前走,说:“你上次跟谁做的生意?”
燕姒胆子忽然就小了,抓着唐绮的衣袖,眼睛在昏光里打着转儿,低声问:“殿下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一定做了生意?”
唐绮踩到一块碎瓷片,脚下咔哒声响,便觉衣袖被人拽得更紧。
“你上次要是没做成生意,这次就不会见到封条还翻墙进来。”
“哦。”燕姒左右乱看,正要伸手往左边指,忽听前方黑暗中传来物什翻倒的落地声,她整个人肩膀一抖,双手就往身侧一拦,将唐绮的腰紧紧抱住了。
唐绮:“……”
第91章 蝼蚁
◎这瞬间她只觉脸颊滚烫◎
要是她喊“放肆”,我就装害怕。
燕姒心里的小算盘都已打好了,黑暗的角落里咄咄声连续响起,唐绮一手举高火折子往那边照,另一只手却放到燕姒肩膀处,轻轻握着,开口说:“是老鼠。”
燕姒嗯”了一声,手仍没有放开唐绮的腰。
唐绮偏头问道:“你不是不怕老鼠么?”
国子监那间偏僻的破庙里,孔太保的茅草堆下面,就有许多这小东西,唐绮还真是记忆力非凡啊。
燕姒心有戚戚,撒手站直了。
总把关于她的细微之处观察得那么明白,还记得这么清楚,怎不教人心弦拨动。
她嘴角掩不住笑意,唐绮在火折子的光芒下看到了,不明所以地问:“笑什么?该往哪儿走?”
“左边。”燕姒忍着笑指路,“上次来是最左边,最里面的长桌。”
唐绮揽着燕姒的肩膀,慢慢往其指的方向去。
一无所获。
老元这长桌子后面的多宝格被搜刮而空,什么都没了,燕姒来回踱步,秀气的眉微微皱起。
“大理寺来这里查过。”唐绮回首道:“你欲寻什么药材,非上次那人不可?”
燕姒绕过多宝格,唐绮跟着她一路到了后面,里间是一个小巧的置物室,摆有许多木箱子,和前边大差不差,没有留下丝毫存货。
“白跑一趟。”燕姒一一看过后,答非所问道:“殿下,我们出去吧。药材的事,我再问问府上还有没有。”
本身便暴露了擅医术,她不敢提到药材源自奚国,抬脚便往外走。
唐绮早前已在怀疑小狐狸来暗庄,地下钱庄的事可能同忠义侯府有瓜葛,饭都没吃,着急忙慌的赶过来。先被两枚骨钉逼出了剑,又被一番前言不搭后语地糊弄,她便有些耐不住,紧跟上去。
这小狐狸,太难猜。
到了长桌旁,唐绮反手搂住燕姒的腰,胳膊一使力直接将人提上桌坐着,而后俯身靠近。
“阿姒。”她柔声说:“你一直不告诉我寻什么药,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那味药?”
燕姒坐在桌上,双脚悬在了半空。
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让她好半会儿没缓过神,直到唐绮凑近,她闻到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可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为何熟悉。
唐绮的脸近在咫尺,燕姒双手撑在桌上,往后稍仰了仰,回了个:“啊?”
“别装糊涂。”唐绮直勾勾盯着她,“你来此的目的究竟为何?我不信偏就这么巧。”
这样的目光似曾相识,燕姒敏锐捕捉到了些什么,索性往前一凑,不出她所料,在二人双唇快要碰到之际,唐绮往后躲开了。
燕姒笑了笑:“殿下来此不仅是尾随我,还有别的目的,对么?”
唐绮没有立时答出只言片语。
燕姒又道:“我想起来了。上次殿下便提醒我,说这家当铺大有问题,这次来,就被大理寺查封,殿下手可真长,大理寺也有人啊。所以,这家当铺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值得殿下如此疑心?”
“是本殿先问的你。”唐绮道:“既然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那么这次为何要来?若真是寻药,寻的是什么药?”
燕姒眼珠来回一转,笑得格外坦然:“不如,交换?”
唐绮挑眉:“好,你先说。”
燕姒晃起腿,飞快思索出了一味昂贵又稀少的药材,告知唐绮后,道:“殿下没听过吧?方才不是我不说,而是我说了,殿下也不识得。”
唐绮不服道:“不知我也可以去问。”
燕姒微微扬起下巴,说:“殿下,要让人晓得我们在做相思子的解药,您说这事儿,嗯?”
二人目光相接了几个瞬息,唐绮皱了一下眉,说:“罢了。我信你一回。”
反正她还可以暗中查。
唐绮心想,忠义侯府要真与罗家狼狈为奸,她便不能轻易放过,银甲军本就够人喝一壶了,倘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外戚搅合在一起,定会坏她大计!
总算把人糊弄过去的燕姒,没忘记抓住方才的话头,看向唐绮说:“殿下,到你了。这家当铺的大问题是什么?”
她信二公主不会跟她一般信口胡诌。
却见唐绮皱了眉。
这地底下也不知是哪里透着风,周围凉飕飕的,两人都安静下来,燕姒就觉着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往唐绮跟前靠。
火折子的光亮映在唐绮脸庞,她沉默时,神情尤为专注,燕姒耐心看着她,腿侧悄悄向她挨过去。
片刻后,唐绮斟酌完道:“这家当铺聚集了许多黑市商人,在暗中放印子钱,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了其中端倪,差人跟大理寺打了个招呼,让他们秉公查办了。”
燕姒抿了抿唇,略失所望地说:“原来如此。”
还以为会听到什么稀奇呢。
唐绮已转过视线,在暗处扫视一圈,道:“既然这里什么也没有,那便回府吧。”
她将要走,衣袖却被人拉住,回眸时,燕姒扬着下巴,目光闪烁地注视她。
“殿下……”
昏暗的地下密室里,燕姒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像什么灵物,带出些期许。
唐绮呼吸滞了一个瞬息,意识到她还有话要说,极轻地吐出个“嗯”。
燕姒拽着她的袖,另一只手自她腰间捉起悬挂的香囊,克制却又急迫地吸气,道:“畅姐姐告诉我,得他人贴身之物,哪怕失了效用也随身佩戴,是喜爱之意。您是不是……”
“是。”唐绮直接打断她的话,抬手摸了摸她耳边的发,说:“回去吧。”
桌子不高,燕姒是蹦下去的。
她脑中一片浆糊,离开暗室回到地面,被外头的日光一晒,眼中五光十色。
澄羽过来时,连喊了她两声她才堪堪回神,说:“没有,翻墙走吧。”
她移步,往来的地方走,唐绮从后面拎了一把她的后衣领,转身指另一个方向。
“那边有侧门,做什么要翻墙。”
燕姒顺着唐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遥见回廊尽处的宝瓶门后,正对一扇木门。
这瞬间她只觉脸颊滚烫,羞得垂下了头。
怎就没有多绕绕呢?一个大家闺秀,翻墙成什么样子,她后悔已迟。
唐绮似不介意,径直往那处走了。
澄羽在旁边小声询问:“姑娘?”
燕姒给他递眼神,窘迫地道:“跟上吧。”
三人从侧门出当铺,面前的窄巷比来时的宽些,离侧门不远处蹲着个叫花,靠墙在睡觉。
燕姒前后张望,一边通向城中小河,另一边尽处折回,看不到是通向哪。
唐绮正等在石阶边,垂首道:“你先走,从那边出去是后街,药材的事我记着了,至多两日,寻来给你送到府上。”
燕姒欠身行礼,说:“有劳了。”
她带着澄羽先行一步,唐绮跟在后面,只隔三四步的距离,正当她奇怪这人不是说让自己先走,怎么又跟这么近,前头睡觉的叫花醒了,手里的竹竿拦了他们的路。
澄羽抬胳膊将燕姒往后护,叫花跪行上来,碗递到燕姒脚边,沙哑着嗓子乞讨:“贵人,行行好,善有善报……”
这叫花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发,身上衣衫褴褛,袖子破烂的地方能看到手臂上的乌青痕迹。
燕姒鼻子很灵,闻到他身上散发的熏臭,忍着不愿吸一口气,只用手拍拍澄羽的肩,说:“快给他点碎银。”
澄羽皱眉,但还是照吩咐办事,低头解钱袋了。
在这个稍纵即逝的空隙,原本匍匐在地的叫花突然扔了碗伸手往前抓,燕姒眸光惊变,耳旁风声呼起,而后紧随一声惨叫。
“啊——”
叫花握住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猛地跳起,又欲朝燕姒扑来,被澄羽当胸踹中一脚,上前三两下擒住了。
唐绮已站到燕姒身侧,软剑剑尖向地,剑刃上鲜血滴落。
燕姒一颗心狂跳,听见她说:“来时没见到这个人。”
怪不得她道了别又跟上来!
“叫花”还在挣扎,脏污的脸露了出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愤恨地怒瞪着燕姒。
唐绮扫其一眼,擒剑走近两步,道:“可有遗言?”
此处背阳,离巷口还有点路,“叫花”的惨叫没有引来人,看着那把风驰电掣里挑断自己手筋的软剑,急躁却不生畏。
唐绮拧了下眉,又说:“看来没有。”
话毕,她转身刹那,软剑带起尖锐风声。“叫花”恐慌开口:“我不做冤死鬼!”
风止,剑锋堪堪停在他脖颈分毫处。
“鄙人石韬!寒窗苦读三十载,自认文章不逊色!屡试不中,靠家中买官入仕,刚在户部当值不久,便被大理寺以谋害贵女的罪名革职下了大牢!鄙人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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