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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然而,融珍的手指如同生铁铸就,纹丝不动。
那力道甚至更重了几分,指腹清晰地感受着她腕骨下急促跳动的脉搏,如同捕获了猎物心脏的鼓点。
他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因为她的挣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野性的兴味,像终于捉到了猎物的猎手。
“放手!昨晚已经给过了。”章西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融珍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那滚烫的手指甚至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探究。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自由的手,从容地拿起了榻边托盘里那卷雪白的细麻布绷带。
“药还没换完,章西陛下。”他语调平缓,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目光落在她被迫抬高的手腕上,那动作,仿佛她才是那个需要被束缚、被照顾的伤者。
融珍拿着绷带的一端,作势要绕过她的手腕,动作缓慢而极具压迫感。
“笃笃笃。”
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房间内几乎凝固的空气。
“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门外传来侍从官恭敬却略显紧绷的声音,只听那人开口说道。
“章西陛下,天阙的葛舒翰有要事找他们的摄政王,人已在偏殿等候。”
章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指间那一瞬的松动。她没有再试图强硬挣脱,只是将下颌抬得更高,目光冰冷地回视着他,无声地传递着属于女王的警告和底线。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几秒沉默后,融珍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
手腕上的滚烫钳制骤然消失,留下清晰的指痕和残留的灼痛感。
章西立刻收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华服的残影。
她迅速退后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符合身份的距离,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肢体纠缠从未发生。
章西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袖口,黄金手镯在动作间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融珍也顺势坐直了身体,扯过旁边一件丝质外袍随意地披在肩头,遮住了赤裸的上身和那道狰狞的新伤。
他脸上的神色已恢复了大半,只余下眼底深处一丝尚未完全褪尽的幽暗。
“让他稍等片刻。”融珍扬声对着门外吩咐,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门外的侍从官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房间内重新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药香、血腥气、小叶紫檀的气息依旧浓郁地交织着,无声地记录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那宽厚的脊背,在融珍披上外袍的瞬间被遮住,却又仿佛烙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
章西的目光扫过托盘里散落的药瓶和那卷孤零零的绷带,最终落在融珍年轻却已显露出深沉轮廓的脸上。
同时融珍也在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似乎有未尽的侵略性,有被强行压下的掌控欲,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如同漩涡般的探究。
“殿下,该去处理国事了。”章西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女王的雍容与距离,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房间里氤氲药香催生的一场幻梦。
她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伤口既已上药,静养即可。” 她转身,准备唤侍女进来收拾残局。
融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方才的强势,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叫住了她即将离去的脚步。
章西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挺直的、象征着婆罗王权的背影。
融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轻,却清晰地送进她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诡异的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潜藏极深的疲惫:
“我有点喜欢你……”
章西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如同冰雕被无形的寒气瞬间冻住。房间里只剩下小叶紫檀灰烬簌簌落下的微响。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那垂在身侧、掩在华服宽袖下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记。她知道他不能对他动心…
融珍披着外袍,静静地看着她那道拒人千里的背影。少年摄政王眼底深处,方才那汹涌的侵略性已然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幽暗复杂的情绪。
融珍看着她挺直的、仿佛承载着整个婆罗国重量的脊背。那背影在房间氤氲的光影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章西不再是当年那个快意恩仇的女匪首,她是被婆罗国摇摇欲坠的王座、被国内虎视眈眈的豺狼、被天阙帝国沉重的权柄共同捆绑住的女王。
“而且是很喜欢。” 融珍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寂,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做出某种承诺,目光却依旧焦着在那道背影上,“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章西依旧没有回头。房间里浓郁的香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吸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线条没有丝毫改变,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外界无尽纷扰的雕花木门。
黄金手镯随着她的步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而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门轴转动,房间外更明亮的光线涌入,瞬间吞没了女王的身影……
第82章 回朝之后
这日早朝,金銮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正袅袅升腾,将大殿梁柱间盘绕的金龙浮雕晕染得愈发威严。
摄政王融珍一身玄色蟒纹朝服,甲胄上未褪尽的风沙与殿内的熏香交织,仿佛将西境的苍茫与皇城的肃穆一并带到了永兴帝融宝面前。
今日,永兴帝融宝没有带冕旒,只以素纱中单、玄绡外袍临朝,他怕冕旒垂旒的晃动会泄露自己心跳的频率。
永兴帝的对面,站着与他同胎而生、却在沙场上被烈日与刀风雕刻出截然不同轮廓的摄政王融珍。
只见他战甲未解,袖口处仍残留着婆罗国赤金的沙尘。
永兴帝还是习惯用旧日称呼,他继续开口说道:
“西境都护府,当真必要?”
融珍抬眼,他的眼眸像淬了冰的玄铁,他并未立即答话,而是先解下腰间革囊,倒出一抔掺杂血渍的砂砾。
砂砾滚落玉阶,发出轻而锐的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兵刃撞击
“陛下,”融珍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边关朔风般的沙哑,只见他继续说道:
“这不是沙,这是臣的心血,若咱们天阙帝国在西境若无都护府,纵有百国盟书,不过风中废纸。”
永兴帝指尖微颤。他想起八个月前,二皇姐融兮披上绛红嫁衣,太和殿门前回首一笑,说道:
“愿以一身安边疆”。
这时融珍继续说道:
“平定婆罗叛乱后,章西女王以国书相托,求我汉军常驻。臣未敢擅专,只横扫西境三十六国,设烽燧三百里,屯田六万顷,筑城十三座。陛下,这不是开疆,这是止血——为我朝,也为皇姐和亲后的祈愿。”
“陛下,臣此次西行,历时半载,途经三十余国,所见所闻,皆印证西境都护府非建不可。”融珍继续说道。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龙椅上与自己容貌别无二致的双胞胎弟弟身上。
融宝解下腰间玉佩重重叩首,青石板上的回声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龙椅上的融宝轻轻蹙眉,他虽久居深宫,却也听过边关急报。
只是自幼养在文臣堆里的他,从未真切感受过兄长口中的惨烈。
他下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的雕花,目光掠过阶下那位身着银甲、身姿挺拔的老将军——封居胥!
融珍并未察觉永兴帝的目光所向,仍在细数建府的必要性他开口说道:
“西境诸国虽小,却扼守丝绸之路要冲。若能设立都护府统辖军政,一则可护商旅往来,充盈国库;二则能联合诸国抵御匈奴侵扰,免除边境烽火;三则可将中原历法、农技传于西境,让蛮夷之地沐浴圣恩。臣已在龟兹国旧址筑好都护府城垣,只待陛下旨意便可启用。”
大殿内鸦雀无声,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他开口说道:
“摄政王劳苦功高,只是设立都护府需耗费巨资,国库恐难支撑……”
他话音未落便被融珍打断融珍开口说道:
“臣早已算过,西境的玉石、葡萄、良马每年贡奉足以覆盖开销,何况通商之利远胜军费,三年便可回本。”
户部尚书刚要开口,却被融宝抬手制止。年轻的帝王缓缓起身,龙袍曳地的声响打破了沉寂他开口说道:
“兄长所言极是,西境都护府当建。”
融宝顿了顿,他将目光转向封居胥,然后开口说道:
“国舅爷久镇龙城,熟悉边务,朕意任命孝去疾为西境大都督,总领都护府军政要务。”
此言一出,融珍猛地抬头,眼中有些错愕。难道双胞胎真的心有灵犀?
是的,他是有些不甘心自己征战半年打下的基业,竟要交给旁人,但他一想到那个人是国舅爷孝去疾,不甘的心还是放下了。
毕竟在他内心深处也考虑过。让舅爷出任西境都护府的大都督!
“陛下!都护府初立,龙城飞将军孝去疾熟悉西境确实是最佳人选。……”老将军封居胥开口说道。
“老将军所言极是。兄长一路辛苦,该回京休养了。”永兴帝融宝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国舅爷前些年在龙城大败前来骚扰的柔然部落,战功赫赫,由他镇守西境,朕定能安心。”
融珍望着弟弟眼中陌生的疏离,心头猛地一沉。他忽然明白,这半年的征战不仅让他满身风霜,也让龙椅上的帝王悄然变了。
或许在融宝眼中,他这个手握兵权的摄政王早已成了隐忧,而将西境大权交给皇亲国戚,才是制衡之道。
没想到他们兄弟二人这么快就有了隔阂…
散朝后,融珍独自站在宫墙下,望着西天残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西境的风沙还沾在袍角,都护府的城砖似乎还带着掌心的温度,可此刻他却觉得,那片用血汗换来的疆土,已隔着一道无形的宫墙,变得遥不可及。
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甲胄声,融珍缓缓转身,夕阳在他鬓角的银丝上镀上金边。
他知道,无论大都督是谁,西境都护府终究立起来了。至于龙座之侧的算计与权衡,或许本就是帝王家绕不开的风沙,正如西境的征途上,从来都不只有烽火狼烟。
融珍心里清楚他和他的弟弟早已不是一条心了…
几日之后晚秋的一个午后,慈安宫暖阁内炭火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暖阁内暖洋洋的场景与窗外的清寒形成对比。太皇太后孝怡斜倚在软榻上,神情慈祥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
融珍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踏上慈安宫白玉台阶时,檐角铜铃正被秋风拂得轻响。
他怀中庶长子刚满百日,小脸埋在素色锦缎襁褓里,呼吸匀净,肌肤如春日细雪,额间一点胭脂记被暖光衬得愈发鲜明。
融珍脚步轻缓,黑色王袍上绣着的暗金龙纹在宫灯映照下若隐若现,身后内侍捧着给太皇太后的寿礼,琉璃盏中盛着西境进贡的夜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摄政王殿下,太皇太后在暖阁等着呢。”守在宫门口的老嬷嬷连忙屈膝行礼。
老嬷嬷的眼角的皱纹里堆着恭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融珍怀中的婴儿,“这便是小世子吧?瞧着真是可爱。”
融珍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开口说道:
“嗯,孩子,刚满百日,带他来给皇祖母请安。”
融珍迈进慈宁宫暖阁,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那气味混着银丝炭的暖意,驱散了晚秋的微凉。
太皇太后孝怡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她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赤金镶珠的发箍挽着,见融珍进来,孝怡困乏的眼眸里顿时泛起笑意。她起身开口说道:
“珍儿回来了,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孝怡伸出枯瘦却保养得宜的手,指上戴着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她继续开口说道:
“这就是你那庶长子?快抱过来给哀家看看。”
融珍依言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孩子递到太皇太后面前。
婴儿似乎被周遭的动静惊扰,小嘴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的眸子,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懵懂地望着软榻上的老妇人,忽然咯咯地笑出了声,小手挥舞着想要去抓孝怡衣襟上的玉佩。
“哎哟,这孩子,到不认生。”
孝怡被逗得眉开眼笑,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笑着说道:
“瞧这模样,和你们两个小时候一模一样!哀家给孩子取个名吧,就叫‘融誉’,他是我们融家最宝贵的融誉。”
“多谢皇祖母赐名。”融珍躬身行礼,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融珍知道太皇太后向来不喜后宫争斗,对他这庶出的长子能如此待见,已是难得的恩宠。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传旨太监用尖细的嗓音通报:
“皇上驾到!”
融珍心头微沉,他今日来慈安宫并未提前通报,永兴帝融宝怎么会突然过来?
他转身看向门口,只见一身明黄色龙袍的融宝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噤若寒蝉的内侍宫女。
永兴帝融宝,面容与融珍有九分相似,与融珍的野性不羁,不同,融宝儒雅随和中多了几分少年天子的锐气与桀骜。
“参见皇上!”融珍和宫女们毕恭毕敬的说道。
“给皇祖母请安。”
融宝没有搭理他们自己走到软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永兴帝融宝目光却越过孝怡,直直落在融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他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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