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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唯闻鹰隼粗重的喘息与融珍平稳的呼吸。太监跪了一地,战战兢兢。
小融誉呆呆看着父亲流血的手臂,一句话也说不出。
“怕了?”融珍转头问儿子,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险些命丧鹰隼爪的不是自己。
小融誉猛地摇头,眼中却已经有了泪花。
融珍微微颔首,允许太监上前为他包扎伤口。深可见骨的抓痕被仔细清洗、上药、包扎,过程中他眉都不皱一下,只静静看着儿子。
“小子,刚才你为何不退?”融珍突然问。
小融誉抿紧嘴唇,小拳头紧握。“父王不退,孩儿就不退。”
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掠过摄政王的唇角。“孺子可教!像我!也想你额娘!”
包扎完毕,他挥手令太监退下,步至铁架前。海东青因方才的挣扎而力竭,垂首喘息,羽翼凌乱,显是疲累至极。
“这只海东青查不到已经到达了极限。”融珍观察片刻断言道,“但现在乃关键时刻。只要继续熬,就可以让它屈服;但要是心软了暂停了,它的野性会复萌,然后再难驯服。”
说完融珍取过银针,蘸取少许药粉,小心刺入海东青鹰翼某处。那只猛禽微微一颤,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只有目光依旧警惕。
“这是做什么?”小融誉好奇地问道。
“针术镇神,暂缓其怒,而不令其眠。你外公义渠王教我的。”融珍继续解释道,“其实治国也是如此,有时候必须以猛药治顽疾,有时候必须以缓策平躁动。刚柔并济,方为大道。”
小融誉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向那鹰隼的目光已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好奇。
“你知道为啥父王我一定要你参与熬鹰了吧?”融珍回到椅中坐下,示意儿子再向前一些。
小融誉犹豫片刻,小声道:“因我是父王的孩子,将来也要...也要为治国出力。”
融珍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嗯很好。熬鹰隼之道,即是御人之道。”
融珍继续说道,“古书云,朝臣如鹰隼,各有其性,各怀其志。有的忠耿如白隼,有的狡黠如苍鸮,有的贪婪如秃鹫。为君者,须洞察其心,知其所需,制其要害,方能驾驭自如,使之各尽其用。”
他指向那海东青:“比如这只就野性难驯,但是它一旦认主,则忠诚不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朝中也有这类人,才高气傲,不易驾驭,如果你能得其忠心,这人就可成股肱之臣。比如你诸葛叔叔!”
小融誉认真听着,他努力理解这些远超年龄的道理。似乎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使命。
第98章 驯服
“今天教给你的第一课:古书云,为君者,不可无威,亦不可无恩。”融珍说道。
“过严则众叛,过宽则权失。昔年太初祖熬鹰,三月不成,后悟恩威并施之道,方得神鹰认主。”融珍继续说道。
随后他起身取过一块生肉,以弯刀细切成条,置于银盘中,递与小融誉说道。“去,喂它。”
小融誉迟疑地看着那块生肉,又看看仍在喘息的海东青。
“它刚才挣扎的太猛,体力耗没了,此时正是你示恩给它的时候。直接上手喂它。”融珍语气不容置疑的说道。
小融誉颤抖着接过银盘,一步步挪向大铁架。那只鹰隼敏锐地嗅到血腥味,它抬起头来,金色瞳孔紧盯盘中肉食,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小融誉鼓起勇气,捏起一条肉,小心翼翼递向鹰喙。
海东青突然一动,吓得他小手一缩,肉条掉在了地上。
“没关系,再试一次。”融珍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平静却坚定。
小融誉深吸一口气,再次捏起肉条,这次他的手稳了许多。
小融誉缓缓递出,心跳如鼓。海东青正注视着他,突然海东青快速地开始啄食,它尖喙擦过小融誉的指尖,带来一阵刺痛。
小融誉强忍着没有退缩,看着鹰吞咽食物,眼中闪过一丝成就。
“很好,继续。”融珍面露喜色的说道。
就这么的,小融誉一条条给海东青喂食,鹰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敌视,而是专注进食。
最后一块肉喂完时,这只海东青甚至允许小融誉轻轻触摸其胸羽,虽仍警觉,却未反抗。
“这就是恩威并施的效果。”融珍走近后说道:
“古书云,先以威压其性,再以恩收其心。治国御人,莫不如此。”
此时东方渐白,晨曦微露。殿内烛火已弱,天光自窗棂渗入,映出一夜未眠的父子与渐趋驯服的鹰隼。
小融誉疲惫不堪,却精神亢奋。他亲眼见证一头猛禽从野性难驯到初步屈服的过程,更在父亲引导下,完成了海东青的驯化之旅。
融珍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让太监准备参汤与早膳。
“熬鹰首夜最是关键,你做得不错。”融珍开口说道,这次他颇为罕见地称赞自己的儿子。
“一定切记,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数日,必须持之以恒,不可松懈。治国也是同理,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融珍看向小融誉开口说道。
小融誉听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就在父子两个用膳时,融珍继续开口说道:“昔年太初祖融畅有言:治国如烹小鲜,不可不慎。朕以为,治国更如熬鹰,须有耐心,须有毅力,须有胆识,更须有洞察先机之智。”
融珍举例了,柳根儿和诸葛文长的例子,分析其性格能力,以及驾驭之道。融誉虽不能全懂,但他深知这是父亲在传授毕生经验,所以他认真的记着。
早膳后,融珍命人取来一册《熬鹰歌》,亲自指点儿子阅读其中章节。
书中详细记载各种鹰的特性、驯养方法及注意事项,更有许多治国比喻。
“王者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融珍开口说道。
“书中知识须与实践结合,方得真知。今日熬鹰,即是实践。”融珍继续说道。
日上三竿,殿内温暖明亮。那海东青在饱食后,困意更浓了,时不时的就打瞌睡。
每次海东青瞌睡时小融誉均及时摇铃惊醒,如此反复,鹰越来越疲惫,抗拒越来越弱。
到了中午时分,一件有意思的事发生了:
当小融誉再次靠近时,那鹰不再表现出敌意,而是静静看着他,甚至微微低头,似是在示弱。
“它开始认主了。”融珍观察良久,得出结论式的说道。
随后他微笑着说:“古书云,禽兽之性,其实直白。力竭则屈,恩至则服。人亦如此,只是更加复杂。”
融珍让儿子融誉尝试解开放置饮水的小杯,亲自喂水。
小融誉小心照做,鹰安静地从他手中饮水,再无攻击之意。
“看它的眼睛。”融珍指着海东青的眼睛说道。
“《熬鹰歌》中说:野性之鹰,目露凶光;驯服之鹰,目显顺从。此刻它目中凶光已褪大半,代之的是认命与疲惫。”
果然,那金色瞳孔仍旧明亮,却没有先前的暴戾之气了。
小融誉看着这只海东青,忽然从心生里出一丝怜悯。他开口说道:“父王,它以后还能翱翔天际吗?”
“驯服后的鹰,当然可翱翔天际啦,但腿上依旧会有绳子。这样他才能知道自己该回到哪里。”融珍意味深长地说道。
“太初祖说过,熬鹰如同臣子,虽有才志,终知忠君爱国。”小融誉开口说道。
融珍笑而不语岁后他抚须沉思片刻又开口说道:“记住,下半句更重要:为君者非是要折断臣子的翅膀,而是要让他们明白,当为何人何事而飞。”
就这么日落月升,又一夜降临。小融誉已极度疲惫,却坚持守候。
此刻他开始理解父亲所说的“意志之力”,发现自己竟真的能够克服睡意与疲劳,持续完成熬鹰的任务。
第二日黎明时分,当第一缕阳光照入殿内,那海东青在小融誉喂食时,轻轻以喙触碰了他的手指,似是在表达亲昵。
融珍见状,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开口说的话。“大功告成了。这只海东青已认你为主。”
小融誉惊喜地看着海东青忍不住轻抚其背羽。鹰隼安静接受,甚至微微阖目,享受这爱抚。
“一定切记……”融珍用的语气告诫小融誉。
还没等他开口。只听到小融誉信心满满的说:
“古书云,驯鹰非一日之功,驯人更是如此。今后你须每日与它相处,巩固这主仆之情,否则野性复萌,前功尽弃。”
看到儿子俏皮的样子融珍没有生气,只是开怀的笑了。随后他命太监取来一银制脚环,上刻“融誉”二字,然后亲自为鹰戴上。
“它是你的第一头鹰,也是你的第一课。未来它将陪伴你成长,教你何谓责任与权力。” 融珍意味深长的说。
小融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那银环在晨光中闪耀,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熬鹰,更是一场成人礼,一次权力的交接,一个王朝继承人的启蒙仪式。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他正式行礼,语气中少了稚气,多了沉稳。
融珍凝视小融誉了很久,缓缓的说道:“本王有你这个儿子足矣!”
殿外,朝阳完全升起,金光万丈。殿内,熬鹰初成的父子相视而立,一旁是已然屈服的海东青,安静地立于架上,足上银环闪闪发光,如同一个新时代的预告。
可令融珍没想到的是,远在尚都城的太皇太后孝怡去世了。
第99章 融誉回京!
阳春三月的北疆,春寒乍暖,植被陆陆续续的开始反青,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融珍勒住马缰,望着远处天地交接线。如今的他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了,鬓角已染了霜色,眉宇间刻着常年操劳的深痕。一双眼眸锐利如常,此刻正微微眯起,凝视着天空中那个越变越小的黑点。
“父王,它飞得好高!”身旁小融誉兴奋地喊道,此刻他眼睛里却闪烁着星辰般的光亮。
融誉这几天刚满十岁,这是父亲第一次带他出来狩猎。五天四夜,他们守着那只桀骜的白尾海东青,不让它睡觉,磨它的野性,直到前几天的清晨,融誉终于能够将皮护臂套上手臂,让疲惫不堪的鹰隼停驻。
融珍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次带小融誉北上狩猎,既是传承传统,也是他难得能与儿子相处的机会。
天空中的海东青忽然俯冲而下,如一道褐色闪电射向草地。片刻后,它振翅而起,爪下多了一只不停挣扎的野兔。
“好!”小融誉欢呼起来,转头看向父亲说道,“父王,它真的能听懂我的指令!”
融珍点点头,开口说道:“它认你为主了。记住,誉儿,驯鹰不是征服,而是相互认可。你尊重它的天性,它才会为你所用。”
小融誉郑重地点头,将父亲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融珍眉头微皱,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葛舒翰策马奔来,在十步外勒马跃下,单膝跪在草地中。
“王爷,上都城八百里加急。”葛舒翰高举过一个裹着黄绸的铜筒。
融珍接过铜筒,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中莫名一沉。
他挥手让葛舒翰退下,拇指摩挲着筒身上的蟠龙纹。这是皇室最高级别的急报,若非重大变故,绝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
“父王,是皇上来的信吗?”融誉好奇地问道。
融珍没有回答,只轻轻旋开筒盖,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的刹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不是常见的朱笔御批,而是墨笔所书,字迹仓促——
“摄政王融珍亲启: 太皇太后孝怡于三月二十三亥时薨逝,举国大丧。见旨速返上都,主持丧仪,安定人心。朕心悲痛,朝局惶惶,盼兄速归。 融宝亲笔!”
融珍的手指微微发抖,帛书在寒风中哗哗作响。太皇太后孝怡,他的皇祖母,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去世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在他儿时总偷偷塞给他蜜饯的老人;那个在他最后一次离京时,还笑着说他“又瘦了,该好好吃饭”的祖母…
“父王?”融誉担忧地唤了一声,“是坏消息吗?”
融珍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将帛书仔细卷好,塞入怀中说道。“誉儿,太皇太后驾崩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然后继续说道:“我们得回上都城。”
小融誉的脸色霎时白了。他虽然年少,但也明白这位曾祖母在皇室中的地位,更明白她的离世意味着什么。
两个人回营地的路上,融珍一言不发。他的思绪早已飞越千里,回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又暗流涌动的上都城。
太皇太后薨逝的时机太巧了。今冬不是特别寒冷,老人身体一向硬朗,怎会突然离去?还有融宝那仓促的字迹…他的双胞胎弟弟永兴帝融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虽然在表面上对他这个摄政王兄长恭敬有加,但融珍知道,宝座上的那个人,早已不是小时候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皇兄”的孩子了。
营地设在一片背风的山坳处,十来顶帐篷如白蘑菇散落在草地中。见王爷回来了,仆从们纷纷跪地行礼,但融珍却视而不见,径直走向最大的那顶帐篷。
“葛舒翰,”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叫根哥,来见我。”
融珍脱下锦缎面儿的披风,露出里面墨蓝色的骑射服。此刻他内心中五味杂陈。
太皇太后去世会让那些暗处的势力蠢蠢欲动。尤其是九天和天爷为首的神秘组织,估计那帮人可能借这件事情。引发大的暴动!
正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庞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腰间佩剑的样式表明他是王府一等侍卫。
“王爷找我?”柳根行礼问道。他是融珍的侧妃柳枝的兄长,也是融珍最信任的贴身大将。
融珍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帛书递过去。“根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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