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会儿,视线掠过程时栎嘴唇上结痂的伤口,“如果你非要倒贴,也不是不行。”沉默片刻,黎辘嘴角升起一点笑,缓缓说道:“——我还缺一个床伴,要来应聘吗。”
真他妈赤裸裸的羞辱,程时栎屏住呼吸,咬着牙低下头,他没有立即发飙,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捏住,酸胀感侵袭而来,连口腔都变的酸溜溜的,难受的要命。
黎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程时栎心口上划刀。
没必要继续在这儿自取其辱,程时往身子往后推了一把餐椅,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起身,他昂起下巴,试图找回一点尊严,“放心,倒贴的事做一次就够了,我不是自虐狂,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受。”
说完头也不回,往套房的大门走。
程时栎烦透了,他讨厌矫情的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黎辘早就不是当年的黎辘,自己又何必自寻烦恼。
早就放下了,不是吗。
程时栎想,等跨出这扇门,就彻底结束吧。
脑袋里混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像交织在一起打结的麻绳,本来就疼得快炸开的脑袋,现在是又痛又胀,程时栎的脚步很快,生怕下一秒会被什么抓住似的,急匆匆扶住把手,“咔哒”,拧开门锁。
他怔怔地看向门外,视线凝固,身体和脑袋同时失去反应,阖到一半的大门,程时栎下意识侧了侧肩膀,挡住那四十五度角的门缝。
还是程沐灵先开了口,脸上难掩久别重逢的喜悦,“哥!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程时栎原本是要去找程沐灵,可真当对方站在自己面前,却只是捏了捏拳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底太多的秘密,生怕藏不住,踌躇半晌,才回了个“嗯”字。
听到回答,程沐灵忽地怯生生地后退一点,抬头去确认门槛旁金属牌上的房间号,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没接话,程时栎的视线扫过妹妹身后的保镖,两个彪形大汉,外加一个穿着利索的女性保全,三个人直挺挺站着,围成半个圈,他想,怎么偏偏在这遇到了,真是倒了血霉,只好随口扯了个谎,“我住这......”
“这不是黎总的房间吗?”程沐灵歪了下脑袋,咬着唇,“你们是不是——”
程时栎抢答:“谁说这是黎总的房间,我一个人住,走吧,换个地方聊。”
说着,他便伸手去拉身后的门把手,但也不知哪来的一股蛮力,门把摩擦着掌心脱手而去,只见那扇关到一半的门被缓缓打开,程时栎抬眸,视线对上黎辘。
黎辘挡住屋内投射而来的光线,如鬼魅一般的身影笼罩在程时栎头上,冷冰冰开口道:“程小姐,进来说吧。”
那人身上依旧穿着起床时的灰色丝质睡衣,头发也不像往常般一丝不苟,居家的慵懒感扑面而来,程时栎知道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但还是在程沐灵开口前说道:“沐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是来找黎总谈事情的。”
程沐灵看了一眼黎辘,认真思索片刻,点点头说道,“哥,还是进去说吧,外头人多眼杂。”
三人移步到套间的客厅,程时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心底不免忐忑,但进屋之后冷静片刻,又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程沐灵压根不知道他的那些过往,或许对方并没有怀疑他和黎辘之间有什么,自己倒好,上赶着解释。
倒是更惹人怀疑。
程时栎在沙发旁站定,程沐灵跟在其身后,黎辘站在不远处,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似乎各怀鬼胎,不多时,一向少言的黎总率先打破这份寂静,“十点出发回程宅,还有半小时,你们聊。”
这话明显是对程沐灵说的,见黎辘回了房间,程时栎下意识舒了口气,心想大不了再解释两句,总能蒙混过关,这才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妹妹。
程沐灵低着头,也不知憋了多久,眼眶一片红,终于在黎辘房门掩上的瞬间,珍珠串似的眼泪夺框而出,“哇”地哭了出来,哭势如破土而出的竹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掉......
程时栎抬眸,慌乱,不知所措,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
随后,他将小孩般耍脾气的程沐灵搂进怀里,很轻地,拍着对方的后背。
还是没变,一样的爱哭鼻子。
程沐灵小时候换牙,一到吃饭时间就开始哭闹,谁哄都没用,唯独程时栎的话能听上几句。
五六的小孩智商不在线,审美却已经进击完成,她只认她“哥”这个小漂亮,那时的程时栎臭屁,对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没什么好感,占着虚长两岁,完全不把这个爱哭鬼看在眼里。
对待闹腾起来的小屁孩,程时栎的脾气也是忍不了一点,不是“闭嘴”,就是“滚”,但程沐灵却不在意,一到寒暑假就屁颠儿得跟在程时栎身后,妥妥一个哥控。
彻底让程时栎改观,是他九岁那年,一伙劫匪绑架了他们和程知远,承诺缴纳赎金就放人,一个小孩六百万美金。
这点钱对程家而言九牛一毛,但怕的是绑匪撕票,那个年代刑侦技术还比较落后,在和对方周旋的时间里,程时栎他们时刻处在危险之中。
眼见儿子失联3天,沈惜坐不住了,当即切断警察的监控,和绑匪约定,自己将账款汇到其境外账户,只要对方放人,她表示绝对不追究。
绑匪同意这个方案,但提出要留一个孩子在手上当人质,等他们安全之后,再行释放。
沈惜和绑匪一拍即合,毋庸置疑程时栎也自然而然成为绑匪口中倒霉的人质,他记得自己被独自带上装甲车,蒙着眼,两只手被绳子缚住,那天一路上十分颠簸,程时栎坐在车里,死死咬着牙,没敢掉眼泪。
没多久,车子停了下来,随即程沐灵被丢了上来。
“这小丫头太闹了,会暴露行踪,把这俩一起绑了。”
“真他妈麻烦,直接拿迷药迷晕不就好了。”
“迷药在老三那,他去送另一个小子了,别说了,赶紧赶路,天黑之前要到达码头。”
车子启动,程时栎听着耳边绑匪的交谈,随即程沐灵哭喊声传来,“呜呜呜,我要和我哥待在一起,我哪里也不去!呜呜哥哥,我害怕,哥哥!!”
程时栎眼睛看不见,感受到程沐灵用软糯糯的小手摸着自己的脸,他在心底给自己壮胆,低头小声地安慰:“别哭沐沐,没事的,很快就能回家了,不哭了乖。”
也不知颠簸了多久,他们被扔进了一个没任何光照的地下室,没有食物,绑匪留了几瓶水,任兄妹俩自生自灭,直到被救出的那天,程时栎才知道自己和程沐灵被关了整整两天。
如今回忆起来,已经不记得那两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记得看到光亮的一刻,程沐灵虚弱着声音说:“哥哥,我们回家了。”
从那一刻起,程时栎多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当年走的急,程时栎甚至没抽出时间来和程沐灵道别,这些年他们断了联系,如今再见,总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程沐灵躲在对方怀里哭了半晌,才渐渐平息,转为有节奏的抽泣,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抬头去看程时栎,声音带着怯懦,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强打起精神说道:“对不起哥。”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不该抢了你的男朋友。”
第21章 拿自己来换
程时栎对面前的沙发有阴影,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坐下后低垂着脑袋,面露土色。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这得追溯到她初中的时候,程沐灵想,“那天你约我去看棒球比赛,结果临了又说有事放我鸽子,当时我已经到体育馆外头,本来是要走的,结果在人群里看到了排队的你......”
程沐灵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她看到自家哥哥牵住身旁另一个男生的手,两个人在人流中,紧紧挨在一起,密不可分。
停顿数秒,程沐灵继续说:“我实在太好奇了,于是买了票和保镖一起混了进去,根据之前你发我的位置找到了你们——”
然后,她便看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她哥在和那个男生接吻,不是那种简简单单的亲一口,而是像电视剧里抱在一起的男女主角,俩人抱在一起,旁若无人,亲到拉丝的程度。
程沐灵吓坏了,慌张地逃回家,将这个秘密彻底藏进心里。
“知道了,不用继续往下说。”程时栎出声打断,后面发生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没必要在这儿翻旧账,让大家都尴尬。
他清咳一声,委婉表达:“所以,你喜欢他?”
程沐灵吓得从沙发上蹦起,连忙摇头:“你误会了哥,我不喜欢黎总。”
程时栎奇怪:“那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俩人多年未见,程沐灵又是惊喜,又是忐忑,自打出国,她哥就像消失了一样,如今能再见,自然喜不自胜,可自己和黎总的婚事板上钉钉,她也不想瞒着程时栎。
“对不起哥。”程沐灵沉默半天,神色紧张地开口,“联姻是祖父祖母的安排,我实在是没办法,但你放心,我和黎总之间清清白白,你也知道商业联姻一向如此,有名无实。”
“你既然知道他是同性恋,为什么不反抗?”程时栎诧异道,“还有,二叔二婶也同意你们的婚事?”
原本他以为程沐灵是被蒙在鼓里,不清不楚地答应这门亲事,可对方明明知道自己所托非人,为什么不去争一争,这可是一辈子的幸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妥协了?
“我爸我妈......”程沐灵声音明显小了几度,低声道:“他们不在了,车祸,抢救无效所以......”
程时栎面上一怔,眉头紧蹙,沉默许久才抱歉道:“对不起,我这些年在国外,消息闭塞......没能回来送他们一程......”
说到这儿,两人都安静下来,程时栎不敢想象,在程家,没有二叔二婶的庇护,天生胆小的程沐灵,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拳头渐渐攥紧,程家拿程沐灵当筹码,去换取商业利益,黎辘呢?是不是也拿准了她妹妹在程家孤立无援,是个好操纵的傀儡,所以即便津市有那么多合适的千金,却还是选中了程沐灵。
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可怜他这个妹妹,本就活得如履薄冰,面对这些算计,哪有勇气去做抗争。
既然二叔二婶已经不在,如今的程家怕不是沈惜这个外姓当家,程时栎猜的到程沐灵目前的处境,也知道对方想要抗争,无异于蜉蝣撼树。
沉着脸,程时栎没再说话,这是个死局,除了执棋者,无人可破。
“没事的哥。”程沐灵勉强露出笑容,眼神却似躲闪,“总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去求黎辘?让对方放过程沐灵?即便他求了也只会得到一顿羞辱,说不定除了贬损,黎辘还会笑着来一句,“自作多情,你的尊严能值几个钱?”
“我跟他之间,早就结束了。”至少,他可以澄清这一点,减轻对方的心理负担。
程沐灵还想说什么,被从屋内出来的黎辘打断,她只好拿出手机递给程时栎,“哥,你留个电话,我们之后联系。”
黎辘正抬腕看表,提醒他们时间到了,程时栎起身,输好自己的号码,将手机递回去,他歪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人,得体的高定西装,举手投足间宛如一名绅士,从外在形象看,人模人样,仿佛天生矜贵的社会名流。
再好看的外表,也抵不过这人内心的肮脏。
谁能想到曾经和自己诉说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黎辘,如今也成为爱玩弄人的权贵。
黎辘并未拿正眼瞧他,自顾自地正了正胸口前的领带,别在上头的金属夹在灯光照射下泛出熠熠光辉,程时栎站在那儿,神色阴郁,如果眼神可以刀人,他大概已经将人模狗样的黎辘就地斩杀。
他们要一起回黎家,看来联姻的事已经进入流程,一旦过了明面恐怕更难找寻退路,程时栎想着,下意识伸出手,在黎辘经过时,猛地一把将人拉住,低下头,沉默不语。
尊严踩碎又如何,说到底,自己早就应该将那所谓的“体面”弃之脑后。
程时栎没说话,垂着脑袋,将嘴唇咬出血来......
黎辘低眸看向拉住自己的那双手,指节很长,节骨处因为用力变得苍白,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程沐灵,说道:“程小姐,看来今天没办法陪你回程家了,不如改天再约。”
程沐灵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点头,她很快退出这间套房,将唯一的空间留给屋内的这对“前情侣”。
“人已经替你支走了,说吧,要聊什么?”
程时栎松手,却没抬头,问:“你有办法取消婚约,对吗?”
他知道以黎辘如今的身份,有的是办法解决掉这桩联姻,前提得看他愿不愿意,当然,或许在这些人眼里,看到的只有利益,并且还需要涉及核心部分,否则很难改变。
程时栎不知道黎辘的核心利益是什么,他只能勉强探一探,看向黎辘:“或者换个问法,要怎么样,你才能取消婚约,我知道,你不缺合适的联姻对象。”
黎辘笔直站着,他的视线定在程时栎身上,“你是站在什么立场,问这句话?”
程时栎心脏一缩,“沐沐的哥哥。”
黎辘猛地笑了一声,“那倒是可惜了,还以为程少是旧情难忘,不忍心看前男友踏入婚姻的殿堂。”
这笑话不好笑,至少程时栎这么认为,对方特意点出他从前的“身份”,还喊他“程少”,无非是想让自己难堪......
可程时栎此时也只能任人宰割,他死死咬住嘴唇,清晰的疼痛感让人清醒,真不知道面对黎辘的“言语侵犯”,还能保持理智的自己,是好事还是坏事?
沉默数秒,黎辘往前一步,他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说着再近几分,将人逼至沙发边上。
程时栎倒吸一口气,黎辘还在往前走,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仅剩的一点儿领地被入侵,后腿撞在边框上,猛地往后倒去,刹那间跌坐在沙发上。
上位者天然具有优势,两人视线倏然撞在一起,程时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肩膀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在漫长的等待后,他听到黎辘说:“既然程少那么想解除婚约,那就拿自己来换吧。”
15/52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