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离开后,偌大的客厅再次陷入寂静,院子里种了不少香樟树,枝繁叶茂,偶尔一点风吹树梢的“沙沙”声,穿墙入耳。
程时栎的听力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清晰,脚踝因为药物的作用疼痛褪去,他揪着手指,强打起精神,感冒没好透声音多少有些沙哑:“黎总,昨晚喝多了,没想到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想着没什么事,就不在这叨扰您。”
黎辘掐了烟,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以慵懒的姿态,发出的声音却十分冰冷,“原来程家进出走的窗户,倒真是稀奇。”
程时栎被噎了一嘴,竟无言以对,迟疑片刻回道:“那您又是几个意思,你们黎家就是这么待客,站一排保镖,只许进不许出?”
噎人的话谁不会,程时栎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眼下捅破这层窗户纸,怕只能硬刚了。
黎辘唇角抿得笔直,眸光平淡地看向程时栎,问道:“怎么不继续装了?不是叫时乐?会所的侍应生,陪酒的。”
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当初如果有的选,他就不应该回津市,也不至于在这儿遭黎辘一番羞辱。
程时栎本以为自己早没脾气了,那些客人远比黎辘难缠,嘴里骂人的话别提多脏,普通的包间的客人素质愈加低下,送酒时被借机揩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就算哪些人骂他是出来卖的还装清高,程时栎也觉得不过是打嘴炮,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伤害,可黎辘呢,轻轻松松一句“陪酒的”,就打得程时栎哑口无言,节节败退。
“这不是遭报应了吗。”程时栎苦笑着回应,那张略失血色的面庞在灯光下,有些苍白,他别过脸,语气里是一副无所谓的淡然。
“以前干了太多缺德事,被老天爷记恨上了,黎总没必要在这儿酸我,您如今身份矜贵,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陪酒的下贱,可在我这儿,工作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不过是混口饭吃。”
这话能从程时栎嘴里说出来,黎辘觉得稀奇,当年把人当狗看的,可不就是这位程家小少爷。
一天的时间原本足够调查清楚一个普通人的生平履历,但程时栎不是普通人,程家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只要对方不主动说,黎辘就无从得知,为什么出国深造的程家少爷会混成如今这副模样。
见黎辘不回答,程时栎重新抬眸,眼神直直看向对面的男人,他的嘴角勾出一点儿幅度,像是开玩笑一般,“我们之间那点事儿,过了这么久,黎总不会还念念不忘吧?”
程时栎的下巴向上昂起,神色之间有点儿曾经不可一世的模样,可装的永远不可能是真的,他的后背挺直,手掌上却已是汗涔涔一片,先前崴到的脚似乎隐隐作痛。
黎辘听着程时栎冷淡的语气,那张脸渐渐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合,喉结滚动,他没躲开这道带有一定进攻性的视线,坦然反问道:“如果我说是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程时栎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苦意,他听到自己胸膛里猛烈的心跳,脚踝之间传来的胀痛一路往上,侵袭他的心房,嗤笑一声,又摇了摇头,状似无奈道:“那你还真是记仇啊。”
他说:“以前年龄小,不懂事,如果有得罪黎总的地方,还望您高抬贵手,别和我们这些小人物计较。”
程时栎将自己的姿态不断压低,这么多年过去卑躬屈膝还是学会一些,他赌得是以黎辘如今的地位不会过分为难自己,也赌黎辘哪怕曾经彼此都不是付出真心,但毕竟谈过一段,总该有点情谊在吧?
“你想多了。”黎辘站起身,他低着头,看了程时栎一眼,“我说的只是如果,你要走我不会留,用不着从窗户翻出去,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别墅区不好打车,等明早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程时栎点头,心脏莫名胀得难受,屋子里空气流通,他却有些透不过气来,明明是水火不容的前任关系,然而以黎辘的表现,却像极了普通故友叙旧。
也不知他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这晚的对话以一句“晚安”作为结束,程时栎还是睡在那间客房,比起昨晚醉的不省人事,今天的他毫无睡意。
深夜无人的房间里,程时栎想,黎辘到底哪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
时隔这么多年,真的不记仇了?可为什么?程时栎翻了个身,将羽绒被盖在头上,微弱的窒息感让他的记忆短暂放空。
如今重逢,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黎辘一如既往冷静自持,程时栎反观自己,对方短短的几句话,便能激起他内心深处的痛意,开几句玩笑便能打得他措手不及。
真他妈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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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管家上楼提醒程时栎,说司机老吴已经在楼下候着。
这显然黎辘的授意,对方既然只当他是故友,那程时栎也没必要继续忸怩作态,拿出管家置办的衣物套在身上,下楼。
黎辘的车子就是一辆普通的商务车,黑色的奔驰,比起那些飞扬跋扈的富二代,倒是低调。
老吴走近两步,给行动不便的程时栎开门。
“不用,我自己来。”程时栎说着拉开车门,正准备弯腰坐进车里,便听到一道冷淡的男声。
“早。”
握住门把的手一滞,程时栎懵了头,黎辘怎么也在车上,他瞥了一眼,那人倒是淡定,拿着平板正在看新闻。
等程时栎坐稳,黎辘没抬头,手指划着平板,点开国际新闻板块,继续说道,“先送程先生回家。”
“地址?”前半句是对司机说的,后半句明显是问他。
“送我到EG会所就行,谢谢。”程时栎并不希望黎辘送他回出租屋,那地儿就是个城中村,破乱不堪,即便当下已经戳破,他也不想让黎辘看出他如今的窘迫。
虽然有点掩耳盗铃的意味,但也好过直接把自己剖开,血淋淋地展示给对方看。
车子很快驶出别墅区,黎辘没说话,程时栎也不好搭话,不然显得他攀关系似的,他们之间本来就泾渭分明,以前是,现在也是。
低头给林连溪发信息。
程时栎:“你到会所接我一下,我脚不好使,走路不利索。”
估摸着是还没醒,过了十来分钟,对方才回复,“你脚怎么了?”
程时栎:“崴了。”
林连溪奇怪:“好好的怎么会崴了,你等等哈,我现在就过来,你大概多久到?”
程时栎看了一眼导航:“不着急,我可能得一个小时才能到。”
之前没认真看,黎辘住的地方离市区挺远,不过现在的有钱人不就喜欢这样,说郊区的空气好,房地产商一向嗅觉灵敏,闻到肉味就哐哐一顿盖别墅。
程时栎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这一带他以前来过,曾经多荒的一块地皮,坟场都不往这儿盖,如今高楼林立,交通发达,七年时间,改变的太多,今非昔比这个词过于贴切。
车子稳稳地停在会所的门口。
EG的营业时间是从晚上七点开始,大清早人迹稀少,远远地,程时栎看到林连溪站在路边。
“多谢。”伸手触碰到门锁按键,程时栎没做停留,也不想去听黎辘的回复,打开车门,一瘸一拐地下了车。
林连溪看到了下车的他,叫了一声名字飞奔过来。
没一会儿,程时栎被林连溪搀扶住,他的腿还不利索,只好借力靠在林连溪身上。
林连溪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不算太瘦,他用手扶住程时栎的腰,另一只手去拽对方的胳膊,程时栎将手臂搭在其肩膀上,踉跄几下慢慢稳住身形。
黎辘将车窗压下,他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程时栎抬眸,和黎辘对上视线,数秒后,他从唇缝里挤出一句“再见”。
无声,半晌后,黎辘冷淡的声音传来。
“再见。”
车窗玻璃一点一点合上,那张程时栎熟悉的面孔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还看呢?”林连溪摇摇头,笑得贱兮兮地,“你不对劲啊乐乐,重新坠入爱河了吧!”
程时栎没理会他。
两人往公交车站台走,林连溪的八卦之心被勾了起来,扶着程时栎坐在站台的椅子上,好奇地问:“你这脚怎么受伤的?还有啊,你和黎总是怎么回事他亲自送你回来诶,是不是有戏啊!”
“不过你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是不是你在剧组的时候,遇到桃花了??”
林连溪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他实在太好奇了,远在桦县的程时栎怎么可能会和津市的高干子弟有接触,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在别地儿认识的。
程时栎看着车流,不知道该怎么回到这个问题,他的脑子里回荡黎辘那句毫无情意的“再见”,或许对方的潜台词是——再也不见吧?
情绪波动过于明显,林连溪低头瞧了一眼,见程时栎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吓得大惊失色,哆嗦地伸手往口袋里掏,一下,两下,终于扯出几张面巾纸,
“乐乐你别哭呀。”他赶紧将纸递了过去,说道:“男人没了可以再找,你长得这么好看,过了这个村还有下个店啊,而且那个黎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说话冷冰冰的,他以为自己批发冰棍的啊。”
程时栎被逗笑了,扬了扬嘴角:“你不是说他是天菜?”
林连溪嗤之以鼻:“靠近一看,也就一般般,就那样吧。”
程时栎笑笑,溃散的目光随着车流攒动,不知道想到什么,回了句不搭边的话:“高中。”
林连溪一愣:“什么?”
“我们高中就认识了。”他淡淡呼出一口气,说话的语气带上一点儿酸涩:“他是我的初恋。”
第6章 逮了个正着
程时栎不是天生的同性恋,至少在遇见黎辘之前。
在他人生的前十八年里,程时栎从没想过自己的初恋会是个男的,虽然祖父祖母对其十分溺爱,但毕竟程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因此“同性恋”这个词对于彼时的程时栎,十分遥远。
他和黎辘的开始也并不浪漫,甚至站在对方视角,程时栎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盛气凌人的小少爷。
后来程时栎也想过无数次,黎辘作为黎家不被接纳的私生子,只会讨厌他这种任性娇纵,不可一世的富家少爷,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和他恋爱?
程时栎曾经有个弟弟,叫程知远,从小到大,母亲沈惜的偏爱显而易见,他不是个性格敏感的人,小的时候,也只是隐约觉得沈惜不喜欢自己。
等到大一些才渐渐明白,其实在沈惜眼里,从没把他当成过自己的孩子。
程时栎依稀记得,第一次见黎辘时,是程知远拉着他想给沈惜庆祝生日,他原本没打算加入那场庆祝生日的晚宴,虽然沈惜不喜欢他,但当儿子的,总不想在生日那天扫父母的兴。
似乎是为了缓解两人之间的关系,程知远不依不挠,生拉硬拽地将人拉到酒店,拿出提前准备的礼物。
“我给你也准备了一份,你等会儿记得拿给妈妈。”
程时栎低头看去,桌面上不知何时放置着两份包装好的礼物盒,盒子不大,包装的很精致,两个礼物盒颜色不同,浅蓝色的那份在他左手边,应该是程知远精心准备的。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首饰之类的东西,程知远挑的必然价格不菲。
程时栎没什么兴致,他将礼物推了回去,语气平淡:“我不需要。”
他只比程知远早出生了几分钟,所以程知远经常抱怨明明同一天生日,凭什么程时栎是哥哥。
虽然程知远嘴上抱怨,但程时栎今年十七岁,程知远也喊了十七年的哥哥。
程知远小时候经常生病,童年几乎是在医院度过的,每次住院,即便工作再忙,沈惜也会抽出时间去医院陪同。
从小到大,关于程知远的一切,沈惜总是亲力亲为,而程时栎则像个赠品,可有可无的那种,或许是时间久了,程时栎好像也不期待自己能被当成正品对待。
即便今天是沈惜的生日,如果不是被程知远从学校一路拽着强行带来,程时栎大概率这辈子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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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程知远预估的分毫不差,沈惜在七点整抵达餐厅。
预定的花园酒店顶楼的VIP包间,服务员按照程知远的指示,在十分钟后陆续开始上菜。
沈惜从出现到落座并未看程时栎一眼,但她似乎也并不惊讶于对方的出现,程时栎猜想应该是程知远提前报备过。
也是,他们向来母子同心。
这顿饭程时栎吃的很安静,他听着两人的交谈,低头自顾自切着餐盘里的牛排。
程时栎和沈惜的关系算不上恶劣,只是和弟弟相比,沈惜对自己的一切似乎并不关心,若非必要,沈惜很少主动找他。
而他和程知远之间不亲密,但也说不上多么地生疏,两人在一所高中,除了偶尔的几天沈惜会自己接送程知远,剩下的时间里两人都是一起上课,一起放学。
这样的关系程时栎似乎早就习惯了,可此刻几人吃完饭,当他看到程知远唱着生日歌祝福沈惜时还是躲开了视线,望向玻璃窗上生日蜡烛的倒影。
“生日快乐,我最爱的沈惜女士!”程知远将手里的礼物递给沈惜,他瞥了一眼程时栎,见哥哥依旧无动于衷,旋即伸手拿过另一份蓝色礼物盒,说道:“对了,这是哥哥准备的。”
沈惜接过礼物,说了一句“谢谢”,两份礼物叠放在餐桌的一侧,一上一下。
“帮你申请了Y国的一所私立高中,明年年初,你到国外上学。”
程时栎听着沈惜的话,一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以沈惜对程知远的疼爱是不可能将其送到国外去上学。
沈惜说到这停顿数秒,没再继续说话,正当程时栎觉得奇怪的时候,便听到程知远说道:“哥,妈和你说话呢,给个反应。”
程时栎转过头来。
沈惜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定制西装,显然是从公司赶过来的,面上淡雅的妆容反而愈加衬出沈惜高贵非凡的气质。
“我不想去。”几乎不假思索,程时栎回道。
听着这话,沈惜抿了口高脚杯中的红酒,她并不着急回答,似乎是在等待程时栎收回这句话,停顿片刻后才说道:“这是我和你父亲的安排,今天也仅是告知你,并非询问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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