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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宁眉毛一扬,作惊讶状:“我从未见过他,如何知晓他是谁?更何况天子为何会在这种地方……做出这等不合身份的事?”
“华宁,”萧重禾从琴下抽出了把小刀,他将刀鞘扔至一边,锋利的刀刃压在了琴身上,“你若再说一句谎话,本殿便会在这张琴上划一道痕。”
华宁面上笑意瞬间散去。
和庆九年,庆嘉帝曾携后妃朝官南巡。
萧重禾彼时年方八岁,遂母妃一同在南巡队伍中游玩,途经松州之时,萧重禾偷偷溜出去买糖吃,转眼找不到回去的路,站在街头嚎啕大哭。恰是这时,一个眼似桃花的女子出现在了他面前
女人面容娇艳,一手拎了个药包,另一手拎着根糖葫芦,见萧重禾站在街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凑近来,问了句:“你是谁家小少爷?”
萧重禾警惕心极强,带着哭腔呵斥她道:“大、大胆!”
女人冷下脸,道:“我好心想帮你找你家人,你架势倒挺大,行吧,你就在这哭到天黑吧。”
萧重禾吓得拽住了她的衣摆,“别……别走……对、对不起,本……我向你道歉。”
女人唇角一翘,笑脸霎时如春花璀璨,她将糖葫芦往萧重禾手里一塞,粗鲁地卷起袖子擦了擦萧重禾脸上的泪水。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给,你的奖励。”
萧重禾小心翼翼地拿着糖葫芦,说:“谢……谢谢。”
女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你……”
她的话忽然断了,萧重禾舔了口糖葫芦,奇怪地看向她,“怎么了?”
女人苦笑一声:“我知晓你是谁家的孩子了,来,我送你回去。”
萧重禾睁大双眼,“你……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
女人牵了他一只手,“我若说我会读心术,你信不信?”
“……”
“你现在心里在想,我肯定是在骗你,父……父亲从来都说这世上没有这等法术,对不对?”
“……你、你好厉害!”
……
萧重禾跟着那女子走回了临近驿馆的地方,察觉儿子失踪的端妃正巧正带着人在找他,一见萧重禾,立时喜出望外地拎着裙摆跑了过来。
“禾儿!”
端妃将萧重禾抱得死紧,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多遍,一把掐了萧重禾的脸,怒道:“谁叫你瞎跑的!”
“儿子再也不敢了,母……母亲。”
端妃抱着萧重禾,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视线一转,落在了无声走出了大距离外的女人身上。
“你……”端妃站起身,大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重禾讶道:“母亲,你们认识?”
端妃将萧重禾挡到身后,“贺樱宁,原来是你绑了我儿子。”
女人没了先前温柔的模样,她冲端妃冷冷一笑,晃了晃手里的药包。“说什么瞎话,我怎么会知道你儿子长什么样?”
“那你……”
“我给我家孩子抓药路上碰见了你家走丢的小少爷而已,”女人一眼也不看萧重禾,嘲讽道,“你可得看紧了,当心皇上怪罪下来,脑袋会掉地哦。”
“你!”端妃气急,一指指向女人,喊道:“给本宫打!”
萧重禾没理清两个长辈间的纠纷,一听母妃要教训好心送自己回来的女子,连忙拽了端妃的手,求情道:“母亲,母亲,不要。”
女人倒是丝毫不惧,冲端妃道:“你猜猜,你在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会不会知道?”
端妃脸色一白。
“他会不会……忽然就想来这里看一看,平素温婉的端妃娘娘到底是对谁发了这么大的怒气呢?”
察觉主子的迟疑,靠近女人的侍卫们都停了下来。
女人视线自端妃身后的大门上一掠而过,面无表情地从端妃怨恨的目光中离开了。
那一日,端妃将萧重禾带回了房中,遣开了所有宫人,一遍又一遍地对萧重禾说:
“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见过的那个人。”
她那恐惧而嫉恨的表情,萧重禾至今都忘不了。
他记住了贺樱宁这个名字,回京之后,偶尔找着机会便会去搜寻有关她的消息,可所有人好似都对这个名字避讳不及,一个劲地说不知晓。
他唯一知晓有关贺樱宁的从前,是从一个国外使臣嘴里听来的。
使臣彼时喝醉了酒,迷糊道:“贺樱宁啊……是枳国前太子未过门的太子妃……可惜枳国被圣上灭了,枳国皇室也都被……被圣上赐死了。”
“本殿再问一次,你与我父皇,是什么关系?”
一个覆灭之国的太子妃,能让当今皇妃如此忌惮,能让皇妃宁愿受气也不愿她与皇上见面?
而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私生子,又能让他从来威严的父皇,甘愿涉足烟花之地,甚至替这个私生子处置朝中大臣?
马车行过树林,风吹过丛丛枝叶,沙沙,沙沙,纵如此清幽之调,也缓解不了车厢中逐渐冷凝的气息。
华宁忽然道:“你若敢在琴上划一道哪怕只有指甲大的痕迹,我就会在你的脸上划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萧重禾手一紧。
华宁伸出手,握住了萧重禾的手腕。
“殿下问了这么多问题,无非只关心一件事罢了,”华宁一根一根地掰开萧重禾的手指,随意道,“我不知你是从皇上身边人嘴里套到了什么消息,大殿下大可以放心,我这样的人,绝不会与你争那个位置。”
他只是要替萧重鸾争那个位置而已。
萧重禾道:“你果然是……”
华宁拿起萧重禾手里的匕首,将冰冷的刀刃立在了自己唇前,“嘘。”
萧重禾神情复杂。
马车停了。
华宁将匕首合入鞘中,放回了萧重禾手上。
“烟花之地出来的人,无论到了什么样的地位,永远摆脱不了那样的身份,谁都不会接受我。”
华宁俯身,抱起了羲和琴。
“多谢大殿下替我寻回母亲的遗物,明日表演,我必会尽力。”
第18章 相争(上)
阁庆之日,四时行宫中满是热闹气氛。殿前广场上,山清院、水行院、云舒院及各院先生们分坐四处,写着贺字的鲜红大旗迎风飘扬,鼓乐之声满溢于耳。
秦院士身着深蓝朝服,立于正中央垒起的演台上,高声读着颂词,在他身后高高的台阶之上,分次摆了十张椅子,悦书阁中资历最深的先生们依次坐于其上,喜气洋洋地看着满场学子们。
在他们身后更高的地方,摆了张金漆盘龙座,坐着不怒自威的帝王。
太子薨后,帝王膝下还剩三子二女,皆在悦书阁中学习,今日也聚在了一处,坐在广场的正北方。
萧重禾最年长,一一与弟弟妹妹寒暄过后,在萧重鸾身侧坐了下来。
“三皇弟,来。”
萧重鸾忙端起酒杯,道:“应是我敬大皇兄才对。”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将酒一饮而尽。
萧重禾道:“听说今日三皇弟的节目只你一人表演,看来三皇弟是成竹在胸啊。”
萧重鸾忙道:“大皇兄高看我了,我匆匆自江下归来,节目亦是匆忙备下,哪比得过三月前就开始准备的大皇兄,今日献丑,能起一抛砖引玉之用已足矣。”
萧重禾问:“不是有邱先生为三皇弟你出谋划策?”
萧重鸾道:“邱先生不过说了些往年阁庆的活动罢了,哪比得上大皇兄召集了半院的人来排演,光声势便可夺人耳目,着实让弟弟我钦佩不已。”
云舒院中皆是皇族子弟,太子薨后,萧重鸾尚不起眼,剩下的六皇子又年幼,最有机会继承皇位之人便是大皇子萧重禾,云舒院上下皆以萧重禾马首是瞻。萧重禾要在阁庆之时夺魁,云舒院上下自然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他身边凑。
谁知萧重鸾捡着这个机会,去了江下办案,一案成名。
萧重禾自小看不起萧重鸾,叫萧重鸾出了这样的风头,心里可痒痒得很。
“虽说为兄准备了这样久,可究竟能不能入先生们及父皇的眼,为兄心里也没有底,”萧重禾放下酒杯,别有用意道,“幸得前几日在山清院捡了个人才,指点了那些不成器的一通。”
萧重鸾尚不知华宁加入了萧重禾的队伍,闻言眉头便是一皱,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悦书阁中与华宁萧重禾擦肩而过的事来。
“听说大皇兄昨日马车上坐了个山清院的学子,莫非就是他?”
“是他不错,”萧重禾笑道,“三皇弟你也见过的,名唤华宁。”
萧重鸾垂下眼,低声一笑,“原来是他。”
萧重禾奇道:“三皇弟怎么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萧重鸾提起酒壶,像是想给自己倒一杯酒,可又放了回去,他将手搭在酒壶上,为难道:“皇兄可知华宁出身风尘?”
“咦?”
“先前他遭人欺负,我送了他几服药,还被父皇教训了一番,叫我少接近这种出身不干净的人,”萧重鸾担忧道,“今日父皇也来了此处,若是叫他看见华宁在大皇兄你的队伍里……”
萧重禾笑容不改,脑袋里却高速转了起来,他确是知晓萧重鸾疏离华宁之事,但庆嘉帝会嫌弃华宁出身风尘?还不许萧重鸾与华宁交好?
——那可真是耐人寻味了。
致词之后,阁庆正式开始,歌舞、皮影、角抵……各类表演一一上台,学子们铆足了劲,演了个淋漓尽致,阶上评判的先生们也都乐得合不拢嘴,或抚掌大笑,或拍桌叫绝,十分尽兴。
他们还会将面前摆着的雕花竹牌送与自己喜欢的表演节目,今夜得最多雕花竹牌的节目,便是今日悦书阁阁庆中的第一名。
宴至中旬,到了萧重鸾表演的时间。
他抱琴上了台去,先朝诸位先生及庆嘉帝拜了一拜。
“学生斗胆学了首古曲,今日奏给各位先生听,望先生们多指教。”
接着便在琴后坐定,静心勾起了琴弦。
秦院士眉头一扬,与旁边的邱先生对视一眼,讶道:“《雪月花时》?”
满座听出曲调的人们亦小声惊叹。
“当真是《雪月花时》。”
“不知是不是要弹全曲?”
……
邱先生摸了摸唇上的胡子,笑道:“没想到他竟真补了此曲。”
秦院士喜不自胜,看了邱先生一眼,道:“是你出的主意罢。”
邱先生但笑不语。
渐渐地,广场上除却琴声,其他声音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浸入了古曲的清雅之音中。
唯有华宁看着阶上的帝王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他全然没想到庆嘉帝会来四时行宫参加阁庆,《雪月花时》是他前世补齐的曲子,若是庆嘉帝在此处发难,萧重鸾恐怕……
曲至时之章,萧重鸾十指依旧不停,众人听得愈发认真,秦院士眼神晶亮,一秒也不曾离开萧重鸾的指尖。
华宁却与此处吃了一惊。
萧重鸾改了他的曲谱!
琴声淡去的瞬间,秦院士站起了身。
“好!”
旁边坐着的九位先生亦忍不住交头议论起来,又惊又喜。
“补得好!补得好啊!”
“若是传出去,天下文人哪有不为之动容的?”
“三殿下着实奇才!”
萧重鸾面露害羞,上了台,侍女端着银盘跟在萧重鸾身后,先生们一个个将雕花竹牌放在了盘上,恨不得每人都拉着萧重鸾夸他一遍,与他谈谈心得。
萧重鸾好不容易从台上回了座位休息,萧重禾笑道:“三皇弟这曲补得极妙。”
萧重鸾知晓萧重禾说的反话,也不在意,他拿满了十个牌子,再怎么也不会输给萧重禾。
“大皇兄谬赞了。”
“珠玉在前,可叫为兄不好出场了。”
“大皇兄话说得严重了。”萧重鸾将萧重禾面前的酒杯斟满,萧重禾将他酒杯一推,客气道,“为兄该去准备了。”
萧重鸾“哦”了一声,笑眯眯道:“预祝皇兄拔得头筹。”
节目渐渐到了尾声,萧重禾领着一众王公子弟骑马入了殿前广场,高头大马在阶前站作一排,气势傲然,还一人身着霜色广袖长衣,慢慢步上演台,站在了青铜编钟旁。
萧重鸾看清他模样,心里一沉。
竟是华宁。
五名少女跟着在华宁身后坐定,或抱琵琶,或执长笛,或抚长琴,指尖奏出轻灵乐声,为节目拉开了序章。
最引人瞩目的是阶前的骏马们,一一随着乐声节奏起舞,踢踏、回转、扬蹄……台上人每敲一下编钟,音乐便紧促一分,马儿亦随之越跳越快,几位先生看得直呼“妙哉”。
曲至高潮,少女们勾动音符的手指都停了下来,跳舞的马儿也立在了原地,唯有华宁忽然扬起了敲钟的手,一下又一下,衣袖如幽蝶翻飞,其下乐声,如风过大荒,如日落高崖,恢弘而不失典雅。
末了,马儿与少女们皆静默退去,华宁敲下最后一个音符,转过身来,朝着阶上的十位先生及帝王,深深鞠了一躬。
还未换下赤色劲装的萧重禾上了阶去,先生们赞不绝口,纷纷将手中雕花竹牌放在了萧重禾身后侍女端着的银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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