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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谢过各位先生们。”萧重禾道。
台上十位先生尽数将雕花竹牌给了他,正好与萧重鸾同数。
萧重禾望了眼台上的华宁,虽不高兴与萧重鸾打了个平手,却也只得认命退下。
阶上的帝王忽然道了句:“重禾。”
萧重禾动作一停,转身朝庆嘉帝跪下,“父皇。”
庆嘉帝从龙椅上站起身,缓缓走到了萧重禾身前。
天子起身,还有谁人敢坐?眨眼间,满行宫的学子与先生们尽离了座,朝着庆嘉帝跪了下去。
庆嘉帝自秦院士桌上拿了个雕花竹牌,放在了萧重禾的银盘上。
“不错,”庆嘉帝道,“今日这个节目,朕很是喜欢。”
第19章 相争(下)
庆嘉帝此举,无外乎是将萧重禾的表演抬了一把。
萧重禾顿时喜出望外,朝着庆嘉帝拜谢一通,下了阶去,华宁跟了几步,朝萧重鸾的方向望了眼,萧重鸾正与三公主对酒,侧着脸看不清情绪。
到了幕后,萧重禾换下衣裳,对华宁道:“本殿果真没赌错。”
华宁解开被仔细编起的发冠,“嗯?”
萧重禾道:“有你在,父皇必然会喜欢。”
闻言,华宁嗤笑一声。
“你当真以为是因为我的缘故?”
萧重禾抬眉,笑道:“难道不是?我看父皇喜欢你喜欢得紧。”
他不禁想,庆嘉帝不许萧重鸾接近华宁,许是庆嘉帝至今也看不起萧重鸾罢?
华宁换好学服,垂头系着腰封,他淡淡道:“圣上不过是为了打压萧重鸾的气焰,才便宜了你,与我有何干系?”
他与庆嘉帝相处了那些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庆嘉帝行事背后的理由。太子薨后,庆嘉帝不愿萧重禾在前朝一枝独秀,才借机抬了萧重鸾一把,如今萧重鸾成了前朝众人所趋的贵人,他又想平衡两个皇子间的势力,便让萧重禾出了风头。
这一世萧重鸾的阁庆节目与前两世不同,许是庆嘉帝从哪处知晓了萧重鸾要奏《雪月花时》之事,才会特意前来四时行宫。
萧重禾倒以为庆嘉帝诸般举动都是为了他了。
“父皇向来不喜欢老三。”萧重禾道。
华宁不置可否,他整理好了上下,准备出门,萧重禾又问了句:“听说你要入仕?”
“是不错。”
“可想在本殿身边做事?”萧重禾问。
华宁推门的手没有动,他转过头,冲萧重禾道:“你真放心我?”
萧重禾道:“本殿素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华宁“哦”了一声。
“可我却懒惯了,只想谋个闲差。”
说什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萧重禾这人小心眼得过分,想拉拢华宁,不过是想着与其让华宁被萧重鸾拉拢,还不如放在自己身边盯着。
前两世萧重禾斗不过萧重鸾,这一世他也不会让萧重禾翻身。
华宁从房里出来,关上了房门。
阁庆的节目都一一演完了,庆嘉帝与先生们去了主殿把酒言谈,三个院的学子也去了划分好的偏殿里划拳吃喝,华宁没那个心思去见山清院那些富家子弟,拦了送餐宫女盘中的一壶酒,拎着就上后园去了。
后园有个湖,湖上有扁舟,泊在水边,隐在芦苇后,浸在清冷的月色里。
华宁径直上了小舟,一条腿曲着,一手撑着脸,对着壶嘴灌了满喉酒。这样安静地泛舟湖上,轻易地就让他想起了第一世庆嘉帝死后,他被暗卫护在钟宁宫中,也是这样一人坐在舟上发呆。
那时的夜远比现在冷得多,尤其是那人出现时,像是把北国的风雪都带来了一样。
可在那段被孤立起来的时日里,也只有那人会坐在舟头,问他如此苟活,可有遗憾。
“有啊。”
“与谁有关?”
“他。”
那时喝醉了酒,华宁扯着自己的衣袖,醉醺醺地给那人看袖摆上方栩栩如生的鸾凤。
第一世活得过于无求了,等庆嘉帝死了,萧重鸾当了皇帝,他一个人被名为保护实为监禁地锁在了钟宁宫里,不必再与任何人勾心斗角,他才忽然有了不甘的念头。
萧重鸾,萧重鸾呀。
可以的话,想让他……
华宁猛然睁开了双眼。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华宁掩在丛丛芦苇中,瞧见了被黑衣人桎梏在身前的萧重鸾。萧重鸾面色晕红着,眉头皱得极紧,一看就知醉得不轻。
“你好大的胆子,”他低斥道,“竟敢谋杀皇子。”
黑衣人制着萧重鸾向湖边走来,“皇子的赏金可比一般的任务多得多。”
“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沙哑着嗓子笑起来,“三殿下是真觉得我会告诉你答案?”
萧重鸾面色难看得紧,黑衣人用力制住了他的挣扎,将他推到了水边,并指在他肩上一点,萧重鸾便再动弹不得。
“三皇子醉酒,失足落水,”黑衣人声音里带着笑意,“等三殿下到了阴间,看谁笑得最开心,自然就知道是谁请了我来取你性命。”
萧重鸾双眼瞪大,黑衣人抵在他背后的手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紧接着,便听黑衣人闷哼一声,只一霎,萧重鸾被人从后方拦腰抱住,黑衣人则重重地跌入了水中,湖面溅起高高的水花,湿了萧重鸾的衣摆。
“你……”萧重鸾被人自后方抱着,看见黑衣人沉入水中,惊魂未定,想转过头去看是谁救了他一命,却仍是一动也不能动,“是……是谁?”
华宁将他抱着,下巴搭在了萧重鸾肩上,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赶上了。”
萧重鸾吃了一惊,“华宁?”
华宁闭上眼,在他肩头蹭了蹭,“幸好我临时起意躲在此处偷懒,不然日后可就见不着殿下了。”
纵然方才是紧张到了极点,可华宁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与黑衣人身后——萧重鸾愣过之后,看着荡着水纹的湖面,紧张道:“他还在!”
华宁手搂着他的腰,自下往上拍了拍萧重鸾仍剧烈起伏的胸膛,安抚道:“莫怕,莫怕,我给他扎了毒,他动不了,没一阵便会溺死了。”
萧重鸾倒吸一口气。
湖面逐渐恢复了平静,萧重鸾勉强镇定下情绪,声音满是疲惫道:“放开。”
华宁从后方将他抱得更紧,认真道:“可殿下还在发抖,不是吗?”
萧重鸾道:“我累了。”
华宁恍然,松开了萧重鸾,两人相贴处的热度瞬间散去。萧重鸾垂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华宁却又将他打横抱起,朝着一旁的芦苇走了过去。
“华宁!”
华宁抱着他越过芦苇,将萧重鸾放在了小舟上,他斜坐在萧重鸾身侧,双手撑在了萧重鸾颈边,自上俯视着面色铁青的少年,双瞳覆上了薄薄的冰冷月光。
“我可不会解穴,”他问,“殿下想让我抱着动不了的你去找人给你解穴,还是我陪着你在此处等穴道自行解开?”
第20章 口舌(上)
“……扶我起来,”萧重鸾沉默片刻,道,“我不喜欢这样与人说话。”
华宁眯起眼,故意疑道:“我知晓殿下不愿如此失态,不过殿下是不是还欠了我句话?”
萧重鸾胸膛大力起伏两下,沉声道:“谢谢。”
华宁心满意足地将人扶了起来。
萧重鸾坐靠在华宁怀里,声音如掺寒冰:“华宁。”
“这样坐着比较省力。”
“大可不必。”
华宁没理会萧重鸾话里的威胁,他一手圈着萧重鸾的腰身,一手理了理萧重鸾的长发,将先前萧重鸾被擒时歪斜的发冠取了下来。
“那日殿下离开后,可想起过我?”他问。
萧重鸾一顿。
“你只在此处待了几年,却好像会了许多我不知晓的东西,琴艺暂不说,方才能轻易潜伏到刺客身后,还有那一手毒药……悦书阁可不会教这些东西。”
“殿下自己寻人来教的我,怎么能不记得?”
“我?”
“殿下托秦院士照顾我,我每每想学什么,秦院士都会为我寻来良师单独教我,殿下不知?”
萧重鸾隐隐想起往年秦院士偶来向他禀报华宁近况的事,的确提起过华宁学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华宁抚着萧重鸾的长发:“我还会很多手艺,大多不精便是了。”
“学了那么多,还被人欺负?”
“自然是想要殿下怜惜我。”
萧重鸾嗤笑,“哈!”
华宁低低笑了起来,他双手在萧重鸾身前交握,将萧重鸾紧紧扣在了自己怀里。
“阿昀还没说,这些日子有没有想过我。”
萧重鸾答:“想过。”
华宁眉眼一弯。
萧重鸾续道:“你喜欢我?”
华宁愣住,随即讶道:“我还没想到阿昀能想到这份上。”他将脸贴在萧重鸾脸侧,问:“你既这样猜想,今日看我去帮萧重禾,有没有生气?”
萧重鸾道:“左右不是你主动去帮的他,父皇又有意帮他,我气什么?”
他早习惯了帝王家的这些权势相轧,得了第一他高兴,失之交臂又如何,他如今境遇远比从前好上太多。比起恼怒,下一步怎么走才更重要。
对比起萧重禾的反应,华宁忽然明白了为何庆嘉帝会更偏向传位给萧重鸾。
“这几日,萧重禾一直在拉拢我,”华宁暧昧道,“阿昀若不想我被他笼络,是不是也该给我些好处?”
萧重鸾直白问道:“我若不给,你便要继续替他做事?”
华宁笑道:“我会做让阿昀困扰的事。”
萧重鸾道:“我还不知你能替我做些什么。”
“不是刚救了你一命?”
萧重鸾不语,华宁知他在盘算得失,轻笑一声,一手捏了萧重鸾的下巴,将他的脸扭过来,在萧重鸾稍显阴沉的视线中亲了下去。萧重鸾喝了酒,口中温度极高,华宁抵舌进去,搅乱了馥郁的酒气,被吻的萧重鸾眉头紧蹙,双眼仍是清明,他看着闭眼深情吻着自己的华宁,身子不自觉的僵直。
温柔吻过,华宁退开唇舌,双瞳盈着笑意。
“我猜,今次秋季科举,皇上必然会让你去监察,”华宁道,“礼部有些蹊跷,此次秋试,正好一起清查。”
萧重鸾舔了舔唇边被华宁带出的湿润,面无表情道:“你怎知晓?”
华宁看着萧重鸾的唇,道:“此乃定金,若我猜错了,我任凭阿昀处置。”
“听你这意思,若是对了,你还要向我讨要其他东西?”
“我自然不会只拿一个猜测就与你换那么多东西。”
萧重鸾忽然撑着船板坐起了身,他用袖口擦了擦仍觉得有些奇怪触觉的嘴唇,站了起来。
“穴道解得真快。”华宁道。
萧重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你说,礼部有什么蹊跷?”
华宁道:“岑侍郎与人来过南风馆听我弹琴。”
萧重鸾颔首,手撑在舟上,要离开此处,华宁望了眼平静的湖面,“咦”了一声,狐疑道:“怎么不见那黑衣人浮上来?”
“嘶——”萧重鸾身形一矮。
华宁注意力又扯了回来,他扶住萧重鸾,问:“怎么了?”
萧重鸾一手扶着额,长眉微蹙,低声道:“有些……走不动。”
“头晕?”
“嗯,”萧重鸾往华宁身上倚去,“扶我回去。”
两人走了小路回萧重鸾休息的小院里,华宁将萧重鸾放在了床边,转身去点了烛灯,萧重鸾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抬眼见华宁递了杯茶过来,揭开盖看了看,别开眼。
“冷了。”
他从前遭冷落用惯了冷茶冷饭,如今便一丝一毫都不想委屈自己的口舌。
华宁便将茶收了回去,他四处望了眼,奇怪道:“怎么不见伺候的人?”
萧重鸾道:“今日有宴,我叫他自去享受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华宁道:“那我在此陪你等一等。”
“不必,”萧重鸾直接道,“你在此处,我睡不安稳。”
“阿昀不怕还有刺客?”
正说着,院外有人匆匆进了房来,一见华宁,上下打量两眼,礼貌道:“您是?”
“山清院华宁,”萧重鸾道,“西延,送他出去。”
陆西延应下,手朝外一摆,“华公子,请。”
华宁眼神在陆西延身上绕了一圈,唇角微勾,“我自己回去就好。”
说罢,华宁出了门去,待他走远了,陆西延才拎着温茶,给萧重鸾递了过去。后者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问他:“有没有受伤?”
陆西延道:“幸得沈大夫提前给了枚解毒丸,不然今晚怕是真要溺死在那湖里。”
“依你看,华宁此人如何?”
“心眼颇多,不可轻信。”
萧重鸾叹了口气:“我仍是摸不清他底细。”
他当年一时兴起带回来的人,如今怎么越看越看不透。好在华宁虽爱占些嘴上的便宜,却不至于真与他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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