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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的夜晚降临得好像比其他地方要早,走着走着,四周就逐渐暗了下来,华宁搓了搓冻得几乎没有了知觉的手,正思索着要不要转回三皇子府里去寻人,前方忽然传来了打斗的声响。
那声音逐渐近了,华宁忙蹲下身子躲在了树后,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是陆西延,另外两个一人已是重伤,被同伴背在背上。
他们败势渐显,陆西延眼角瞥见了躲在阴影处的华宁,厉声道:“华大人!殿下在前方的小屋里!”
趁着陆西延说话的功夫,对面的两人收了武器,跑出了一段距离,陆西延面色难看地抛了句“快去”,一抖长刀,追了上去。
华宁心中顿时悬起了大石,他冲着陆西延指的方向跑了过去,深堆起的雪让他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艰难,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似随时都可能跌出去。
跑了不知多久,陆西延所说的小屋终于入了华宁的眼帘,华宁喘着粗气到了小屋前,一推门,就闻到了股浓重的血腥味。
屋里,一具尸体趴伏在窗下,身下是被血打湿的泥土,萧重鸾坐在里尸体不远的地方,左手握着一幅画,右手将一只珠钗握得紧紧的,几缕血丝自指缝间流出,沿着珠钗尾端滴落在衣上。
他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地看着那具尸体,好似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华宁走过去,话还没出口,萧重鸾眼瞳一动,视线落在了华宁身上。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时,声音沙哑得像含了血。
华宁蹲在萧重鸾面前,伸手摸了摸他冰冷的脸,温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萧重鸾闭口不言。
华宁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相抵,悠长地松了口气。他的手沿着萧重鸾脸颊向后抚去,在背后交叠,缓慢用力,将萧重鸾拥进了怀里。
他从未见过萧重鸾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让你不高兴了,对不对?”过了许久,华宁轻轻拍着萧重鸾的背,轻声问。
萧重鸾依旧没有回应。
华宁叹了口气,亲了亲他的额头,低下眼去,看着他始终紧握的右手。“!山!与!氵!夕!”
“疼不疼?”他小心翼翼地覆住他的手背,“我来帮你拿,好不好?”
萧重鸾手握得更紧了。
“这只珠钗,不是母妃的东西。”
“那我们将它丢了?”
萧重鸾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却在眼里打滚,笑得难看极了,他笑了好一阵,靠在了华宁肩上,喃喃:“我不能丢,丢了,我也会没命。”
“这么严重?”
“是啊,”萧重鸾声音逐渐颤抖,“我今日才知……我母妃就是因着这只珠钗,才丢了性命。”
在萧重鸾出生前,丽妃就失宠了。萧重鸾由丽妃养在身边,日子虽过得磕磕绊绊,但母子两人扶持,倒也还过得去。
丽妃脸上有疤,萧重鸾几乎没见过丽妃揭下面纱,他记忆中的丽妃容貌,来源于庆嘉帝赠予丽妃的画像。
女子素来爱美,丽妃却从不曾动过消去脸上疤痕的念头,萧重鸾知道母亲心性高,也不多问,照月郡主来宫里住时,因问过丽妃毁容的事,还被萧重鸾狠狠训过。
那日照月为了向萧重鸾道歉,带着萧重鸾偷偷出了宫去,两人在京城大街上玩到了深夜才回宫,萧重鸾抱了满怀的玩具兴冲冲地回了襄雅宫,想与丽妃分享今日的快乐,可襄雅宫里却已人去楼空。
他被强行送到了怜嫔宫里,直到第二日,才知丽妃已被打入冷宫。
所有人都不肯告诉他为什么会忽然有这样的变故,直至丽妃病死冷宫,他也不知,原只是因为摔了这只珠钗,丽妃就这样送了性命。
时至今日,他居然还天真地以为庆嘉帝是重视自己赠予丽妃的画,才会遣萧重鸾来寻回画像。
庆嘉帝要的,不过是这只珠钗罢了。
华宁忽然低下头去亲住了萧重鸾的唇,萧重鸾面上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跟着挣扎了起来。
“华宁!”
华宁却在这时夺过了他手中的珠钗,放开萧重鸾,大踏步走到门口,在萧重鸾扑来阻止他之前,扬起手,将珠钗远远丢了出去。
萧重鸾霎时愣住。
华宁一手撑在门上,挡住了萧重鸾出去的路,他低着头看萧重鸾红肿的眼眶,问:“你要去捡吗?”
萧重鸾双眼睁得大大的,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雪,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要捡吗?”华宁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萧重鸾。”
像是过了一年那样久,萧重鸾缓缓抓住了华宁的手,将脸靠在了华宁的手臂上。
“不要了,”他疲惫地说,“我不要了。”
第31章 温存(上)
雪下得渐渐小了。
马蹄踩过厚厚的积雪,踏出浅浅的咯吱声,华宁环着萧重鸾,促马到了三皇子府前,门前的侍卫瞧见自家主子,连忙上前来,搀着萧重鸾下了马。
华宁察觉自己的袖摆被人拽出了一截,低头一看,萧重鸾拉了自己的袖角,双眼直直望着他。
“别走。”
身子早已被冻得快没知觉,心里却因萧重鸾的两个字流出了暖意,华宁顺从地答了句“好”,翻身下马来,从侍卫手中接过了萧重鸾。
三皇子府落定后,萧重鸾便将沈幽接进了府里。萧重鸾深夜回府,身上还沾着血,华宁扶着萧重鸾刚到卧室,听闻消息的沈幽就背着药箱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这么狼狈?”
沈幽眉头紧皱,为萧重鸾诊脉时扫了眼华宁,道:“华大人冻僵了吧,不如先去泡个热水澡,换一身暖和衣裳再过来。”
闻言,华宁与萧重鸾对视一眼,后者松开抓着他衣摆的手,旁边的丫鬟也上前来,对华宁道:“华大人请随奴婢来。”
华宁手稍抬起,似是想摸摸萧重鸾的脸,但一看萧重鸾烧得通红的脸,又停住了,他将手背在身后,温声道:“我去去就回。”
萧重鸾闭上眼。
“嗯。”
沈幽不由多打量了华宁几眼。
“沈幽。”萧重鸾突然唤他。
“殿下?”
萧重鸾反握住了沈幽的手腕,沈幽一惊,按捺住惊疑,镇定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接近西延的目的,西延可知道?”
沈幽面色一变。
萧重鸾从他脸色里知晓了答案,他慢慢松开了沈幽的手,淡淡道:“你想进太医院,是不是?”
沈幽唇线抿起,答了句“是”。
“我会助你,你也要助我,”萧重鸾道,“西延既如今不知晓,日后也不必知晓,明白了吗?”
沈幽沉默良久,“谢殿下。”
华宁回来时,之前追着盗贼离开的陆西延也押着人回来了,他将两个盗贼绑了,自己进了房里去见萧重鸾。
盗贼们跪在积雪的院子里,因着寒冷与伤口瑟瑟发抖,华宁跟着丫鬟踩着青石板路经过两人面前,两人忽然睁大了双眼,激动道:“你……”
“你们认识我?”
盗贼吞回了未出口的话。
华宁食指抵在唇上,双眼弯弯如同圆月,细密睫毛下的琥珀色瞳仁却流淌着危险的光芒,好似黑暗中蛰伏的毒蛇。
盗贼控制着畏惧的情绪:“新科状元,京中谁人不识?”
华宁道:“你们哄我可没用,自己犯的事,自当说些该说的话、答些该答的问题来弥补,明白吗?”
盗贼咬着牙,缓缓低下头去,眼见华宁要进房里,不由急道:“我四弟!”
华宁停住脚步,“嗯?”
盗贼搀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同伴,壮着胆子道:“他快不行了……我会乖乖答话,求大人怜悯我四弟……”
华宁瞥了眼他身旁的人,正要答话,沈幽与陆西延一前一后从房里走了出来,后者脸色极为阴沉,招来侍卫将两人压去了地牢,沈幽目送陆西延离开,视线转回华宁身上。
“华大人。”
华宁问:“阿昀怎么样了?”
沈幽扬眉,反应过来华宁口中的阿昀指的许是萧重鸾,不由暗道了声两人的关系到底亲密到了何种地步。
“殿下唤你进去,”沈幽转向守在门口的丫鬟们,“都下去吧,今夜若无传唤,不必再过来。”
说罢,沈幽又看了眼华宁,收回视线出了小院,丫鬟们也跟着他碎步离开,一时之间,院里就只剩了华宁一人。
门窗上依稀有烛光在跳动的光影,华宁推开门,正中间的桌上摆着一碗药,右侧的玉石雕花屏风上搭了件白色的底衫,几缕白雾沿着边缘探出,渐渐消散。
华宁拿起药碗,朝屏风后走去。萧重鸾坐在浴桶里,微微闭着眼,一头乌发自桶沿垂下,缠着氤氲的热气。
“阿昀。”华宁轻声唤。
萧重鸾低低应了一声。
“来,把药喝了。”
“嗯。”
萧重鸾将药喝了,华宁搬来一把圆木凳,坐在了浴桶边,打理起了萧重鸾的长发。
闭眼的人不说话,坐在一边的人也不去找话题,只静静地替他梳好了长发,等他扶着桶沿站起身,再拿来长巾,擦拭起了三皇子的身体。
萧重鸾垂着眼,看华宁擦到了身下,那细长的五指抓着柔软的长巾,沿着腿的线条向下细细擦拭着,动作极致温柔。
他伸出手去,环住了华宁的脖颈。
“阿昀?”华宁皱起眉来,似有不悦。
萧重鸾微歪了头,问:“你不想?”
华宁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道:“你病了。”
“你怕我让你也病了?”
“你知晓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重鸾笑了起来,华宁眉皱得更紧,他将长巾丢在一边,双手掐住了萧重鸾的脸颊,重重一捏,萧重鸾的表情瞬间扭曲。
“嘶——”
华宁松了劲道,萧重鸾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疼到发酸的脸,倒抽冷气,华宁给他披上了件衣裳,半跪在他身前,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
“刚杀了人的家伙,就不要笑了。”
萧重鸾捂着脸看着地面,披散的长发自肩头缓缓滑下。“……我还会杀更多的人。”
“嗯。”
“你会帮我吗?”
“会。”
“即使那个人是天子?”
华宁眼瞳微动。
“我会。”
萧重鸾鼻子酸了起来,他捂住双眼,身子朝前倾去,华宁顺从地伸出双手,将他紧紧抱住。他轻轻拍着萧重鸾的后背,待萧重鸾呼吸渐渐和缓了,再弯下身去,手自萧重鸾膝下穿过,将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他与萧重鸾一起躺在了床上,棉被盖得极厚,没一会儿就发了热,可却抵不过窝在怀里的少年的体温。
萧重鸾背靠在华宁胸膛上,看着窗纸上一阵阵落下的雪影,华宁轻浅的呼吸声打在他的颈边,有些微凉。
萧重鸾向后探了探,捉着华宁的手,绕到了自己身前。
华宁眼睛闭着,压抑着渐急的心跳声:“阿昀——”
萧重鸾没理会他,唇间气息染上了与窗外落雪截然不同的春意,好似一丛丛春花被风拂过,巧笑着摇曳出了声响。
“……”
华宁终是没忍住,握紧手,制住了萧重鸾的腿。
“腿,”他咬了口怀中人的耳廓,“夹紧。”
第32章 温存(下)
雪停了。
沈幽来请脉时,萧重鸾正坐靠在床头沉思,华宁犹在睡梦中,双手环着萧重鸾的腰,脸贴着他的腰侧,只露出个乌黑的头颅,拱起的棉被下,他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萧重鸾腿上。
萧重鸾垂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华宁微卷的长发。沈幽在床沿坐下,萧重鸾伸了另一只手给他,皓白腕上还留着昨夜被人吮出的红痕。
“殿下。”
“何事?”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重鸾视线落在了自己腕上,良久,他摇了摇头,道:“无事。”
“今日两位没上朝,皇上约摸会起疑心。”沈幽与陆西延向来亲近,萧重鸾与华宁虽熟悉,却碍着庆嘉帝不能接近之事,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萧重鸾绕发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沿着华宁的头颅滑下,轻轻挠了挠华宁温热的耳坠。
“无妨。”
他现在要思考的问题变多了。
从前他只要想着怎么比萧重禾出色、顺着庆嘉帝的心意,一步一步往上爬,如今,他还得想好,怎么从庆嘉帝身上拿走他依仗的权力,怎么——将他抓着的这个人留在身边。
他还需好好想想。
沈幽出去没多久,华宁就睡醒了,他撑着床抬起上半身,双眼还耷拉着,脸忽然被人捧住,萧重鸾的脸靠过来,在他眉间亲了亲。
“今日你要陪我进趟皇宫。”
华宁趴在了萧重鸾身上,头靠在他肩侧,懒懒道:“昨日之事?”
“嗯。”
“想好怎么说了?”
“还在想。”
华宁低低笑了起来,紧贴着萧重鸾的身子微微颤着。“珠钗之事,推到那两人身上不就可以了?”
萧重鸾道:“父皇有意怪罪,不会在意忤逆他心意的人是谁。”
华宁道:“你不是还病着?”
直至现在,萧重鸾的体温仍旧高得可怕,脸颊也是不正常的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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