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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忽然剧烈了起来,跳入湖中的那一瞬,远处似是传来了一声怒吼,那声音被雨幕与汹涌而来的湖水隔绝开,听不真切。湖水冷极了,咆哮着直往耳里鼻里钻,熟悉的死亡之感逼来时,湖中已斑驳的月影被砰然撞碎。
华宁闭上了眼,手臂被来人狠狠拽住。陆西延将他从水中拽出,脚下点过几步,掠入了宫殿之中。
再醒来时,风雨已停,宫殿里暖烘烘的,床边坐了一人,头顶玉冠,身着龙袍,场景一如从前多次醒来时,他所看见的光景。
那人见他醒来,停了抚过羲和琴裂痕的手,纤长的五指伸来,捏住华宁不剩几两肉的颊边,重重地掐了下去。
“嘶——”华宁倒抽了一口冷气,捂住脸缩起了身,也不知是痛得过分了还是开心得过分了,眼中泌出了些泪珠,润湿了眼眶。
疼,太疼了——不是梦。
华宁捂着脸,蜷着的身子发起了颤。
萧重鸾眯起了眼,手指勾过羲和琴仅剩的琴弦,沉沉问道:“清醒了?”
华宁缩在被子里,乱发间的双眼红肿着,一动也舍不得动地看着萧重鸾的脸,答:“醒了。”
萧重鸾道:“琴也毁了,信也扔了,我不过离开半月,你就真想和我断了?”
华宁摇了摇头。
萧重鸾叹了口气,把羲和琴放在一侧,转回身来,将华宁连人带被抱起,搂在了怀里,华宁将脸靠在他肩上,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萧重鸾的温度,是萧重鸾的味道。
“与你相识至今,你在我面前死去了三次,”萧重鸾低低道,“我好不容易回来,还以为又要失去你。”
华宁哑着声音:“分明是我险些失去你。”
萧重鸾低声笑了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华宁抓了萧重鸾的衣摆,问:“漪君的双眼恢复了……你与他做了什么交易?”
萧重鸾道:“那是父皇的双眼,我虽与漪君做了交易,却不是你们与他做的那种交换。”
华宁与漪君定下了交易契约,可华宁不是萧氏皇族血脉,无法支付他本该付出的代价,萧明赫将命换给了他,也代替华宁献出了性命,修补了漪君残缺的双眼。
“你与他换了什么?”华宁眼中满是担忧。
萧重鸾向后动了动,靠在了床头。
“我替他去了帝陵,毁掉了漪君与绥沅帝盟契的信物,时间花得虽久了些,不过,倒也还顺利。”
四年来,萧重鸾找了许多开国时关于绥沅帝的史实资料,了解了许多仙人与凡人盟契的细节。
神仙不可对凡人施以伤害,如何用足够的利益抵消漪君对华宁的怒火,是解决矛盾的关键。萧重鸾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漪君出现在南风馆的那一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跟随漪君离开。
“先帝下葬之时,我寻到了先祖绥沅帝的帝陵,”他对漪君提出了交易,“我知华宁罪大恶极,可若是我能代替漪君上仙您毁了先祖与你立下的盟契,不知上仙您能否……也与我做一个交易。”
千百年来,漪君被禁锢滕京之中,仙体残缺,俱是因为他与绥沅帝立下的盟契未曾被毁去。只要能毁去盟契,漪君可得自由,再不必被禁足于凡间这巴掌之地。
禁足已千年,漪君不可能不心动。
“你可想好了?”
“我要是没下定决心,不会跟着上仙您离开。”
“凡人毁契,必遭天谴。”
“我早做好了准备,上仙只管回答我,这个交易,上仙应还是不应。”
萧重鸾忽然失声笑了起来,他擦着华宁脸上纵横的眼泪,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问:“怎么哭起来了!哭什么?”
华宁话里带了狠意:“怎么可能顺利,怎么可能安然无恙——萧重鸾,你不要以为这么轻易就能骗过我。”
三日前,连漪君都无法断定萧重鸾的生死,他怎么可能就这样安全地回来了?
萧重鸾扣住了华宁的脸,双眼对上了华宁朦胧的泪眼。
“我倒忘了,你是个骗人的高手。”
“华宁!”
“呵,”萧重鸾语气好似在哄小孩,眼神却无比认真,“若是你答应我,日后再不会骗我,我就告诉你真相。”
华宁想也不想,颤着声道:“我不会再骗你!”
萧重鸾满意地在他眉眼之间亲了亲。
“我可能……会老得比常人快一些。”
“……还有呢?”
“记性会很差。”
“唔……”
“身体也会比以前差很多,今日淋了雨,可能之后要在床上躺很久。”
“……”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要像贺夫人一样,代替我去看名山大川,踏遍海北山南。”
华宁泪流满面。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
萧重鸾静了静,看着窗外被雨水清洗过后更显明亮的天空,将华宁搂紧了些。
“父皇驾崩后,我想过很多很多事,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尤其是你,活了这么些年,快意之事,真数起来,可能一只手就够了。”
萧明赫临终所托,如何安抚漪君怒气固然难,可更难的,是如何让华宁燃起活下来的欲望。萧重鸾想了许久,有一日看着沈幽在宫外等陆西延归家时,忽然就明白了。
对于一个自苦难之中长大的人,要求他对生活充满希望,太强人所难了。
“这万千世界之中,苦难多如牛毛,值得留念之物也有许多,名山大川,美酒佳肴,许是你还未曾找到,可只要愿意去找,你就可以找到活下来的理由。”
萧重鸾低下头,在华宁发间落了个吻。
“为意中人所活,为意中人赴死,固然让人心动,可我更想你能拥有更多能为之活下去的理由……不要再把你的目光仅仅停留在我身上,华宁,我从不愿做左右你生死的主宰,我想做的,是可与你共享美景盛事的枕边人。”
他想,将华宁狭隘到只能装下他的世界扩展开来,让更多美好的事物入驻进去,成为华宁永不会失去的支柱。
萧重鸾与怀中人额首相抵,滚烫的眼泪从眼中淌出,和华宁的混在了一处。
“再过几年,等重行比现在成熟些,我将帝位还给他,我们离开滕京,去看海上红日,西山落雪。”
“……”
“我会带你一起,去看你从未想过的世间万物。”
作者有话说:
知他不能求,知他风尘不可救。
第71章 番外—亲昵
多年后,华宁睡进了皇帝寝宫。
有一日,华宁忽然问:“古有帝王春宵一夜不早朝,你为何每天早朝都去得头也不回?”
萧重鸾正忙着处理奏折,闻言也没放在心上,只回了句:“别闹。”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华宁出去不要打扰他。
“……”
华宁不满地走了。
第二日,萧重鸾起身准备上朝,没想到头皮一疼,啪叽一下向后摔在了床上,旁边睡着的华宁也叫了声痛,从睡梦里清醒了过来。
皇帝阴沉了脸沿着自己生疼的发根摸去,摸到了一根和华宁长发编在了一起的长辫。
萧重鸾霎时明白了这是华宁昨日没得到回答的报复,起床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握住了华宁的肩头,沉声道:“华——宁——”
华宁闭着眼,学着萧重鸾之前的敷衍态度随口回了句:“困,别闹。”
萧重鸾:“……”
皇帝板着脸开始解辫子,奈何手残,扯得龇牙咧嘴也没解开。华宁没忍住,翻过身睁开眼,托着脸看满头大汗脸色铁青的皇帝。
看着看着,还不忘往火上加把油:“陛下,再不解开,早朝就要迟到了。”
萧重鸾道:“闭嘴。”
华宁道:“叫侍女进来不就行了。”
萧重鸾白他一眼,怒气值到了巅峰,他将缠在一起的乱发一摔,从枕下抽出了华宁总带着的匕首,按住了华宁。
“别动。”
华宁一愣,随即一声惨叫:“啊!”
萧重鸾起身,铁青着脸把华宁被割断的头发从自己的发间理了出去。
华宁捞起断发,瞬间崩溃:“萧重鸾——!”
萧重鸾上朝归来后,先绕去了太医院。
沈幽难得见他主动来找自己,问:“陛下有什么事找臣?”
萧重鸾板着脸道:“讨个能让人四肢无力的药。”
沈幽了然:“……得罪华宁了?”
萧重鸾扶额:“早起脾气不好,一时冲动做了坏事。”
沈幽忍着笑,道:“陛下还是老实道歉,华宁那性子,你再给他下药,事后怕是更难收场。”
萧重鸾深思许久,遣人拿了壶华宁最爱的酒,去了寝宫,宫人道华宁去御花园游湖去了,问起他心情如何,都说不错。萧重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又回了御书房批奏章。
时至傍晚,华宁忽然来了御书房。
萧重鸾看着华宁被修整得齐肩的头发,愣了。
华宁笑脸吟吟问:“好看吗?”
萧重鸾不敢不顺着答:“好看。”
华宁接着问:“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台阶来了,萧重鸾想也不想地回答:“早上是我冲动了。”
华宁走到萧重鸾身边,手在桌上一撑,坐在了书案上,他向来没大没小惯了,就这么坐在萧重鸾批改好的奏折上,萧重鸾也习惯了。
“你这般道歉,以为我会接受?”
萧重鸾试图讲理:“是我错不假,可你也不该……”
华宁支起一腿,踩在了萧重鸾胯间,萧重鸾瞬间收声。
华宁微笑着问:“我不该做什么?”
萧重鸾绷着身子:“我知道你喜欢温存,可我本身就不是那种人。”
华宁道:“这话我知道,可我不爱听。”
萧重鸾抿了唇。
华宁见他不肯服软,细细长睫眯起,眼瞳里溢出危险的光,他踩着那块软软的地方,用脚尖轻轻地揉了揉,随即整个脚掌都踩了上去,轻重交替地揉弄了起来。
萧重鸾本还扶着两侧扶手坐得笔直,华宁动作渐渐磨人,他也慢慢弓起了腰,不自觉地抱住了华宁的小腿。
“真乖啊。”
“……”
“在讨好我?”
萧重鸾闭着眼,轻轻喘了喘气。“闭嘴。”
华宁看他满脸都是红晕,伸出手去,沿着他的脸颊细细抚摸到了颔边,稍稍一用力,将萧重鸾的脸抬了起来。
“这样道歉我倒喜欢,”华宁看着萧重鸾毫不掩饰的沉迷神情,轻声道。
只要他稍稍用力,萧重鸾的手指就会下意识地抓紧他的小腿,那指甲透过精致的绸缎,刺在皮肤上留下疼痛。
萧重鸾额上沁出了汗,汗水流过紧皱的眉尖,划过微红的的肌肤,陷入华宁扣着他下巴的手中。
“啊……”
华宁微歪了头,提起脚。“出来了。”
萧重鸾抓着他的脚腕,微沉着脸,似是陷入了暂时的自我嫌弃之中。
“消气了?”他问。
华宁摸着头发:“还是有点气。”
萧重鸾叹了口气,警告似的掐了掐他的脚腕。“要懂得适可而止。”
“那么,”华宁缩了缩脚,笑道,“你让我看眼你下面怎么样了,我就不气了。”
萧重鸾脸色更臭了些,他看了眼华宁的短发,心里默念了几遍忍耐,站起身来,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华宁眼睛睁大了些。
“嘶——”
“怎么?”
“还真是让人把持不住呢。”
萧重鸾拍开华宁的手:“你再动其他心思试试。”
华宁眼睛盯着一片狼狈的那处,咂咂嘴,可惜地收回了手。
第二日早朝,萧重鸾还是趁着华宁没睡醒就起床了。
华宁闭着眼,数着萧重鸾的脚步声。
咦?
华宁猛地翻起身,捂住了刚刚自己被人亲了一下的脸。
“你……”
萧重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收回了撑在床上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袖摆。
“不高兴?”
哪能不高兴?高兴得都要哭了!
“你……”
“我去上朝了。”
萧重鸾打断华宁的话,用桌上的帕子擦了擦自己有些发热的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72章 番外—岁月(上)
清溪镇上开了个药堂,大夫医术极好,药也便宜,不久后药堂对面又开了个小书堂,有教书的俊雅的先生,也有练武的威武的先生,还有个漂亮的精通各种乐器的先生。
一时之间,来药堂的、来书堂的人络绎不绝。
四个新来的外地人在此定了居,漂亮那位先生偶尔闲了,总会坐在小院里弹琴,引得不少人在书堂前驻足静听。
这日大夫上了门,看了眼还在屋里教书的男人,把包好的药丢到了漂亮先生的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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