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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宁也好,重凰也罢,真名也好假称也罢,皆是他自己选定的可与重要之人紧密相连的文字。
秋分时节,滕京的暑意渐渐消去,入夜之后,街市上挤满了小摊小贩,人流来往,热闹非凡。
萧重鸾特意早早处理好了国事,与华宁在寝殿缠绵许久,入夜之后,便双双换上了普通衣裳,到了集市上来玩耍。
两人生辰相隔不远,自四年前开始,两人就会选在华宁生辰这一日一起出宫,在宫外一起庆祝生辰。
“咦——”旁边忽然传来了女子的声音,“皇……鸾哥哥!”
听见声响,正在摊上挑拣面具的二人齐齐回头,便见了满面惊讶的照月与林芳笙,后者拽着照月的袖子,收回了警示的眼神,冲面具摊前的两人简单行了一礼。
“三公子,重凰公子。”
前世萧明赫有意撮合照月与萧重鸾,召了照月来滕京,后来照月却看中了与华宁同在翰林院的林芳笙。今世萧重鸾想起此事,确定了照月尚未婚嫁,便邀了照月来滕京,撮合了她与林芳笙。
“真是好巧,”华宁冲照月笑道,“你们要去哪处?”
照月道:“正要去河堤走走呢,既是碰上了,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玩?”
华宁露出为难神色,看了林芳笙一眼,道:“今日我们还有预定要去的地方,日后有缘再看吧!”
萧重鸾微颔首,照月只好放弃,与松了口气的林芳笙一同告了别,遁入了人潮之中,华宁看着两人远去,道:“说起来,方才我还看见了罗先生。”
“罗先生?”萧重鸾想起从前事,“他出了悦书阁,只会去一个地方罢。”
“从前秋分时,我也会去那处打发时间,”华宁眼一亮,道,“郁馆主私藏的仙子酿堪称仙酿,我带你去尝上一尝吧!”
说罢,他将银子往摊上一丢,拿了两个面具起来,便拽了萧重鸾,直往南风馆去了,萧重鸾面带不悦,却也不想浇熄华宁的兴致,板着脸戴上面具就跟着进了南风馆。
两人在一处角落寻了位置坐下,华宁看着萧重鸾脸色,打趣道:“不高兴?”
萧重鸾不答。
华宁又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萧重鸾双手垂在桌下,一丝也不想触碰桌上物什。“什么秘密?”
华宁指了楼上正弹琵琶的男子,道:“我的琵琶弹得比他好。”
“嗯?”萧重鸾想起记忆里画舫上的琵琶声,蹙眉道,“他弹得虽谈不上好,却也比你强上许多。”
华宁戴好了面具,跃跃欲试道:“你在此处看着,我去给你挣壶仙子酿回来。”
萧重鸾:“华宁!”
华宁冲萧重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周围,萧重鸾这才发现南风馆里三三两两的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只得闭上了嘴,看着华宁一路上了楼去,借过了小倌手里的琵琶。
他坐靠在台上,眼睛望着萧重鸾的方向,面具遮掩下的眼中露出了些骄傲之意,指下一动,拨出了第一个音。
华宁琴艺一绝,可萧明赫离世之后,他却像将羲和琴封印了一般,将羲和琴束之高阁,再不弹奏任何乐曲。
“四年。”
萧明赫逝世之前,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萧重鸾一人在床前,他双目犹如将熄的烛火,无力望着床边面目沉静的萧重鸾。
“我将我剩余四年的性命……换给了华宁。四年之后,他……仍会来寻华宁。
“只能……再靠你,救下他了……”
那一夜,宫里的琴声响了许久,悲泣音律绕着房梁,送走了萧明赫。
这一夜,南风馆里的琵琶声亦如轻灵烟云,缠绕住了每一人的耳。
萧重鸾看了许久,看华宁闭上眼,沉醉弹弦,指下音律如仙乐,引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着他的指尖。
郁川穹出来时,华宁弹完了一曲,正抱着琵琶满面骄傲,那双猫儿眼也眯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头疼的郁馆主。
“郁馆主,好久不见。”
“今日亦庭也在,你莫不是故意挑了今日来找事?”郁川穹头疼道。
华宁哈哈大笑,道:“你既怕我坏你好事,不如给我一壶仙子酿,我自去饮酒畅快,绝不让罗先生知晓我来过。”
郁川穹望了眼楼上紧闭的窗,狠狠斥了声“混账”,带着华宁绕去了后方酒窖。
收到了仙子酿,华宁心满意足,郁川穹看他神色,道:“你往日只有不高兴时才来我这里乱弹琵琶,今日看起来,你倒是兴致十足,怎么?今日带了人来?”
华宁眼露狡黠:“郁馆主不愧是郁馆主,我要这仙子酿,原也就是邀他尝上一尝。”
郁川穹叹道:“没想到你还会为了旁人做这些事。”
华宁唇角抿了个笑弧,脸稍稍红了些。两人走回楼里,郁川穹便与他告别上楼去寻罗亦庭了,华宁心中轻快,步子也踩得轻盈,越过人潮回到了起先与萧重鸾一起坐着的角落。
不想桌边已坐了其他人,一见他,大声打着招呼:“这不是方才弹琵琶的美人吗?”
华宁一愣,眉间冷色凝起,“你们怎么坐着这里?”
那人笑道:“这里位置空下了,自然就坐过来了。”
华宁冷冷道:“方才坐在此处的人呢?”
那人道:“美人问这么多问题,若不给些好处,我可不想答。”
华宁耐心耗光,不安感霎时占领了大脑,他从袖间翻出一把匕首,啪地一下刺立在了桌上,沉声道:“说!”
桌边数人顿时脸色刷白,颤着手指了大门,慌张道:“他……他随着一个蒙眼的白发瞎子出去了……”
华宁脑中一炸,手中仙子酿砸在了地上,巨响唤回了他的理智,他唇线一抿,抽起匕首冲出了南风馆。
第69章 意中人(上)
皇帝失踪了。
前朝后宫的矛头瞬间对准了被暗卫们层层护起的钟宁宫主人,手掌宫中禁卫及暗卫之权的陆西延则守在了钟宁宫门前,代替失踪已半月之久的帝王,抗下了所有直指华宁的压力。
天子失踪非小事,钟宁宫外乱作一片,钟宁宫里亦是一片阴暗死寂。
沈幽来时,华宁正如第一世被囚钟宁宫之时,摆了羲和琴坐在湖心亭里,望着被风吹皱的湖面发着呆。
他走上前去,坐在了华宁对面,华宁恍若未觉,眼皮都未曾动过半分。沈幽静静坐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道:“太后下了令,若三日之后仍寻不回陛下,便要将你押往东市,斩首示众。”
华宁垂着头,轻轻拨了根弦。
沈幽继续道:“陛下曾下过令,无论如何都要保下你的性命……固守钟宁宫终非良计,西延也不可能每一次都能拦住太后……明日午夜,西延会带你离开滕京。”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被人绑走而失踪,只要细心找,一定能找到。唯有沈幽与华宁知晓,带走萧重鸾的不是凡人,是仙人。
“我不走。”华宁道。
沈幽道:“你若不走,西延难以保住你。”
华宁眼瞳动了动,似是觑了湖面跃出的鱼儿一眼。“漪君在此处。”
“华宁——”
“他故意带走阿昀,就是为了看我这幅模样,他看得高兴了,自然就会出来,”华宁淡淡道,“我若走了,阿昀就回不来了。”
沈幽道:“他若不在,你就要为了赌这一丝可能,置自己于险境?”
华宁五指压在了弦上,那双色泽微浅的瞳眸看向了沈幽,覆上了丝冷色。“我从不惜命,比起我的性命,你们也更看重阿昀的安危,也就不必再这样忍着心中反感,来劝我离开。”
陆西延与沈幽二人,对萧重鸾忠诚极高,他们知晓华宁在萧重鸾心中地位,才会在萧重鸾不在时,倾尽一切来保住华宁的性命。
可是,如果能用华宁来换回萧重鸾,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萧重鸾。
“我不需要任何人来珍惜我的性命。”华宁似是在故意说给自己听一般,“无论是先帝,还是阿昀。”
他本就是个早该在萧明赫第一次死去时就被杀死的男宠,能搏来与萧重鸾厮守的这四年,是他赚了。
他做了很多很多错事,只要能得到萧重鸾,即使是亲生母亲,也被他拉入局中,为他铺路。狄幺说做错事就会遭报应,他不是不懂,可他连死都不怕,报应算得上什么。
可偏偏,一步行错。
沈幽走了。
华宁在亭中静坐了许久,他知道漪君一定就在附近看着他如今寥落凄惨的模样,漪君带走萧重鸾,就说明漪君已经知晓了他的欺骗,故意用萧重鸾来报复他。
他越是悲痛,萧重鸾就越安全。
入秋的夜里凉意极重,风吹过湖面时,染上了湖水的阴凉,那丝凉意划过华宁指间,刺得他低下眼,微微缩起了手指,琴弦也因此被拨动,发出了悠长的乐声。
华宁俯下身去,趴在了琴上,久未打理的长发自背上如黑色瀑布倾斜而下,被风儿吹起了尾尖儿。他长长吸了一口气,绷住了几乎要崩溃的神经。
他在此处已等了十五日,漪君也看了他十五日。
为什么不出现?他在心里嘶吼,嘲讽也好,毒打也罢,甚至就地带走他的性命,让他见不着萧重鸾最后一面也罢,只要漪君出现,他就知晓萧重鸾还有一线生机。
为什么漪君不出现?
脸颊上有了刺痛的感觉,华宁闭上眼,捂住了脸上被琴弦划出的伤口,他缓缓直起身子,惶惶的视线落在了染血的琴弦上。
平静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了匕首,朝着琴身狠狠扎了下去。
噌——
琴身发出哀鸣,华宁咬着牙,将匕首横过来,使尽全力地在羲和琴上划出了深痕。
湖面上吹来的风忽然染上了花香,华宁红着眼循着风来的方向望去,终于看见了藏在暗处多日的男人。
漪君立在水面上,一头倾泻而下的白色长发在水面上铺开,盈着微凉的水光月色,一双不再被长绸遮掩的凤眼细细眯着,带着些许新奇地看着亭中近乎疯魔的华宁。
他的双眼回来了!
华宁心中一颤,推开面前的羲和琴,仓皇站起,朝着漪君大声道:“他在哪里?”
漪君的视线自他颊边的血痕划过,道:“在提问之前,你当有其他话对本君说。”
华宁唇线一抿,握紧了双拳,声线绷紧:“我不是萧明赫之子,不是萧氏皇族的血脉。”
漪君眼里有了冷冷的笑意:“哦——”
华宁继续道:“是我为了利用上仙,故意欺瞒了上仙。”
漪君道:“本君虽不是凡人,却也知凡人认错时,不该是你如今的态度。”
他话音刚落,华宁便掀起衣摆,跪在了亭里。
萧重鸾被带走半月,华宁寝食难安,脸上早已苍白一片,双颊也凹陷了下去,此刻猛然跪下,脑中更是像凝了多日的水土也跟着晃了晃,晃得眼前一片昏花。
他扶着地面,颤着声道:“一切错皆是因我私念,与萧重鸾无关!”
这世上,生死不在华宁眼中,对错在他眼里更是笑话,尊严什么的,也早与在风尘之地长大的他毫无干系。
只要能换回萧重鸾,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承受。
可漪君却答了他一句:“本君不可犯杀戒,可萧重鸾如今是生是死,本君也拿不准。”
华宁伏在地上,额头紧挨着冰冷的砖面,漪君话音依旧冷漠,他连抬头也不敢,只能压了心中愈大的恐惧,问:“求上仙告知,他在何处?”
风从漪君背后吹来,馥郁花香缠绕着一片薄薄的面具随风而行,落在了华宁手边。
“他替你求了五十载光阴,”漪君话里带上些许怜悯,“凡人常望长命百岁,本君嫌他为意中人求得少了,许了还你一百年寿命,此后余生,你可要带着皇帝的心意,好好地活下去。”
华宁浑身一震,再抬头时,漪君已消失在了夜色里,他踉踉跄跄爬起,却又撞上了石椅,扑倒在了亭里,膝上脚上腕上顿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长发散了一地的男人趴在亭里,静默一阵,颤着手抓住了险些落进水里的面具。
那是他抓着萧重鸾去南风馆时顺手买下的面具,彼时萧重鸾满面不愿,却是一字不发,别扭着带上了这片面具。
漪君将萧重鸾的面具还给了他,连带着萧重鸾替他求来的一百载年岁。
华宁将面具覆在面上,双手遮掩住了脸,两道水痕自裂了痕的面具下蔓延而出,滴落在了发间。
世人皆盼长寿,可于他而言,此后百年,萧重鸾不在身边的岁月,不过是无法死去的漫长诅咒。
第70章 意中人(下)
钟宁宫外起了纷争声,女人的呵斥,男人的回应,推搡之声,兵戈相交之声混杂在一处,熟悉得恍若前世。
三日之期已到,失踪多日的帝王还未出现,太后聚集了满宫宫人,堵在了钟宁宫门外,要将祸乱了两代帝王的男人捉去东市,斩首祭天。
天上飘下了冰凉的雨,滴滴答答打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湖上浮了一叶扁舟,舟上人抱了伤痕累累的长琴,从琴身暗格中取出往日珍惜万分的信笺,寥寥扫过几眼后,随手扔入湖中。
那信沾了水,墨迹一瞬散开,又渐渐淡去。
远处墙外的争吵声似乎安静了下来,华宁却无心理会,他低下头,将琴身横过,暗格中已空空荡荡,所有他所留下的萧重鸾的信,都被他沉入了湖中。
他站起身,眼中印出被雨水打得坑坑洼洼的湖面。
怕什么呢?漪君给了他一百年的寿命,谁也夺不走。那如果他从这里跳下去,沉入湖中,也不会死吧。
现在宫中只他一人,他若坠湖,会有谁来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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