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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鸾闭目,“邱先生给我出了道难题。”
“他叫殿下做什么?”
“邱先生建议我尝试将古曲《雪月花时》补全。”
“为了阁庆?”
“嗯。”
华宁看他面色,问:“殿下还没拿定主意吗?”
萧重鸾吐了四字:“风险过大。”
华宁奇怪道:“哪里来的风险,我觉得邱先生这个建议极好。”
萧重鸾瞥他一眼,“补全旧时名曲何其困难,更何况是《雪月花时》。”
华宁坦然道:“我会弹《雪月花时》。”
“残曲而已,本殿也会弹。”
“不,”华宁四处环视一圈,绕到屏风后,将墙上挂的古琴抱了下来,他将琴放好,简单调了调音,道,“我将全曲奏与殿下听,殿下便可明了了。”
第12章 相处(下)
钟宁宫主人擅琴。
庆嘉帝为讨钟宁宫主人欢心,召了诸多琴师与钟宁宫主人切磋琴艺,钟宁宫主人集百家之长,闭宫三月潜心研究琴谱,最终补全名曲《雪月花时》,一曲惊天下,是钟宁宫主人入宫后唯一为人所称赞之事。
彼时华宁倒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他,他只管完成萧重鸾交予他的任务,日后无论他是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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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奏名曲,听客只萧重鸾一人。
指压琴弦上,抬眼就能看见萧重鸾震惊的目光,华宁压着内心的骄傲,微歪了头,故意问:“殿下觉得如何?”
萧重鸾从中途开始就改作了正坐的姿势聆听古曲,听完只想用手扶住自己快合不上的下巴。
“你……你自己补的琴谱?”
华宁点点头:“对。”他见萧重鸾神情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便笑眯眯地问他:“殿下想不想学?”
萧重鸾一个“想”字在嘴边转了半天,还是收了回去,他看华宁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想起这两日华宁不断给自己下的套,镇定道:“你有什么条件?”
华宁端起表情,正色道:“古语有云,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如今殿下要跟我学琴,你我之间的称呼,是不是该改一改了?”
“你要我叫你一声华先生?”萧重鸾挑眉,“这几日你要跟着我学写道法,岂不是也该改口?”
华宁摆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
“殿下曾说过,皇族子弟都是十八岁赐表字,但殿下的表字却是早早就由丽妃定下了。”
萧重鸾忽然怀疑起自己幼时与华宁相处的那些时日到底说了多少自己的老底出去。
“看来你不是只有外表好,记性也挺好。”
华宁一笑,诚恳道:“我想知晓殿下的表字。”
萧重鸾不答。
丽妃被打入冷宫后,庆嘉帝去冷宫看过她,萧重鸾以为庆嘉帝会接丽妃出冷宫,可是庆嘉帝只带了一个字出来。
“这是丽妃为你取的表字。”
庆嘉帝冷漠地看着手中的奏章,对前来询问母妃状况的萧重鸾道:“她只为你求了这个字。”
其他的,一概无求。
年幼的萧重鸾只得握紧了手中被母妃揉皱的纸,被管事太监礼貌的送了出去。
华宁勾了勾弦。
萧重鸾吐了一个字:“昀。”
“昀?”
“日匀合作昀,”萧重鸾想起丽妃从前的话,道,“昀有日光之意,母妃曾说宫中人情冷漠,望我不与他们同流,能做个如明日般温暖的人,她赐此字给我,许是这个意思。”
华宁道:“娘娘用心良苦。”
萧重鸾发出声哼笑,他仰头看了眼窗外投下清冷月光的玉轮,低声道:“可惜我这些年,光是活下来便已是勾心斗角费尽了心力,哪还有心思去顾及这些。”
丽妃的期望,他也不知有没有做到。
“阿昀。”
萧重鸾转过头来,眼稍睁大了些:“你……”
“阿昀,”华宁又唤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韵味,他迎着萧重鸾的视线,笑道,“很是合适你。”
萧重鸾还是头一次将自己的表字告诉别人,许是因着华宁是他救下来的人,彼此相处过段时日,对他的防备才不像对其他人那么深。
“谁许你这样唤我?”萧重鸾摆出不满的表情,“目无尊卑。”
华宁不理会他纸老虎般的恐吓,直白道:“初遇你的那一日,我真觉得阿昀就像太阳一样,尤其是你当时握住我的手,是我受了那么多苦的日子里,唯一感受到的温度。”
萧重鸾难得脸红了,他将桌子一拍,斥道:“说什么令人害臊的话,不知羞!”
华宁道:“这可是我的真心话。”
他站起身,绕过长琴朝萧重鸾走去,萧重鸾不自觉地抓紧了桌沿,华宁却是一手撑在桌上,另一手伸出,拉上了窗户。
“天色已晚,就不继续打扰阿昀了。”
萧重鸾一手撑着下巴,小半张脸贴在手心里,也不知是哪边发起了烫。他开始后悔一时冲动告诉华宁他的表字了。
“就说了不许这样叫我。”
“好,好,”华宁目的已达到,见好就收,“明日我教殿下弹奏《雪月花时》,殿下可莫再迟到了。”
萧重鸾朝华宁做了个快走的手势,华宁忍不住一笑,不多做留恋,掩门离开。
跟着华宁练过几日琴,华宁的文章也终于写完,交给了罗先生。经萧重鸾指教的作业令罗先生甚是满意,甚至还在云舒院上课时当着一众皇族子弟的面对华宁进行了褒奖。
萧重鸾在底下听着,内心不免骄傲,旁的皇族子弟们倒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一番,纷纷议论了起来。
“他一介草民,哪写得出那种文章来。”
“听说他这段时日老去七云居找三殿下。”
“是三殿下呀。”
……
学子们的议论对象逐渐转到了萧重鸾身上,萧重鸾只当没听见,翻着书不理他们。
华宁多次从山清院赶来云舒院七云居找他,悦书阁里早有华宁攀上了三皇子这一传言,他本就有意借此机会宣告华宁的靠山是他,免得他人再寻理由欺负华宁。
罗先生卷书敲了敲桌案,喝道:“安静!”
房中一众桀骜子弟才老实收了声。
上午课业学完,萧重鸾还未回七云居,宫里传来了庆嘉帝召见他的消息,他学士服尚未来得及换,就匆匆赶去了皇宫。
庆嘉帝垂首于奏折中,头也不抬地问了些江下一案中还不够详细的地方,萧重鸾一一答了,他又问了些朝中报上来的难题,萧重鸾也仔细答了些解法,庆嘉帝眉目渐暖,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听闻你近来在准备阁庆的节目,可定下来了?”
萧重鸾颔首:“儿臣已有了头绪。”
“既已有了头绪,怎么还不见你寻人排练?”庆嘉帝问。
萧重鸾道:“劳父皇费心,儿臣已在练习,必不叫父皇失望。”
“练习?朕怎么听得,你近来除了学习,便是与一平民混在一处?”庆嘉帝的语气严厉了起来。
萧重鸾一愣,庆嘉帝鲜少管皇家儿女在悦书阁中的交游,除却大事之外,基本不插手悦书阁事件,怎么他才跟华宁一起练了几日琴,庆嘉帝就忽然对这事有了不满。
“回父皇的话,是罗先生出了道题,华宁才寻了儿臣一同研究解惑,儿臣与他并未荒废学业,父皇大可放心。”
“放心?”庆嘉帝冷笑,“朕听闻华宁乃是红尘场里出来的人,重鸾,他这样的身份,你教朕如何放心?”
萧重鸾一怔。
庆嘉帝竟已将华宁的身世查得这样详细。
“悦书阁分设三院,原就是不许三院子弟混作一处,坏了风气,你若真顾及着皇家颜面,便离那华宁远些,不许再见他。”庆嘉帝目光如刀般直射向萧重鸾。
萧重鸾垂下眼,唇角一抿,笑了一笑,朝庆嘉帝一拜。
“儿臣——明白了。”
第13章 置气
山清院里刚下课,学子们一一出了学堂,罗亦庭将华宁叫住,华宁随手将书一理,走到了罗亦庭面前。
“先生有何指教?”
罗亦庭道:“前几日你交上来的文章,秦院士及其他先生们都很是喜欢,准备收入阁学集中。”
华宁谦虚道:“是罗先生及三殿下指点得好。”
罗亦庭摇摇头,道:“我从前交给你的学业,你向来不肯用心写,这次写得好,也不是我与三殿下帮了你多少,是你自己有意,我看得出来。”
华宁不言,罗亦庭为人温柔儒雅,机缘巧合下两人相熟,便有了如今他常帮罗亦庭去南风馆送信、罗先生亦对他照顾有加的关系。他看得出来罗亦庭有心栽培他。
“今年秋考,你还是不想报名?”罗亦庭问。
华宁道:“学生并无入朝为官的志向。”
罗亦庭问:“可你想为三殿下效命不是吗?”
华宁一愣,说起来,前两世他皆是在悦书阁里消磨时日,到了二十岁再入宫助萧重鸾毒杀庆嘉帝,第三世重来也有几日了,他却还未想过之后的打算。
他若想攻下萧重鸾,便万万不可与庆嘉帝再有关系。萧重鸾因着母妃的关系,格外重视与身边人的感情联系,前两世的经历已证明了他不可能去亲近一个与父皇有身体关系的男宠。
那入朝为官呢?
罗亦庭见华宁开始迟疑,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些许,他拍拍华宁的肩膀,温声道:“你只要有一分想参与科举的念头,我便替你将名字报上去,免得日后又多生后悔。”
他是真为华宁着想。
华宁点点头,“学生知道了。”
罗亦庭为华宁不肯参加科举之事已头疼了近一年,现在见华宁终于动心,心情顿时舒畅许多,他起身从自己授课的古籍中抽出一封信,递向华宁,华宁奇怪地接了过去,疑惑道:“还未到十五,先生给我信做什么?”
罗亦庭脸一红,辩解道:“不是给他的信,这是三殿下托我转交给你的。”
华宁立时撕开了信封,这些年萧重鸾偶尔想起他,给他寄来东西时都会附上只字片语,如今两人天天见面,怎么还写起信来了?
罗亦庭见他满心欢喜的看起信,看完后却脸色逐渐冷漠,不由问道:“怎么了?”
华宁道:“没什么。”
只是忽然告诉他最近这些时日公事忙碌,无暇与他练琴罢了。
“先生若无事,华宁就先回去了。”
罗亦庭看他收拾书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不耐烦,连忙问道:“可介意跟我出去走走?”
华宁一侧脸,唇角勾起个弧度:“先生不怕那位吃醋?”
罗亦庭一窒,正色道:“又不是什么亏心事。”
华宁将椅子推回原位,婉拒了罗亦庭的好意,他将书抱在怀里,朝罗亦庭道过别,就匆匆出门去了。
华宁不高兴时,十有八九会去南风馆。
罗亦庭的相好是南风馆的馆主,名唤郁川穹,华宁身为知情人,与当事二人的关系都处得不错,郁川穹也是个聪明人,从未对罗亦庭提过华宁在南风馆玩闹的事。
这日华宁解了发冠,梳好披散着的微卷长发,换上郁川穹给他备的雪白窄袖直襟长衣,戴上面具,抱着琵琶就出了门去。
郁川穹立在对面的栏杆后,手里拎着个白玉嘴烟杆,好笑地看着华宁坐在栏上,一条长腿支起,倚着立柱弹起了琵琶。
楼下往来的客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抬起头来,就看到了楼上正弹琵琶的蒙面美人。
郁川穹原还一副看好戏的心态,现在一听那宛如老牛拉破车的音调,兴致顿时被打入了阴曹地府。
他绕到了华宁身后,无奈问道:“你弹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华宁瞥他一眼,弹得更起劲了些,郁川穹捂住一耳,按住华宁的手,威胁道:“再弹我就把你从这踹下去!”
华宁看他一眼,正要说话,一个仆从打扮的人忽然凑了过来,低声道:“郁老板,我家主子在那边房里。”
郁川穹头疼着,没什么好气地问:“你家主子?”
“是,”仆从看了眼正有一下没一下拨着琵琶弦的华宁,道,“我家主子说,今夜他包场。”
说着,他递了片金叶子上来,郁川穹疑惑地看了眼他最开始指的方向,再看一眼金叶子,愈发奇怪:“这是……?”
华宁搭了句:“有金子不收?”
郁川穹收了不经心的态度,对那仆从道:“可惜今夜已迎了这么多客人进来,若是赶出去,怕是对小店日后的名声不好。”
仆从见他要将金叶子推回来,也不急,又拿了片金叶子放在郁川穹手上,解释道:“不需其他客人离开,我家主子说了,只要这位公子继续在此处弹他的琵琶便好。”
华宁将下颚抵在琵琶上,吊起眼尾,“哈?”
郁川穹心下一通,作出纠结神色来,为难道:“可是他这琵琶弹得着实……不堪入耳,传出去也……”
仆从又拿了五片金叶子。
郁川穹眉开眼笑:“替我多谢你家主子青睐。”
华宁顿时没了弹琵琶的兴致。
仆从道:“我家主子说了,馆主虽可继续做自己的生意,只是这位公子我家主子看中了,还请馆主上些心,莫让其他人碰了这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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