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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是报应吗
意识在黑暗的深渊里浮沉,像一片无所依凭的落叶。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疼痛从胃部炸开,将江郁硬生生从昏迷中拽回现实。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搅拌机,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
因为他曾经对那个人施加的冷暴力,因为他一次次推开那双伸向他的手,所以现在,连他的身体都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惩罚他。
他试图爬起来去找手机,叫救护车,或者至少……吃点药。但稍微一动,更剧烈的疼痛便席卷而来,让他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
他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甚至,隐隐有一丝解脱。
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无休止的悔恨和痛苦了?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挣扎。
他还没有……亲口对那个人说一声对不起。
他还没有……告诉他,他后悔了。
强烈的求生欲,伴随着更尖锐的疼痛,猛地爆发出来。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朝着掉落在不远处的、屏幕碎裂的手机爬去。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外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颤抖着解锁,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屏幕,只能凭着本能,按下了紧急呼叫。
然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点滴架立在床边,冰凉的液体正通过手背的留置针流入血管。
“哥!你醒了?!”江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张憔悴担忧的脸凑了过来。
江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别动!”江澄连忙按住他,红着眼圈,“医生说你急性酒精中毒,加上胃出血,再晚来一会儿就……”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江郁看着她,心底一片麻木的平静。他没死成。
护士进来检查,量体温,换药。医生也过来,语气严肃地告诫他,他的胃黏膜损伤严重,肝功能也出现了问题,必须彻底戒酒,静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郁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江澄替他道了谢,送走了医生护士。病房里只剩下兄妹两人。
“哥……”江澄坐在床边,声音哽咽,“我们回家吧,好不好?别再待在这里了。我求你……”
回那个充满回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的“家”吗?
江郁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他声音嘶哑,“我不回去。”
他无法面对那个空间。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满了那个人的痕迹。回去,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江澄看着他决绝的神情,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哭泣。
在南法的医院住了几天,情况稳定后,江郁不顾医生和江澄的反对,坚持出院。他没有再回那个小镇,而是让江澄订了机票,飞往了另一个更加偏远、靠近西班牙边境的山区小城。
这里更加荒凉,人烟稀少,只有连绵的雪山和寂静的山谷。他租了一间几乎与世隔绝的木屋,决定在这里度过这个冬天。
他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除了江澄,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不再喝酒,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像个程序设定好的机器。白天,他会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壁炉前,看着跳跃的火苗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或者,走到屋外,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行走,直到筋疲力尽。
他试图用这种极致的安静和身体的疲惫,来麻痹自己,来放空大脑。
起初,确实有些效果。雪山亘古的沉默,能吞噬掉一切细微的声响和情绪。身体的劳累,也能让他暂时忘却心里的空洞。
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每当夜深人静,壁炉里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记忆,便会如同鬼魅般,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钻出来。
他会想起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会想起他笨拙却专注地为他熬汤的样子。
会想起他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只为护住他那幅画时的偏执。
会想起他在威尼斯廊台上,那双盛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他会觉得那个人就站在木屋的窗外,沉默地看着他。有时,他会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呼啸的风声。有时,在梦里,那个人会温柔地抱着他,对他说“没关系,我回来了”,而他会像个孩子一样,在梦里委屈地哭泣,恳求他不要走。
然后,在最幸福的时刻惊醒,面对一室冰冷和绝望的现实。
清醒地意识到,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种反复的希望与绝望,比持续的疼痛更加折磨人。他的精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他开始害怕睡觉,害怕做梦。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晨曦微露。
身体刚刚养起来的一点肉,又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江澄每周会打一次卫星电话过来,信号时好时坏。她不敢多问,只是反复叮嘱他保重身体,告诉他画廊一切都好,试图用这些外界的信息,将他拉回现实。
但江郁听着,只觉得遥远。画廊,城市,那些喧嚣和名利,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片白茫茫的雪,和心里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黑洞。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山区的天气变得更加恶劣,暴风雪连续下了几天几夜。卫星信号彻底中断了,木屋像是茫茫雪海中的一座孤岛。
储存的食物快要吃完,柴火也所剩无几。
江郁裹着毯子,坐在壁炉边,看着里面越来越微弱的火苗。屋外是咆哮的风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这样结束,也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片混沌的白色。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挂着那枚冰凉的平安扣。
“贺凛……”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呢喃,“对不起……”
风雪声淹没了他的话语。
他缓缓闭上眼睛,身体顺着墙壁滑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任由那片黑暗将自己温柔地包裹。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仿佛看到壁炉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跳跃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如同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对于“生”的眷恋。
木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永恒的、呼啸的风雪声,在为这场漫长而痛苦的……爱的殉道,奏响最后的挽歌。
第46章 猝然劈开了他死寂的世界
意识并非沉入永恒的黑暗,而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寒意强行拽回。
混沌中,江郁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破布,被粗暴地移动着。冰冷的风雪砸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一片晃动的、模糊的白色和深色阴影。
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带着一种焦灼的语气。他被包裹在厚重的皮毛里,扛在一个宽阔的、同样带着寒意和风雪的背上。
是……当地的牧民吗?
他试图思考,但大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转动一下都带着艰涩的疼痛。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嚣着不适,胃部空瘪灼痛,喉咙干得冒烟,四肢百骸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被带离了那座几乎成为他坟墓的木屋。
再次恢复些许清醒时,他躺在一个温暖得多的地方。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身上盖着粗糙但厚实的羊毛毯。空气里弥漫着柴火、油脂和一种……类似草药的味道。
他偏过头,打量四周。这是一个低矮的木结构房间,比他那间木屋更简陋,但充满了生活气息。墙壁上挂着兽皮和狩猎工具,角落的泥炉里烧着柴,发出噼啪的轻响,上面架着一个黑色的陶罐,正冒着带着药味的热气。
一个穿着传统服饰、面容沟壑纵横的老妇人正坐在炉边,用木勺搅拌着陶罐里的东西。看到他醒来,老妇人停下动作,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向他,嘴里说了句什么。
江郁听不懂,只是虚弱地看着她。
老妇人站起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药汁走过来,示意他喝下。
江郁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这药有没有毒。此刻,任何外来的介入,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对他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他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苦涩到极致的液体灌入喉咙。强烈的味道刺激得他一阵干呕,但他强行咽了下去。
老妇人看着他喝完,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然后便转身去忙别的事情。
江郁重新躺回去,望着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屋顶横梁。
命运似乎执意要留着他这条残破的性命,继续承受这无边的苦楚。
他被这个山地部落收留了。老妇人似乎是这里的巫医或者长者,负责照料他。每天,她都会给他送来难以入口的食物和药汁,用她那种江郁听不懂的语言,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有时还会用一种混合了草药和动物油脂的膏状物,涂抹在他冻伤的手脚和憔悴的脸上。
江郁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
他的身体在那种原始却有效的草药和食物的调理下,极其缓慢地恢复着。冻伤愈合,体温恢复正常,胃部的剧痛也渐渐平息。
但心,依旧是死的。
他终日沉默地躺在那里,或者坐在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山谷里盘旋的鹰。部落里的人对他这个外来者似乎见怪不怪,偶尔会有好奇的孩子跑过来,隔着一段距离打量他,被他空洞的眼神吓跑。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还是几周。
直到有一天,几个穿着明显不同于部落居民、带着现代化装备的人,出现在了部落里。他们似乎是登山客或者研究人员,在与部落首领交涉着什么。
江郁远远地看着,内心毫无波澜。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那几个人在部落里停留了一天。傍晚时分,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中年男人,在向导的陪同下,好奇地朝着江郁居住的小屋走了过来。
老妇人正在门口晾晒草药,看到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学者模样的男人用生硬当地语言夹杂着英语,试图与老妇人交流,目光不时好奇地瞥向屋里沉默坐着的江郁。
江郁垂着眼,没有理会。
然而,那学者接下来的几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开了他死寂的世界。
他听到那个学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向导感慨道: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同胞。看他那样子,像是遭遇了不小的变故……唉,这让我想起前段时间在奥斯陆认识的一位贺先生,也是华人,那气度风采,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他在北欧艺术圈……”
贺先生……奥斯陆……北欧艺术圈……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江郁封闭已久的心门!
他猛地抬起头,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道骇人的亮光,直直地射向那个学者!
学者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了话头。
江郁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扶着门框,踉跄着站起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你说谁?哪个贺先生?!”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眼神却像饿极了的狼,死死盯住那个学者。
学者被他这副样子惊得后退了半步,有些结巴地回道:“就……就是贺凛,贺先生啊?你……你认识?”
轰——!!!
仿佛整个雪山都在他耳边崩塌。
他在奥斯陆。
他还活着。他很好。他在北欧艺术圈……混得风生水起。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江郁所有的心理防线。他一直以为,贺凛的“消失”是带着恨意和决绝的,是彻底与他割裂的。他甚至想象过,贺凛或许会和他一样,在某个角落痛苦沉沦。
可现实却是……那个人早已走出了阴影,在他完全陌生的领域里,继续闪耀着。
那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自我放逐,这濒临死亡的痛苦挣扎,又算是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江郁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他死死抓住门框,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江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在奥斯陆……做什么?”
学者被他吓得够呛,但还是如实回答:“贺先生……好像是在筹备一个很大的私人美术馆,主打北欧和东亚当代艺术的对话……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偶然在一個酒会上见过他一面,气场很强,很多人围着他……”
私人美术馆……
艺术对话……
气场很强……
很多人围着……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江郁的心脏。
看啊,江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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