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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沈朝青,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口型。
那口型清晰无比:等、我、回、来。
做完这个口型,他不再有丝毫留恋,一夹马腹,带着那支混杂的军队,如同来时一般迅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退出,消失在弥漫的硝烟和夜色之中。
城外的厮杀声更加激烈,显然是晋国援军正在追击。
沈朝青死死盯着萧怀琰消失的方向,猛地又咳出一口血,身体软软向下倒去,被苏成瑾拼命扶住。
“陛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沈朝青脑中反复回闪着萧怀琰离去时的那个口型,和他那双冰冷又灼热、充满无尽占有欲的眼眸。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如同最深的诅咒,又似最缱绻的魔咒,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萧怀琰,我不想再见你。
第68章 相思成疾
“陛下!末将救驾来迟!”
一名戍卫军将领疾奔而至,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大批段家军涌入广场,迅速清剿残余的叛军和那些负隅顽抗的辽国死士。
段逐风道:“陛下……臣……臣去追那辽国皇子!”
他眼中燃烧着不甘的怒火,望向萧怀琰消失的方向。
放了萧怀琰,无异于放虎归山,今日的场景,定与他脱不开关系!
“不必了。”沈朝青在苏成瑾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左肩的箭伤和体内的寒毒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
“现在不是时候,整顿防务,清剿残敌为重。”
苏成瑾焦急地看着他血流不止的肩头:“陛下,您的伤……”
沈朝青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广场。
郑观澜匆匆赶来。他面色狼狈,显然是经过了一场奔波,朱华亦步亦趋的扶着他,“老师小心,慢着些。”
“陛下,情况如何了?”郑观澜忙问道。
沈朝青面无表情。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刚刚赶到的几位将领和匆忙赶来的三朝元老郑观澜耳中,“逆贼李妙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朕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太后李氏,惑于巫蛊,为反贼所杀,尸骨不配入皇陵,按律处以寸剐之刑,以儆效尤。”
谁说死了不能凌迟,照样剐了。
“是。”段逐风忙应道。
郑观澜心头一震,看着眼前惨状,尤其是沈朝青那血肉模糊的肩膀,老眼之中闪过一丝痛心。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受伤沉重,还请以龙体为重,此地交由老臣与诸位将军处置即可。”
沈朝青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有劳老师。”
他并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一声“老师”,已让郑观澜心中稍安。
段逐风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朝青一个眼神制止:“段将军,你伤势严重,即刻下去医治。明日……还有更多事情需要你。”
段逐风重重抱拳:“臣遵旨!”
他在士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
沈朝青再也撑不住,摇晃着按住了肩膀,鲜血从指缝溢出,黑色的液体沾满了整只手。
寝殿。
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苦香。明烛高烧,却驱不散殿内的冷寂。
沈朝青褪去了染血的外袍,只着素白中衣,坐在榻边。
左肩处的衣物已被鲜血浸透,黏连在伤口上,边缘开始呈现不祥的黑紫色,微微肿胀溃烂。
苏成瑾小心翼翼地剪开周围的衣物,查看伤口,脸色越来越凝重:“陛下,箭上有毒。毒性猛烈,伤口已开始溃烂,必须立刻将箭簇取出,刮去腐肉,否则……”
“否则如何?”
“恐伤及筋骨,甚至……毒素侵入心脉。”苏成瑾声音沉重。
沈朝青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非要朕醒着拔么?”
怪疼的。
他怕苦,也怕疼。
苏成瑾心领神会,变戏法似的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可用麻沸散。只是药性猛烈,服下后会昏睡数个时辰。”
“拿来。”沈朝青毫不迟疑的伸出手。
苏成瑾将瓷瓶递过去。
沈朝青拔开塞子,看也没看,仰头便将那浓黑如墨,气味刺鼻的药汁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的是水而不是苦得能让人舌根发麻的药剂。
一直缩在角落,此刻才敢凑上来的福公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陛下……您、您不怕苦了?”
他记得陛下以往最怕苦药,每次都要蜜饯甜汤哄着才肯喝。
“公公真会说话。”苏成瑾斜了福安一眼。
沈朝青动作一顿,将空瓷瓶丢还给苏成瑾,“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方才四方混战,福安除了最开始那嗓子外再也没出现过,他还当这小老头出了什么事,已经遣人去寻找了。
没想到竟待在他的寝宫,还没走。
福安小声道:“老奴……老奴方才一直蹲在那紫檀雕花案几下头来着……乱得很,也没人理老奴……”
他指了指殿内一角那张案几。
那茶几不算大,估摸着只能容纳一个十岁的孩童,但福安实在是太瘦小了,生来怎么喂都喂不胖,使劲缩缩还是能缩进去的。
沈朝青甚至能想象到,福安是怎么可怜巴巴的缩进只能容纳一个孩童的茶几。
“你运气倒是不错。”他本想扯扯嘴角笑一下,却发现胸口堵得厉害,根本笑不出来。
麻沸散的药力开始上涌,带来阵阵眩晕,而比眩晕更清晰的,是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虚无感。
脑子很乱,无数画面闪过。
萧怀琰为他挡箭,替他接葡萄皮,千般体贴,万般保护,战场上掷刀救他时的决绝,以及最后那个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口型……
他有些无力的发现,这个时候了,他心里竟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更多的是疲惫和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大概是收尾,等死。
沈朝青猛地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不该有的影像驱散。
不想他。
不能想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是简单包扎后不肯去休息,坚持前来复命的段逐风。
他看到沈朝青虚弱地靠在榻上,肩头伤口狰狞,苏成瑾正在准备刀具,眼中闪过痛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什么,最终笨拙地叹道:“陛下,您……不必过于感伤。太后娘娘她……不值得。”
他以为沈朝青的失神是为了太后的死。
沈朝青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段逐风误会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这位忠心耿耿却不解风情的将军,唇边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
“段卿多虑了。”他轻声道,声音因药力而有些飘忽,“朕无事。你伤势不轻,回去好生睡一觉。明日……”
他顿了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麻沸散的效力彻底席卷而来,沉重的黑暗拖拽着他的意识下坠。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那个玄色戎装,如冷火般的身影,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清晰地烙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空荡的心口,似乎被那身影填满,又似乎,因此而变得更加空洞刺痛。
萧怀琰……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晋国四季分明,可是明明入了夏,紫宸殿怎么这么冷。
小剧场
盐:老婆再等我两章
第69章 谶言
靖安侯李妙昃,以外戚之尊,行谋逆之事,私通敌国,举兵犯阙,罪证确凿,伏诛枭首。
太后李氏,惑于巫蛊,诅咒圣躬,乱起之日,毙于叛军之中。追废尊号,戮尸扬灰。
天下咸闻,以为炯戒。
大局已定,朝堂倾覆。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李妙昃靠着冰冷的墙壁,满脸血污凝固,眼神空洞,往日的气焰荡然无存。
唯一的断头饭被狱卒故意打翻在地,馊掉的饭菜和浑浊的汤水泼了一地。
“呸!还以为自己是侯爷呢?吃屎去吧!”狱卒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那些汤水洒在牢房外,想吃的话只能匍匐着,用手伸过去抓起来。
李妙昃闭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硬生生别开头,不肯去看那地上的狼藉。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靖安侯,便是死,也不受这等折辱。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牢门外。
李妙昃睁开眼,逆着走廊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一抹淡青的衣角。
沈朝青站在牢笼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漆黑的发丝散下,皮肤白的病态,肩膀处的衣物隐隐渗出血迹,眼神却仿佛在看一条狗。
狱卒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下去。”
“是。”狱卒如蒙大赦,战战兢兢退下了。
终于空无一人。
沈朝青的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饭食,抬脚,用精致的龙纹靴尖轻轻踢了一下那污秽的瓦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真可怜啊,”他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堂堂靖安侯,临终最后一餐,竟是这等残羹冷炙。”
李妙昃说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笑话?”沈朝青忍俊不禁,“你有什么可看的?败军之将,阶下之囚,连当个笑话……都不够格。”
李妙昃死死盯着他。
“恨朕吗?”沈朝青轻笑,“恨朕毁了你的荣华富贵,杀了你的妹妹儿子?可这一切,不都是你们自找的吗?当年你们在冷宫,是如何欺辱朕和朕的娘亲的?嗯?”
李妙昃冷笑着,反唇相讥,“果然,果然是为了那个婊子娘,你恨蓉儿杀了她,才恨上了李氏。”
沈朝青额角青筋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她是什么人,轮不到你评判。不过,有件事,朕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他凑近铁栏,长发散在肩头,眼神难掩兴奋,如同毒蛇吐信:“你那个好儿子的腿……你以为,只是萧怀琰设计让他挨板子那么简单?”
李妙昃瞳孔骤然收缩。
沈朝青欣赏着他骤变的脸色,慢悠悠地道:“萧怀琰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是朕……让苏太医在给他接骨的时候,稍稍‘不小心’了一下,用了点特别的药。”
“所以,他的腿,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不了。这辈子,都只能当个瘸子,不过可惜了,很快他就下去陪你了,怎么样?惊喜吗?”
“啊——!!我杀了你!!”
李妙昃彻底疯狂了,他猛地暴起,如同濒死的野兽般扑向铁栏,手爪透过栏杆缝隙拼命地抓向沈朝青,面目扭曲狰狞到了极致。
但他终究被沉重的镣铐和坚固的铁栏阻挡,指尖离沈朝青的衣袍只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便是他亲妹妹死了,他都没有这么激动,看来是爱极了这个孩子了。
沈朝青站在原地,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良久,李妙昃力竭,瘫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双眼血红地瞪着沈朝青,忽然发出凄厉而恶毒的大笑:“哈哈哈哈!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算计了一切?!”
“你错信了萧怀琰!你养虎为患!你今日如何对我,他来日必十倍百倍地报应在你身上!”
“我会在下面等着你!等着看你被他撕碎!被他踩在脚下!你迟早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那恶毒的言语如同淬毒的针,试图刺入沈朝青的心脏,却只在表面激起一丝涟漪。
不得善终?
他当然知道。
被萧怀琰所杀?
他也知道。
从他坐上这个皇位,就没指望过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
粉身碎骨还是被挫骨扬灰,无所谓了。
“说完了?”
待李妙昃力竭,只剩下粗重喘息时,沈朝青才缓缓开口。
李妙昃瘫在地上,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无声地笑着,那笑容比哭更难看,充满了怨毒和幸灾乐祸。
沈朝青面无表情,扔给他一枚簪子。
那簪子纹着梅花,料子不算精细,但李妙昃看到的一瞬间便呆住了,将那梅花簪猛地攥进手里,怔愣的看向沈朝青,然后颤抖的低下了头。
嘴里不停的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沈朝青不再理会状若疯癫的李妙昃,微微侧头,对牢房外淡淡道:“来人。”
刚才那名狱卒连滚爬爬地重新跪倒在门口:“陛下……”
“诏狱里的刑罚,给他都上一遍。记住——”
沈朝青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李妙昃身上,如同在看一件破鞋,“别让他死了。朕要让他清醒着,尝遍每一种滋味,直到明日午时三刻,准时拖去刑场枭首。”
狱卒浑身一颤,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发抖:“遵……遵旨!”
李妙昃闻言,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笑声,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好!好!沈朝青!你尽可折磨!尽可羞辱!老子在下面睁大眼睛等着你!等着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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