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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逐风却一副“我懂您只是在强撑”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痛:“陛下,您不必否认。臣都明白,只是,臣恳请您,以龙体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忘了那人吧。他注定与我大晋,与陛下您,殊途陌路。”
看着他这副认定自己为情所困,苦口婆心劝诫的模样,沈朝青忽然觉得解释都是徒劳。
“段将军,”他微笑道:“你的伤还没好,早些回府休息吧。边境防务和京畿安稳,朕还需倚重于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绕过段逐风,径直朝着陵园外走去。
那抹青色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却又挺得笔直。
段逐风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
他低声自语,消散在夜风里:“陛下……臣只是,不希望您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段逐风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在云渺的墓碑前拜了拜,希望太妃的在天之灵,能护佑陛下,护佑大晋。
所有人都看不起云太妃,但段逐风不然。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这温柔的女人,彼时云渺站在皇帝身旁,气骨轻柔如水,眼神却坚韧,遭了皇后羞辱也不卑不亢。
沈朝青的容貌像极了母亲。
段逐风走后,身后的松林深处,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目光幽深。
而走远的沈朝青,面上再无波澜,只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触动。
只是那触动为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第72章 为何折辱他?
晋国的这个秋天,似乎格外萧瑟。皇宫深处的书房内,炭火烧得颇旺。
沈朝青裹着厚衣服,斜倚在软榻上,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批阅了大半。
书房内气氛略显凝重。
郑观澜虽在座,但神色疲惫。他前些日子试图辞官,却被沈朝青以朝堂未定的名头劝了下来,只得暂时留下。
反倒是郑月瑶,一身干练的官服,正站在舆图前,清晰的禀报。
“陛下,辽国急报。辽帝三日前于宫中夜宴,遭遇前朝余孽行刺,虽经奋力抢救,仍伤重不治,已然驾崩。”
消息一出,书房内几位重臣,包括段逐风,皆是一震。
沈朝青正拈着一颗葡萄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哦?死了。”
郑月瑶继续道:“如今辽国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萧连誉与萧怀琰两派势力剑拔弩张,冲突已趋白热化。据报,双方麾下军队已有数次小规模摩擦,大战一触即发。”
还未等沈朝青发话,段逐风便立刻出列,“辽帝新丧,国内大乱,此乃天赐良机。臣愿领兵前往北境驻守,既可威慑辽国,亦可伺机而动,若其内乱加剧,或可趁机收回失地,甚至直捣黄龙。”
他说的不无道理,如今辽国局势混乱,晋国本就是战胜国,在交界处驻守,既能威慑周边小国,也能给自己国家腾出时间休养生息。
郑月瑶沉吟片刻,也开口道:“段将军所言有理。陛下,萧怀琰及冠之日便被册封为太子,名分已定,且手段狠辣,颇有城府。相较之下,昭王虽经营多年,但年事已高,且行事偏于保守。若最终是萧怀琰胜出……”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此人野心勃勃,绝非甘于偏安一隅之主。他日若彻底掌控辽国,必挥师南下,成为我大晋心腹大患。此时陈兵边境,施加压力,确有必要。”
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附议,认为这是遏制辽国,防范未来的最佳时机。
沈朝青听着,指尖轻轻敲着榻上的小几,目光落在舆图上辽国的位置,看不出在想什么。
半晌,对旁边侍立的福安道:“福安,这葡萄不错,给几位爱卿都上一盘,都尝尝。”
福安连忙应下,指挥小太监端上几盘晶莹剔透的葡萄。
众大臣:“……”
该说啥,谢陛下恩典?
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吃葡萄?
郑月瑶谢了恩,拿起一颗葡萄,却并未入口,而是疑惑地看向沈朝青,等待他真正的决断。
沈朝青笑眯眯地,“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该去,那便按你们说的做吧。即日点兵,前往北境驻防,不必主动出击,给朕盯紧了就好。偶尔给他们两边都添点小麻烦,让他们斗得更欢实些,也不错。”
毕竟,按着那该死的原著,他现在本该还在和李妙蓉斗得你死我活,根本无暇他顾。
如今既然腾出手来了,不给那位“天命之主”使使绊子,怎么对得起自己这“反派”的身份呢?
“臣领旨。”
段逐风重重抱拳。
众臣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沈朝青一人。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辽国的方向。
福安看出他心情不好,想着吃些好吃的,陛下兴许会开心点,便瞒着苏成瑾去给他端了一盘冰镇水果,回来的时候沈朝青正在小憩。
他轻手轻脚地将那盘剔透的冰镇瓜果放在沈朝青手边的案几上,生怕惊扰了他。
一抬头,却见陛下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迷蒙地望着自己。
沈朝青的目光落在福安端着托盘的手上,眉头微蹙,像是哪里不对劲,“怎么是你端来……萧怀琰呢?”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愣。
福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楚。
是啊,从前这种近身伺候的活儿,哪里轮得到他?那位辽国皇子,明明身份尊贵,却像是扎根在了陛下身边,事事亲力亲为,喂药、布菜、研墨、披衣……
甚至比他们这些宫人还要周到仔细,仿佛那是他天经地义的责任。久而久之,竟连陛下都习惯了吗?
沈朝青猛地清醒过来,眼底那点迷茫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抿紧了唇,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福安看着陛下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终究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
“陛下,老奴多句嘴,您若真是不喜他,厌他,为何当初不直接……”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反而那般……折辱磋磨?”
他实在想不通。
以陛下对李氏的狠绝,若真视萧怀琰为死敌,早该有千百次机会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可陛下没有,反而将他放在身边,时而极尽凌辱,时而又流露出维护。
沈朝青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斥责福安的多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为何?
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不是后来那个在他脚下隐忍蛰伏的质子,而是最初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灼目红衣,在辽国皇城街道上,以一支利箭拦下他嚣张车驾的青年。
那般骄傲,那般耀眼,如同雪山之巅最凛冽纯净的冰雪,又如同燃烧在最暗夜里不肯屈服的火焰。
沈朝青的眉头蹙得更紧,似乎被那段回忆刺痛了某根神经。
他没有直接回答福安的问题,反而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溯:“福安,你还记得,朕第一次入绍郡时的情形吗?”
绍郡是辽国的皇城。
福安怔了怔,连忙收敛心神,仔细回想。
那场面他怎么可能忘记?那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扬眉吐气,震慑他国的出使。
“老奴记得。”福安感慨,“那时段将军打了胜仗,辽国被迫求和。陛下御驾亲临,咱们晋国的旗帜直接插进了他辽国的都城!那些辽人的脸色啊,真是好看极了……”
他顿了顿,小心地看了沈朝青一眼,没敢说陛下当时在车里吃零嘴看热闹的行为着实有些孩子气的嚣张。
“是啊,”沈朝青笑了笑,仿佛自己也看到了当时的场景,“朕当时就在想,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凭什么视我们如无物?朕偏要把他们的脸面踩在脚下。”
“可是,偏有人不识相,非要跳出来……”
第73章 要他殉葬
那时,他刚刚登基不久,勉强立威。为了进一步震慑辽国,他力排众议,决定亲自出使辽国。
晋国的军队趾高气扬地开进辽国地界,他甚至下令让士兵扛着晋国沈字大旗,直接进入辽国皇城绍郡。
而他本人,则悠闲地坐在华丽的马车里,慢悠悠地剥着开心果,享受着辽国百姓敢怒不敢言的目光。
无惑彼时还深受沈朝青宠信,随侍左右。
他给沈朝青剥了一堆果肉,放在他手边,笑得谄媚,“陛下,辽国苦寒之地,委屈您了。”
沈朝青点点头,随即抓了一把放在手中,慢慢的吃着,目光饶有兴致的朝马车外看去。
那些辽国官员个个面色铁青,恨不得冲上来撕了他,却又敢怒不敢言。
沈朝青不禁心旷神怡,“真有趣。”
无惑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风吹起的帘缝,笑道:“陛下,若是咱们晋国的王旗进了皇宫,他们的表情肯定更有趣。”
沈朝青轻笑一声。
眼看着沈旗离皇宫越来越近,所有的官员几乎要忍受不住这奇耻大辱之时。
“咻!”
一支力道极大的长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旗杆。
扛旗的晋国士兵只觉得手上一震,那面耀武扬威的沈字大旗竟应声而倒。
“护驾!”
周霆当时就在马车旁护卫,见状大惊,瞬间拔出佩剑,警惕地望向箭矢来处。
浅青色描边大旗砸在地上,一时间鸦雀无声。愤慨的,得意的,耀武扬威的,满腔热血的,全都闭了嘴,像被踩了的鹌鹑,偃旗息鼓。
谁都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射沈朝青的王旗,而沈朝青又会作何反应?
沈朝青掀开了车帘。
只见长街尽头,一人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姿挺拔如松。那人竟穿着一身灼目的红衣,在北方灰暗的背景下,鲜艳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冷硬的轮廓,面容俊美至极,却冷若冰霜,一双眸子如同雪山寒潭,清澈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高洁与疏离。
仿佛高岭之花,骤然降临凡尘,冷艳逼人,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也让见了的人不由自惭形秽。
沈朝青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
他饶有兴味地开口,“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朕的车驾,射倒朕的王旗?”
那青年勒住马,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沈朝青的视线,“辽国,萧怀琰。”
萧怀琰。
沈朝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兴趣更浓。
他抬手制止了就要发作的周霆:“不可无礼。萧皇子,你为何要射倒朕的旗?莫非是想挑衅两国邦交?”
萧怀琰端坐马上,“陛下车驾入我国都,自当以礼相待。然贵国军士高擎战旗,直入皇城,于礼不合,于理不通。我此举非为挑衅,乃为提醒陛下,客随主便,方为礼数。若陛下执意如此,恐伤两国和气,亦非明君所为。”
一番话,既点出了晋国的失礼,又站在了维护两国关系的“道理”上,巧妙地将一场军事冲突化解为了礼节之争。
沈朝青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
好个伶牙俐齿,胆色过人的辽国皇子!
沈朝青放下车帘,抛出一个极其侮辱人的要求:“萧皇子言之有理。既如此,便请皇子殿下……亲自为朕的车驾引路入城吧。也好让朕看看,辽国的‘礼数’究竟如何。”
让一国皇子为敌国君王的车驾引路,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所有人都以为萧怀琰会断然拒绝。
然而,片刻后,马上的青年竟然应了下来:“……好。”
他调转马头,真的策马行至车队最前方,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天,萧怀琰骑着马,为沈朝青的车驾引路,穿过绍郡长长的街道,两侧是沉默的辽国百姓和愤怒的辽国官员。
而沈朝青坐在马车里,指尖捻着那颗未剥开的开心果,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车壁,一直落在那抹孤傲的红色身影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始于一场下马威,一场冲突,一次侮辱。
却也始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到致命的吸引。
“他骑在马上,看着朕。”沈朝青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好像一点也不怕朕。”
他至今都记得萧怀琰当时看他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明显的愤怒,只有一种审视的,仿佛能看透他所有虚张声势的平静。
那种眼ⓝⒻ神,刺痛了他。
他习惯了别人的畏惧,憎恨,或者贪婪,却从未有人用那种纯粹“平等”甚至略带“居高临下”的目光看过他。
哪怕他是胜者,他是君王。
“朕让他给朕驾车。”沈朝青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谁,“他居然答应了,在前面给朕引路,你知道那时候,两边的辽国人是什么表情吗?他们好像恨不得生吞了朕,却又不敢,只能看着他们的皇子……呵。”
“朕当时就在车里看着他。他的背挺得笔直,好像那不是屈辱,是什么光荣的使命一样。”
福安似乎有点明白了。
陛下折辱萧怀琰,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敌国皇子,也不仅仅是为了发泄仇恨。
那更像是一种,针对那份骄傲,那份与众不同,那份能轻易刺痛他敏感内心的“平等”目光的,笨拙而扭曲的报复和试探。
仿佛只有将那样的人踩进泥里,让他屈服,让他破碎,才能证明自己的强大,才能掩盖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自卑和渴望。
沈朝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所以他点名要萧怀琰为质,所以他将那人困于牢笼。
凭什么同为皇家子女,他萧怀琰可以占尽所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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