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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深明大义,佩服。”萧怀琰放下茶杯。
“如今边境危急,亟需皇叔您这样的定海神针出面主持大局。禁军与边军若能同心同德,听从统一调遣,方能震慑外敌。若内部先因猜忌而生了龃龉,动起干戈,只怕未等晋军打来,我辽国已元气大伤,山河破碎。到时,你我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语气恳切,言辞在理,既承认了萧连誉的地位和力量,也委婉地点明了内斗的可怕后果。
这绝非威胁,而是摆在眼前的现实。
周遭寂静,萧连誉慢悠悠地啜了口茶,肥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自家侄子这“掏心窝子”的话。
祝忠祝义没见主子动手,亦收刀回鞘。
萧怀琰状似没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笑道:“皇叔乃国之勋戚,威望素著,值此危难之际,正需皇叔这样的长辈执掌舵盘。我年轻识浅,许多地方还需皇叔耳提面命。待此番击退外侮,稳定朝局之后,我愿以太子之名,恳请皇叔出任摄政王,总揽朝政。”
“摄政王”三个字如同最香甜的鱼饵,精准地投了下去。
萧连誉身后几名心腹将领呼吸明显一促。
原本今日是特地为萧怀琰所设的鸿门宴,没想到,他竟真愿意讲和,并让出利益。
权衡利弊之下,萧怀琰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若是沈朝青挥师北上,他们定是难以招架,倒不如暂时休战,等解决了晋国,再等机会。
“哈哈哈!”萧连誉忽然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声音在厅堂里回荡,“好!好小子!不愧是我萧家的种!有担当!知道以大局为重!”
他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显得很是笨拙可爱,他走到萧怀琰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这么想,皇叔就放心了,咱们叔侄俩,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放心!有皇叔在,那些晋狗和北蛮子,翻不了天。”
他举起酒杯,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几乎要溢出来:“来!为了辽国,为了咱们萧家的江山,叔侄同心,其利断金!”
萧怀琰亦举起酒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晋国皇宫,御花园一角。
几名工匠战战兢兢地将最后一段缠绕着翠绿藤蔓与小白花的紫檀木秋千椅安装稳固,大气不敢出。
沈朝青就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难得地专注盯着工匠们的每一个动作。
“陛下,秋千……做好了。”
为首的工匠跪地禀报,声音发颤。
沈朝青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亲自试了试秋千绳的韧度,又按了按那光滑的椅面。
他似乎满意了,这才微微颔首,“嗯。下去领赏吧。”
工匠们如蒙大赦,叩谢后几乎是弓着腰退出了御花园。
待到四周无人,沈朝青迫不及待地侧身坐上了那崭新的秋千,脚尖轻轻一点地面,秋千便带着他微微晃动起来。
藤蔓和小花随着动作轻颤,带来一丝野趣。他似乎觉得有趣,又加大了点力道,秋千荡得更高了些,衣袂随风飘起。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小旋风般从花丛里窜了出来,精准地扑到秋千下,围着晃动的秋千打转,发出呜呜的、兴奋的低叫。
旺财的体型已长到沈朝青腰际,褪去了幼崽的圆润,显出了狼的矫健轮廓,却还是那副模样。
负责照料它的太监林绶气喘吁吁地追来,跪地请罪:“陛下恕罪,旺财它吵得厉害,非要来找您,奴才实在拦不住……”
沈朝青正荡到高处,垂眸瞥了脚边躁动的小狼一眼,竟没有生气,反而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怎么?你也想玩?”
旺财像是听懂了,立刻人立起来,两只前爪就往秋千上搭,吐着舌头,尖牙在夕阳下闪着光。
沈朝青却故意在这个时候用力一荡秋千,让它扑了个空。
“下去。你太沉了,把朕的新秋千压坏了怎么办?”
旺财被晃开,不满地呲了呲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到底不敢真的如何,只能气鼓鼓地绕着秋千底座转圈,时不时用身体去撞一下秋千绳,试图让摇晃停下来。
沈朝青不再理会它,自顾自地享受着秋千起落间的失重感和拂面的凉风,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病体支离的帝王,只是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普通人。
福安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年轻的皇帝兴致正浓地荡着秋千,眉宇间少见地舒展开,一只半大的黑狼在他脚边不甘心地扑腾玩耍,夕阳的金辉洒落,给这画面镀上了一层近乎梦幻的暖色。
福安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苍老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近来陛下似乎……有些不同了。
不再终日埋首奏折,开始尝试些吃食玩意,甚至像这样孩子气地玩秋千。
陛下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能见到陛下这般模样,他打心眼里高兴。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幅过于美好的画面,他心底那点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沈朝青荡得高了,瞥见了福安的身影,便朝着他招了招手,秋千缓缓停下。
福安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将温热的药碗和一小碟蜜饯奉上:“陛下,玩累了罢?该用药了。”
沈朝青“嗯”了一声,气息因刚才的活动而略显急促,脸颊也透出些微血色。
他接过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看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他正蹙着眉要将药碗递到唇边,一名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封信函。
“陛下,段将军八百里加急密报。”
沈朝青的动作顿住了,将药碗塞回福安手里,伸手取过了信。
他利落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福安捧着药碗等候在一旁。他看到陛下阅读时,侧脸线条似乎瞬间绷紧,但那僵硬只是一刹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陛下甚至极轻微地嗤笑了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又荒谬至极的事情。
然后,沈朝青将信纸随意折好塞回信封,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颗最大的蜜饯,送入口中。
接着,他竟又转过身,伸手握住秋千绳,再次轻轻荡了起来,完全无视了那碗汤药和跪着的影卫。
福安愣住了:“陛下……这药……”
沈朝青荡着秋千,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听不出情绪:“先放着。”
福安心中疑窦丛生,他迟疑地弯腰,捡起被陛下随手扔在地上的信封。信纸的一角露了出来,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仅仅一眼,他的脸色骤然煞白,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烫红了手背他也浑然不觉。
那露出的信纸上,是段逐风凌厉焦急的字迹:
【急报!萧怀琰与萧连誉合盟,兵力集结,已向我郭城进发!】
郭城!晋国的门户!
第77章 晋国,沈朝青不想守
福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看向秋千上那个似乎还在悠闲晃荡的年轻帝王,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这……郭城!他们竟然……”
沈朝青秋千荡得高了些,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朕看到了。”
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风里,却让人头皮发麻。
“动作倒是快。”
福安僵在原地,看着陛下仿佛无事发生般继续荡着秋千,看着脚边懵懂嬉闹的旺财,再想到那封烽火急报,只觉得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感如同冰水浇头。
陛下他……究竟是何意?
而秋千上的沈朝青,微微仰着头,感受着越来越急的风掠过耳畔。
口中的蜜饯甜得发腻,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那复杂难辨的滋味。
夜色渐浓,御花园中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花木朦胧的轮廓。
莲花池的池水透亮,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沈朝青正拿着一把特制的长钳,夹着一大块鲜肉,逗弄着焦躁不安的旺财。
小狼跃起扑咬,他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抬高,看着它急得团团转,嘴角噙着一丝淡漠的笑意。
郑月瑶疾步而来,官服裙摆拂过夜露浸湿的石板,“陛下,萧怀琰他……”
“朕知道。”沈朝青打断她,他手腕一抖,最后那块肉精准地抛入旺财张开的嘴里,看着它狼吞虎咽地叼到一边啃咬。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长钳,接过宫人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看向郑月瑶。
郑月瑶心头一颤。
“郑卿啊,你想投萧怀琰吗?”
郑月瑶猛地怔住,瞬间跪伏在地,“陛下何出此言?臣对陛下之心,对晋国之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臣岂是那等背主求荣之徒?”
沈朝青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让她起身,也没有讥讽嘲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萧怀琰有一统天下的志向和能力,”他陈述着,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你若投他,以你的才干,定能得他重用,前程似锦。过往种种,他必会既往不咎。”
萧怀琰选贤举能,不论先前是谁的谋士,谁的将军,只要投了他,便能得到重用,只要实力强横,便能在他手里发光发热。
沈朝青快死了,晋国他也不想守。
毕竟萧怀琰只是杀了他,又不屠城,还严格规训手下人不得对百姓动刀兵,他有什么好不满的。
在死之前,沈朝青要把郑月瑶等人先安顿好,尤其是段逐风,那人心性刚烈,绝不会投靠萧怀琰,所以他把段逐风安排到了辽晋交界处。
此处离郭城甚远,但是萧怀琰却可以依靠地势直捣黄龙,段逐风分身乏术。
沈朝青想保他一条命,段逐风是因为恩情才如此报他,如果自己死了,段逐风可能就不会那么忠诚于晋国了。
郑月瑶难以置信地抬头,急切道:“陛下,您怎能……晋国是您的江山,您……”
沈朝青打断她的话,“郑月瑶,朕给你选择的机会。投奔萧怀琰,你能活,还能活得很好。”
郑月瑶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已泛起泪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轻视、被误解的痛楚与愤怒。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愿以死相畴,绝无二心。”
看着她这般决绝的模样,沈朝青沉默了片刻。宫灯摇曳,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好一个忠肝义胆。”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陡然一转,“那如果……朕告诉你,你亲手枭首示众的那个逆贼李妙昃,其实是你的生身父亲呢?”
如同平地惊雷。
郑月瑶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朝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
“你颈后那颗鲜红的朱砂痣,记得吗?”
郑月瑶猛地捂住后颈。女子头发长,将脖子盖的严严实实的,除了她本人,再无人知道。
沈朝青看出了她的疑虑,“那日在密道里,你头发挺乱的。”
郑月瑶:“……”
下一秒,沈朝青的话便给了她当头一棒。
“当年李妙昃遍寻不见的幼女,此处便有这样一个标记。朕也是偶然得知,便顺手查了查。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郑月瑶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支撑不住。
她想反驳,她想告诉沈朝青,不是这样的!
可是她做不到欺骗自己。沈朝青没道理骗她,而且李妙昃临死前的眼神,总能在夜深人静闯进她的梦境,扰的她夜不能寐。
沈朝青问道,“现在呢?你还觉得朕是个值得你以死相报的明君吗?朕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让你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御花园中一片死寂,只有旺财啃咬骨头的声音,更衬得这寂静无比压抑。
郑月瑶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虽然依旧通红,带着未散的惊痛,却有一种异常清晰的决绝。
她重重地磕下头,声音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沙哑不堪,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生恩不及养恩重,李妙昃于臣,只有构陷家父,祸乱朝纲之仇。臣的父亲,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便是教导臣、养育臣的郑观澜。”
这回轮到沈朝青愣住了。他望着这个字字珠玑的女人,眯起了眸子。
“陛下告知臣此事,是想让臣心怀愧疚?还是想让臣背弃陛下?”郑月瑶抬起头,眼神却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直视着沈朝青,“臣的忠心,源于陛下是陛下,源于晋国是臣的家国。与臣血脉源自何人,毫无干系。”
“若陛下仍疑臣之心,”她猛地拔出腰间佩带的短匕,那是她为了方便办公所佩,“臣此刻便可剖心以证!”
沈朝青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看着她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沉默了。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把刀收起来。”
“朕……知道了。”
第78章 青青,我想你想的夜不能寐。
烽火连天,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晋国皇宫,带来的却多是城池陷落的噩耗。
萧怀琰用兵,诡谲莫测,狠辣果决。他并未强攻郭城,反而佯装主力猛攻东门,暗地里却派精锐死士夜渡险滩,绕至守军防御最为薄弱的北面悬崖,以钩锁攀缘而上,如同神兵天降,一夜之间便撕裂了郭城的防线。
守将猝不及防,腹背受敌,苦战一日后,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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