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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擂动,号角长鸣,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向那座象征着晋国最后尊严的城池。
攻城锤猛烈地撞击着厚重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云梯架起,无数辽军士兵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城墙上,残存的晋军士兵在骠骑将军的指挥下,做着最后的抵抗。箭矢如雨,滚木礌石纷纷落下,不断有士兵惨叫着跌落。
战斗异常惨烈。骠骑将军身先士卒,甲胄已被鲜血染透,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手中长刀挥舞,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花,但辽军实在太多,如同无穷无尽。
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骠骑将军自己也数次遇险,臂膀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几乎握不住刀,真正是命悬一线。
萧怀琰坐镇中军,扫视着战场。
他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破城上,那冲天的火光始终在他心头萦绕,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驱使着他。
他的视线锐利如鹰,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个守军身影。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一群浴血奋战的晋军士兵中,有一人格外突兀。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戎装,身形略显文弱,脸上沾着血污和烟灰,但那双眼睛里的焦急和决绝,让萧怀琰瞬间认出了他。
苏成瑾,沈朝青身边那个忠心耿耿的太医。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戎装?沈朝青呢?
萧怀琰弯弓搭箭,箭簇在夜色下闪烁着寒光,指向苏成瑾。
苏成瑾也看到了萧怀琰。生死一线间,他看到了萧怀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电光火石间,苏成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朝着萧怀琰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萧怀琰眯起眸子,一双幽绿色的眸子紧紧的锁着苏成瑾,如同盯上猎物的野兽。
但他没有立即射箭,片刻后,收了箭。
赵雪衣见状一愣,还不等他开口询问,便见萧怀琰沉声道:“撞城门者,暂退!”
军令如山,正猛烈撞击城门的辽军士兵虽然不解,但仍迅速后撤。
战场出现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区域,只剩下其他方向还有零星的厮杀声。
萧怀琰只见苏成瑾转身,对身边几名同样伤痕累累的守军说了几句什么。
那几名守军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抗拒的神色,但在苏成瑾坚决甚至带着恳求的目光下,他们最终咬着牙,沉重地点了点头。
沉重的城门栓被缓缓卸下的声音嘎吱作响,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在无数晋军将士惊愕、愤怒、不解的目光中,那扇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城门,竟然从内部被缓缓打开了。
苏成瑾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出城门。
他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步履沉重却坚定。他走到萧怀琰马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锦盒。
阳光下,晋国的传国玉玺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丝绸上。
“晋帝陛下……已下令,”苏成瑾的声音因紧张和疲惫而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战场,“投降。望殿下,信守承诺,勿伤……城中百姓。”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晋军阵营中爆发的无法抑制的悲愤和怒骂。
“叛徒!苏成瑾你这个叛徒!”
“骠骑将军!我们不能降啊!”
“陛下怎么会下这种命令?!一定是假的!”
骠骑将军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苏成瑾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被身旁亲兵死死扶住。
他指着苏成瑾,嘴唇颤抖,却因伤势过重和极致的愤怒,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血泪。
萧怀琰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成瑾,以及他手中那方象征着晋国最高权力的玉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眉头反而越蹙越紧。
沈朝青投降?
绝无可能。
他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投降,他若是想降,何必等到现在?
但若不是沈朝青授意,苏成瑾一个太医,如何能调动守军打开城门?如何能拿到传国玉玺?
无数疑问和那股强烈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萧怀琰的心脏越收越紧。
玉玺和城池此刻在他眼中失去了意义,他只想立刻见到那个人。
萧怀琰一把抓过玉玺,看也没看便随手抛给身后的副将。
“赵雪衣听令,即刻接管城防,安抚百姓,严束军纪。晋军已降,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劫掠财物,违令者,斩,若有负隅顽抗者,强行镇压。”
“是!”赵雪衣领命,立刻带人开始行动。
萧怀琰不再有丝毫停留,一扯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皇宫深处那火焰最盛之处疾驰而去。
他的亲卫队连忙策马跟上。
越靠近皇家宗庙,空气中的灼热感越强,冲天的火光几乎映红了半片天空,噼啪的燃烧声震耳欲聋。
萧怀琰率先赶到,勒住战马。昔日庄严肃穆的陵园已沦为一片火海,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高大的梁柱在火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烧毁的物件轰然倒塌。
萧怀琰眼睛死死盯着那被烈焰吞噬的入口。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不敢去想沈朝青是否就在这片火海之中。
就在他来的时候,那扇被烧得扭曲变形,烈焰缠绕的宗庙大门,忽然发出“嘎吱”一声巨响,竟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从火海中走了出来。
正是沈朝青。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衫,此刻却被烟燎火烤得发黑破损,几处边缘还有火星在明灭。
他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黑发被汗水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更显得那张脸清瘦得失了人形。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拖在地上。
最刺目的是他眼睛血泪蜿蜒而下,唇角一片猩红,不停的往外流血,惊心动魄,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漆黑空洞的眸子,呈现出一种濒死般的妖异美感。
他停下脚步,垂眸,沉默地望向萧怀琰。
第81章 被动地承受
火光在他身后疯狂舞动,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既单薄又决绝。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疯狂的笑意,也没有恨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无,仿佛刚刚从那场焚尽一切的烈火中走出的,只是一具深宫里被折磨的毫无灵魂的怨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烈火燃烧的咆哮声在两人之间轰鸣。
萧怀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沈朝青忽然动了。
他举起了手中那把剑。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剑身反射着熊熊火光,晃过萧怀琰的眼睛。
下一瞬,沈朝青手腕一翻,剑刃毫不犹豫地压向了自己纤细的脖颈。
萧怀琰肝胆俱裂,猛地从马鞍旁抽出一柄备用的短刃,掷了出去。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短刃精准无比地砸中了沈朝青手中的剑身。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剑刃猛地偏离,擦着沈朝青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沈朝青本就力竭,被这巨大的力道冲击,整个人向后摔去,重重跌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手中的剑也“哐当”一声脱手飞出。
萧怀琰甚至等不及马停稳,已然飞身下马,如同扑食的猎豹般疾冲过去,一把将摔倒在地的沈朝青死死箍进怀里,手臂因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
沈朝青看着萧怀琰,胸口那股翻腾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
他想冷笑,想嘲讽,想说“来的真快”。可一张口,涌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又一口滚烫的鲜血。
鲜血溅在萧怀琰的衣襟上,也染红了他自己的下巴和前襟,触目惊心。
萧怀琰脸上的暴怒和狠厉瞬间被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取代。
他箍紧沈朝青的手臂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另一只手猛地扣住沈朝青的手腕,指尖急切地按在他的脉搏上。
那脉搏跳动得极其微弱、混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沈朝青的气息也迅速变得浅促,脸色灰败下去,连挣扎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沈朝青!”
萧怀琰低吼一声,再顾不得其他,立刻将精纯的内力通过相贴的腕脉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试图稳住他那即将崩溃的心脉。
感受到那微弱却熟悉的内力流入体内,勉强吊住他一丝生机,沈朝青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都到这个时候了,宁可继续耗费自身宝贵的内力帮他续命,也要亲手折磨他吗?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萧怀琰,看来你是真的……恨我入骨。
这个认知让沈朝青心底最后一点模糊的念想也彻底碎裂,生出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悲凉。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徒劳地想要推开萧怀琰,手腕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指牢牢禁锢,那输送内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放开……”沈朝青的声音气若游丝。
萧怀琰眼圈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暴怒、嗜血,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痛。
可他手上的动作,除了必要的禁锢,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轻柔,仿佛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怀中这具已然残破的躯壳。
腕脉输送内力似乎仍觉不够,萧怀琰盯着沈朝青那不断溢出鲜血的唇,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断。
在周围所有亲卫军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萧怀琰猛地低下头,狠狠攫住了沈朝青被血染红的唇。
像晋国皇宫的抵死缠绵那样。他撬开沈朝青无力的牙关,精纯的内力混合着彼此唇齿间浓重的血腥味,强行灌入。
血腥又狰狞。
沈朝青猛地睁大了眼睛,涣散的瞳孔里爆发出极致的震惊和屈辱。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却被萧怀琰用整个身体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内力混合着对方灼热的气息强行涌入,这种霸道又诡异的接触方式让沈朝青头皮发麻,胸口被压着,他恶心得想吐,却又被那源源不断支撑着他心脉的内力拉扯着,陷入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
挣扎中,某个被深埋的,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闪过脑海。
也是这种霸道的内力,也是这种几乎要将他揉碎嵌入骨血的拥抱,在他寒症发作最痛苦,意识模糊,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是幻觉。
可这感觉……怎么会如此相似?
但那怎么可能?那时候……萧怀琰不是应该已经逃回辽国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晋国深宫。
混乱的思绪和身体本能的抗拒交织,沈朝青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彻底的力竭和意识模糊。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血腥的“吻”,承受着那救他性命又仿佛凌迟他尊严的内力。
周围的亲卫军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虽然萧怀琰只露了个背影,把沈朝青挡的严严实实,但那动作是什么意味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纷纷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不敢多看,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他们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态,如此疯狂。对方明明是恨之入骨的仇敌,殿下却……
刚刚安排好防务匆匆赶来的赵雪衣,恰好看到了这冲击性的一幕。
他猛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赵雪衣看着那个被殿下强行禁锢在怀中的晋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良久,直到感受到沈朝青的脉搏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恶化,萧怀琰才猛地抬起头,结束了这个血腥的内力渡送。
他的唇上也沾染了沈朝青的血,看上去平添了几分妖异和戾气。
沈朝青瘫软在他怀里,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杂音,仿佛破旧的风箱。
他眼角生理性地泛红,漆黑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却空洞地望着天空,里面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片死寂的灰败。
萧怀琰的气息也因大量消耗内力而有些不稳,他死死盯着沈朝青,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未消的怒火:“你想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朝青缓缓转动眼珠,视线终于聚焦到萧怀琰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恨意,也没有了屈辱挣扎,只剩下一种彻骨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扯了扯破裂流血的嘴角,“那你想如何?”
“萧怀琰……你待如何?”
第82章 要好好陪着我
沈朝青那句“你待如何”,精准地刺入了萧怀琰紧绷神经的最深处。
萧怀琰看着他那副心如死灰,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了的模样,心底那股暴戾的怒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交织翻腾,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眼神极其可怕,像是要将沈朝青生吞活剥,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他冷笑一声,“我想如何?青青,你知道的。你欠我的,远不止一条命,我会让你活着,清清楚楚地看着我,陪着我。”
沈朝青闻言,竟真的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破碎,带着血沫,却有一种荒诞的嘲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也好。
笑着笑着,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强撑的意识终于到了极限。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感觉到萧怀琰猛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失重感袭来,他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是萧怀琰紧绷的下颌线和身后仍在燃烧的冲天火光。
萧怀琰抱着沈朝青,转身面对早已低下头不敢直视的亲卫军和赵雪衣。
“传令下去,严密把守皇宫各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宫内一草一木。另,立刻搜寻太医苏成瑾,带来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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