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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狱卒上前准备打开牢门拖他行刑的瞬间,李妙昃不知从哪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这一次,他枯瘦如柴,沾满污秽的手,竟然精准地抓住了沈朝青垂落在铁栏边的淡青色衣袍一角。
那力道极大,攥得指节泛白,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怨恨。
沈朝青眉头微蹙,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脏手,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李妙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诅咒,“我等着你——!!!”
狱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用力掰开李妙昃的手指,粗暴地将他拖离牢门,向刑房拖去。
李妙昃不再挣扎,只是依旧扭着头,那双充满无尽怨毒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沈朝青的方向,直到身影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那目光仿佛化为了实质的诅咒,烙印在原地。
沈朝青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低头,看着衣袍下摆那抹清晰的、肮脏的手印,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踏着天牢阴冷潮湿的石板,向外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皮鞭破空和压抑惨嚎的声音,混合着铁器碰撞的响动。
他恍若未闻。
明亮的日光从牢狱出口涌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不在乎。
明日太阳升起时,这世上,便再无靖安侯李妙昃。
小剧场
盐:老婆再等我一章!
第70章 死都死在龙椅上
午时三刻,闹市口。
阳光刺眼,却驱不散刑场上空弥漫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黑压压的百姓围在警戒之外,窃窃私语,目光复杂地望着刑台中央那个被强行按在肮脏木案上的身影。
不论曾经如何高高在上,翻云覆雨,也早晚会高台倾覆,死无葬身之地。
一辆不起眼的玄黑马车静静停在刑场边缘,车帘低垂,只留下一道缝隙。
沈朝青端坐车内,透过那道缝隙,沉默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外头入了夏,他面上却几乎无一点血色,手里还捧着暖炉,呼出的仅是寒气。
李妙昃被卸去了镣铐,却早已被诏狱的刑罚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被迫跪在案前,头发被刽子手粗暴地抓起,露出满是勒痕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穿过人群,走上了刑台。
郑月瑶纤细却挺拔,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衣。
她手中,捧着一把鬼头刀。那刀显然对她而言过于沉重,但她却稳稳地捧着,一步步走向刑台中央。
李妙昃被按着头,余光瞥见那抹白色,先是疑惑,随即看清来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声,“咳咳……竟然是你?郑月瑶?沈朝青是无人可用了吗?派你个妇道人家来送老子最后一程?哈哈哈哈!”
郑月瑶在他面前站定,缓缓举起那柄沉重的鬼头刀。
阳光照在她发间一枚样式简单却别致的梅花簪上,折射出一点冷光。
“逆贼李妙昃,罪大恶极。陛下特许,由苦主郑氏月瑶,亲自监刑枭首之刑,以告亡魂,以正国法!”
李妙昃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郑月瑶发间那枚梅花簪,瞳孔骤然缩紧。
那簪子……那枚梅花簪的样式……
许多年前,他曾送给一个身份低微却性情柔婉的乐妓一枚相似的梅花簪,那乐妓为他生下一个女儿,梅花簪被一分为二,一枚在乐妓手中,一枚在女儿手中。
后来府中倾轧,幼女竟被人贩子拐走,杳无音信。他遍寻不到,那两枚簪子,也随着那对母女一起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沈朝青,你够狠!
李妙昃攥紧了掌心的簪子,掌心渗出血迹,难以置信地看向郑月瑶的脸,试图从中找出熟悉的轮廓。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原来……原来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亲手斩下自己头颅的女子,那积攒了一生的怨恨、不甘、恶毒,忽然间像是被戳破的气囊,泄得一干二净。
李妙昃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低下头,“……也好……也好……好好……活着……”
“不劳侯爷费心。”郑月瑶冷声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你屡次三番构陷我父,欲置我郑家于死地时,可曾想过今日?”
她双手握紧刀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沉重的鬼头刀高高举起。
阳光下,刀锋闪烁着刺目的寒芒。
“逆贼李妙昃,伏诛!”
话音落下,刀光亦随之落下。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一声闷响,鲜血喷溅,染红了素白的衣裙和刑台肮脏的土地。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兀自圆睁着,残留着最后那复杂难辨的神情。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郑月瑶握着滴血的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头颅,只是将鬼头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刑台。
身上的血迹,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马车内,沈朝青静静地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
李妙昃,到底是谁先不得善终?
车轮椅滚着鲜血,离开了。
沈朝青的身子每况愈下,没了萧怀琰的内力,他只能靠着灵丹妙药吊着一口气。
他靠在榻上,断断续续吐了好几日的血,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朝野动荡,都说沈朝青快不成了。
ⓝⒻ沈朝青也好像有了某种预感,在福安把药送过来的时候,撑起胳膊推开了。
“不喝了。”
好像,也可以了。
福安哭的泣不成声。
沈朝青吃不进东西,也不喝药,发了一场高烧,梦见了很多东西,恍惚中好像看到母亲来接他。
他被抱在怀里,喂着什么东西,身上暖洋洋的。
但是他醒了,发现自己还在皇宫里,身旁空无一人。
奇怪的是,大病一场后,沈朝青的身子好多了,能吃饭,甚至可以下地行走了。
苏成瑾为他把了脉,只说有一股精气重新运转,激活了沈朝青枯竭的筋脉,但旁的,是什么都不肯说了。
沈朝青也没有再问,一眨眼过了半年。
某一日,趁着福安不在,他裹上外衣,去了皇陵外的一处小院子。
这里没有其他皇族墓冢的奢华,却格外清幽干净,一座小坟包立在那里,墓碑上简单地刻着“先妣沈母云氏之墓”,连个正式的封号都没有。
夜色渐浓,凉风习习。
沈朝青独自一人站在墓前,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换下了一身龙袍,只穿着简单的青衣,蹲下身,用手仔细地拂墓碑上的字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娘,我来看你了。”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母亲不喜欢皇冢,也不喜欢那里的人,沈朝青便把她安葬在了未失宠前住的小院,时常来看看她。
那里环境清新,远离世俗,在这压抑的宫墙中闹中取静,适合长眠。
“李氏倒了。李妙昃死了,李妙蓉也死了。那些曾经欺负过我们的人,我都差不多清理干净了。”
他低声说着,像是孩子在向母亲汇报成绩,却又带着深深的疲惫,“您高兴吗?”
没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额头轻轻抵在墓碑上,“我有点累。”
“当皇帝一点意思都没有。”他小声地抱怨,“每天都要算计,都要防着别人,都要见血……我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了。”
小皇帝幼时什么都怕。
怕苦,怕累,怕饿,怕血。
现在也是,但现在习惯了,便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只是偶尔还会想,要是能离开这个地方,就好了。
沈朝青不想连死都死在龙椅上。
“要是您还在就好了……”他喃喃道,“我可以不当这个皇帝,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小院子,种点花,养只猫……我给您剥葡萄吃,您给我唱小时候那首童谣……”
他就这样蹲在墓前,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着话,说那些无人可诉的疲惫,说对简单生活的向往,说那些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脆弱。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阴郁狠戾的帝王,只是一个想念母亲、渴望温暖的孩子。
过了许久,沈朝青才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我得走了,娘。”他轻轻拍了拍墓碑,像是告别,“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您……安心睡吧。”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坟冢,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松柏的阴影下,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沈朝青猛地顿住脚步,霍然回头,厉声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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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老婆!我来了!
芋泥:其实聪明的读者宝宝们都能猜到是谁来了对吧,某些人就是很爱夜闯天子寝宫。
第71章 您别再想着萧怀琰了
陵园寂静,月光透过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松涛阵阵,方才那一眼瞥见的黑影仿佛只是错觉。
沈朝青站在原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侵入骨髓的凉意。
喉咙腥甜,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猛地按住肩膀,血迹又渗了出来。
距离那次混战已经半年了,他这伤一直愈合不了。
陵园入口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铠甲未卸,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正是段逐风。
他本就受了重伤,又奔波了好几个月,伤势未愈,又添新伤,步伐却依旧坚定,看不出生了疾病。
段逐风站在沈朝青面前,两个年岁差不多的人,一个精神正盛,气势逼人,一个却苍白如纸,命不久矣。
“陛下,”段逐风行至近前,抱拳行礼,声音因伤势而略显沙哑,“臣猜到您会在这里。”
沈朝青咳嗽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段逐风望着他,眼里是难以掩盖的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沈朝青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唇边隐隐渗出鲜血,他一把擦掉。
“段将军不在府中好生养伤,来此何事?”
他仔细打量着段逐风的神情,确认对方并未听到自己方才那些失态的喃喃自语,心下才真正安定下来。
段逐风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单薄青衣下隐隐透出的绷带轮廓,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他压下心中的担忧,沉声禀报:“刚收到的辽国密报。萧怀琰已与北疆三大部落达成盟约,借兵成功,现已率部返回辽国上京。”
沈朝青眼神微动,并未言语,静待下文。
“昭王萧连誉试图在半途截杀,但辽帝……出乎意料地亲自率禁军出城百里相迎,力排众议,保下了他这位皇子。”
段逐风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萧怀琰回归后,手段极为狠辣果决,短短半年,以雷霆之势清洗朝堂,拔除了昭王不少重要眼线和党羽,如今已在辽国站稳脚跟,权势煊赫,更胜往昔。”
沈朝青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他拢了拢衣袖,“可惜了。”
段逐风一愣:“陛下?”
“辽帝年老体衰,久病缠身,”沈朝青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他若一死,辽国内部必生动乱。萧连誉岂会甘心俯首称臣?”
辽帝命不久矣,且将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段逐风眼中燃起战意:“陛下,如今萧怀琰根基未稳,辽帝又垂危,是否正是我大晋出兵北伐的良机?臣愿……”
“不可。”沈朝青打断他,“晋国刚经历李氏之乱,元气大伤,兵马疲惫,国库空虚,内部更需要时间休养生息,稳固朝纲。此时远征,乃兵家大忌。”
“萧怀琰如今首要之事,是平定内部,清除昭王势力,短时间内,无力南顾。”
就算是在原著里,萧怀琰也是先解决的昭王,花了两年的时间。
段逐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陛下,您近日时常心神不宁,批阅奏折时会莫名出神,夜里惊醒,苏太医说您忧思过甚,于龙体痊愈大为不利。臣等皆看在眼里。”
沈朝青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蹙眉道:“朕只是劳于政务。”
“陛下。”段逐风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您别再想着他了,不值得。”
沈朝青愣住,“想着谁?”
段逐风像是豁出去了,咬牙道:“萧怀琰,那个辽国质子。陛下,您这些时日的失魂落魄,难道不是因为他吗?可他是什么人?他是辽国皇子,是我们的死敌!”
“他如今回了辽国,得了势,怎还会念及旧情?他只会想着如何报复晋国,如何……如何伤害陛下您!他绝非良配啊陛下!”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灼灼地盯着沈朝青。
沈朝青听着他这番慷慨激昂又完全偏离靶心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先是荒谬,随即感到一阵无力,最后竟有点想笑。
他失神?他忧思?是因为萧怀琰?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
但那绝不是段逐风所想的那种可笑的原因。
他揉了揉眉心,“段卿,你误会了。朕所思所虑,乃家国天下,并非儿女私情。萧怀琰于朕而言,不过是……”他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一个棘手的敌人和变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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