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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知道了。”萧怀琰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死。我的命,我自己扛。我让我娘把那些孩子都遣散了,给他们家里足够的银钱,让他们远离京城。”
“只有赵雪衣,他自己不肯走,他说他无处可去,自愿留下来侍奉我。从那以后,他便一直跟在我身边,对我言听计从,事事以我为先。”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在获得了离开的机会后,却选择留在那个本应将他作为“祭品”的人身边,奉献上全部的忠诚,何等忠烈。
他与萧怀琰皆是工于心计之辈,手上沾满血腥,为达目的不达手段,所以对这样的君子,总会有几分敬佩之心,也不由自主的多了些善意。
沈朝青看着萧怀琰,接上了他未尽的话语,点出了那个关键:“所以后来,他也听你的话,来了晋国当卧底。”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赵雪衣作为萧怀琰埋藏在晋国最深、也最成功的一颗棋子,为萧怀琰日后吞并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车厢内光线昏暗,沈朝青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亮而冷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是。”萧怀琰坦然承认,“那是最关键的一步棋,我需要一个绝对信任、且有足够能力的人。他是唯一的选择。”
沈朝青与他对视着,声音平稳,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萧怀琰心中那处不易察觉的柔软:“我总觉得,他若是不来晋国,不会死。”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萧怀琰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沈朝青继续道:“至于原因,我说不上来。”
他只是冥冥之中的感觉。
放走段逐风做得极为隐蔽,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对方若是因此事报复,为何只针对赵雪衣?段逐风如今却好好的。
这不合逻辑。若真是为了段逐风被放走而复仇,首要目标也应该是段逐风这个“被放走”的当事人,或者是他沈朝青这个“段逐风效忠的主君”,为何偏偏是执行者赵雪衣?而且还用了如此残忍的、带有强烈泄愤和灭口意味的方式。
萧怀琰沉默着,沈朝青的话,无疑也点醒了他。
他们是对手,是仇人,是情人,此刻,又像是被同一场阴谋笼罩的、暂时的同盟。
“我会查清楚。”萧怀琰眸子深处翻涌着比窗外雨幕更浓的暗流,“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沈朝青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赵雪衣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句号,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这涟漪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暗礁与漩涡,他们不得而知。
但风暴,已然来临。而他们,注定要被卷入这风暴的中心。
雨势渐歇,棠梨宫空气中的湿冷和压抑却并未散去。
沈朝青屏退了左右,独自待在寝殿的内室。他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下,他坐在窗边的矮榻前,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调香器具。
银制小匙、琉璃瓶、玉白瓷碟……
他动作优雅而专注,将不同的香粉、凝露依次取出,分量、混合、研磨。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种奇异的香气,初闻是清冷的雪松与墨香,细细品味,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苦涩药味交织其中。
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沈朝青头也未抬,声音平静。
周甲悄无声息地走入,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脸色凝重:“君上。”
“说。”沈朝青用小匙轻轻搅动着瓷碟中混合好的香粉,动作未停。
“属下等循着所有可能的线索追查,但……对方手脚极其干净。处理掉我们眼线的人,用的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死士,查不到源头。沿途可能目击的百姓,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就在我们找到之前‘意外’身亡。所有线索,几乎都在指向京郊那处荒废的码头后就断了。”周甲的声音带着挫败。
“属下无能。”
沈朝青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小匙,指尖拈起一点混合好的香粉,在指腹间轻轻揉搓。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失望,反而莞尔一笑。
周甲的头垂得更低了,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也就是说,我们的人死了不少,查了一个多月,结果就是一无所获?”沈朝青笑着问,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是属下无能。”周甲喉头发紧。
第133章 这潭水,已经被他彻底搅浑
沈朝青抬起眼,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里,他面容俊美依旧,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毒的寒星。
“那些被处理掉的尾巴,尸体上可有什么共同之处?或者,赵雪衣尸体被发现的那段河道,附近可有什么特别的,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周甲努力回忆着细节,猛地想起一点:“回君上,那些死士用的兵刃制式统一,虽刻意磨去了标记,但锻造手法很特别,像是军中之物。另外,在发现赵大人尸体的下游十里处,有渔民捞到过一块破损的黑色布料,质地坚韧,不似寻常衣物,上面似乎沾了点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军械、硫磺硝石……
沈朝青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也更冷了。他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此刻渐渐清晰起来。
谁有能力调动军中死士,又能接触到硫磺硝石这类管制之物?谁既对赵雪衣放走段逐风之事有动机,又能将线索清理得如此干净,连萧怀琰的暗探都一时难以追踪?
范围其实很小了。
他重新拿起银匙,慢条斯理地继续调香,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周甲,你说……如果赵雪衣没死,逃了出来,并且掌握了一样足以让幕后之人万劫不复的证据,他会藏在哪里?又会想办法交给谁?”
周甲一愣:“这……赵大人已经……”
“他当然死了。”沈朝青打断他,“但别人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或者说,幕后黑手,最怕他留下了什么。”
他放下工具,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白色丝绢,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去找一个身形与赵雪衣相似的死囚,处理好面容,让他看起来像是历经磨难、重伤濒死。给他换上与赵雪衣遇害时相似的破烂衣衫,但要在内衣夹层里,缝进一小块……带着军中印记的残破甲片,或者,沾有硫磺硝石痕迹的碎布。”
周甲瞳孔一缩,隐约明白了沈朝青想做什么。
“然后,”沈朝青抬起眼,“不小心’让他逃出去,逃到……段逐风如今藏身之处附近。记住,要做得天衣无缝,像是他拼死逃出,只为传递消息。再派我们的人,伪装成不同的势力,去‘争夺’这个‘赵雪衣’,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他要用一个假的“赵雪衣”和一份假的“证据”,去钓那条藏在深水里的毒蛇,一旦对方信以为真,害怕赵雪衣真的留下了指向自己的铁证,并且可能被段逐风或者沈朝青的人得到,就必然会再次出手!
只要他动了,就一定会留下新的破绽!
此计可谓兵行险着,且极其狠辣。
心思之诡谲,手段之决绝,令人胆寒。
周甲看着沈朝青那张在昏暗光线下美貌如谪仙,却散发着森然煞气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君后,而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索命复仇的厉鬼,笑容越是好看,越是让人毛骨悚然。
“是……是!属下明白!”周甲声音微颤,连忙领命,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寝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朝青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雨后初霁,天空却依旧阴沉。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泥土气息的空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沈朝青的计划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展开,如同在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那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囚被秘密带到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这里表面上是某个富商的别业,实则是沈朝青麾下的一处暗桩。早已等候在此的南疆医师巫浔,提着他那古旧的药箱,面无表情地开始了工作。
巫浔手法精妙绝伦。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根据赵雪衣生前面容特质精心炮制的人皮面具,用特制的药水一点点贴合在死囚脸上,调整骨骼细微处的填充,甚至模仿出长期囚禁折磨后的憔悴与苍白,以及手腕上那新旧交错的伤痕。
不过半日功夫,一个几可乱真的、“饱经磨难、奄奄一息”的赵雪衣便呈现在眼前。
周甲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脊背发凉。那死囚本就身形相似,再经巫浔这鬼斧神工般的易容,连眼神中的绝望和涣散都被药物和特殊手法模拟出了七八分。
若非早知道内情,他几乎都要相信,赵左相真的奇迹般地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给他喂下‘浮生散’,”沈朝青听过汇报后,只淡淡吩咐,“让他保持神智昏沉、浑身无力,但求生的本能会被放大。这样,他才会真的像那么回事。”
浮生散是巫浔的独门秘药,能让人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虚弱状态,本能驱使下会做出挣扎求生之举,却又无力思考或反抗,是执行此类任务的绝佳工具。
一切准备就绪。
在一个月色晦暗的夜晚,几道黑影“护送”着这个假的赵雪衣,悄然出现在京郊靠近山区的一处密林。
这里,距离段逐风及其残部目前可能的藏身区域,仅有不到二十里。
按照计划,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冲突爆发了。护送的黑影与另一批不明身份的杀手激烈交手,刀剑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混乱中,那个假的赵雪衣“趁乱”挣脱,跌跌撞撞地扑入密林深处,他身上那件特意弄破的衣衫在奔跑中被树枝刮得更加褴褛,隐约露出内衣夹层里那不小心显露一角的、带着细微军中印记的甲片边缘。
“追!不能让他跑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声刻意压低的呼喝在林中回荡,几方人马似乎都对这个“赵雪衣”志在必得,展开了一场混乱的追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通过不同渠道,迅速飞向了各方势力的案头。
赵雪衣可能未死,身负重要证据,正逃往段逐风势力范围!
沈朝青坐在寝宫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周甲最新传来的密报。
他面前香炉里,新调制的冷香袅袅升起,气息幽邃。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现在,就看哪条鱼,最先按捺不住了。”
他倒要看看,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究竟能有多沉得住气。
这潭水,已经被他彻底搅浑。
无论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夺取那莫须有的“证据”,对方都必然会再次现身。
第134章 你不是赵雪衣!
假赵雪衣在黑暗中狂奔。
他的肺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双腿早已麻木,仅凭着“浮生散”激发的求生本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在驱动。
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呼喝声、脚步声,还有利刃破开枝叶的嗖嗖声,不断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眼前的景物扭曲旋转,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压迫感。突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袭来。
“噗嗤!”
剧痛从小腿处炸开,他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
一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脚踝,将他钉在了地上。他试图挣扎,手掌被粗糙的地面磨破,鲜血混着泥土,但那只被箭矢贯穿的脚根本无法动弹。
还不等他缓过气,又是一箭。
另一只脚踝也被利箭射穿。
这一次,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在地上抽搐,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
赵雪衣再也爬不起来了,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冰冷的林地上,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几个身着夜行衣、蒙着面的身影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他们眼神冰冷,带着完成任务般的漠然,径直朝着地上无法动弹的“赵雪衣”走来。
隐藏在更深处暗影中的周甲握紧了刀柄,正准备发出动手的信号。
就在这时,一道更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翼切入!
那人身形矫健,动作迅猛如电,手中长剑划出凌厉的弧光,精准地格开了最前方黑衣人抓向“赵雪衣”的手,同时旋身一脚,将另一人狠狠踹飞出去。
“什么人?!”黑衣人头领又惊又怒。
来人并未答话,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挥动长剑,剑光在月色下闪烁,招招致命,瞬间逼退了围上来的黑衣人,暂时护住了地上的“赵雪衣”。
他借着短暂的交手间隙,一把捞起地上的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密林更深处疾驰。
“追!”周甲当机立断,压低声音下令。
一部分人手立刻现身,以更快的速度缠住了那群意图灭口的黑衣人,力求活捉。而周甲自己,则带着周乙等几名精锐,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追着那个救走了“赵雪衣”的身影而去。
救人的身影对这片山林似乎极为熟悉,速度极快,即便带着一个人,也几次险些将周甲他们甩掉。直到奔至一处相对隐蔽的山涧旁,那人才停下脚步,将肩上的人放了下来。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那人的侧脸上。虽然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脸上也沾染了些许尘土,但周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段逐风!
然而,此时的段逐风眼神却与往常不同。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的眸子,此刻异常清澈,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纯粹的警惕和审视,直直地盯着被他放在地上,因剧痛和药物而蜷缩着的“赵雪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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