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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琰掀开锦被躺在他身侧,将他冰凉的双足拢在自己温热的腿间,又伸出结实的手臂,将他整个圈进怀里,让那微凉的身子紧贴着自己炽热的胸膛。
沈朝青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殿内烛火昏黄,炭盆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映得满室暖融静谧。
萧怀琰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眼全然放松,显得毫无防备。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与心悸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收紧了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沈朝青的发顶,嗅着那淡淡药香混合着海棠花香,缓缓闭上了眼。
然而,被他拥在怀中、看似已然沉睡的沈朝青,意识却在一片混沌的倦意中漂浮着。
段逐风.……应该已经被送出去很远了吧。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今夜是除夕,宫禁守卫虽严,但换防、宴饮,总有许多空子可钻。
他动用了一条埋藏极深的暗线,不惜暴露的风险,只为将那个人送出这吃人的牢笼。
希望他能顺利与早已安排接应的福安汇合。塞外虽苦寒,但天高皇帝远,段逐风能平淡却自由地度过余生。
沈朝青当初从阴暗潮湿的死牢里,偷偷换出段逐风,本就不指望他回报什么。只是单纯觉得,这样一员赤胆忠心、勇猛的将才,不该因为跟错了主子,就落得鸟尽弓藏、冤死狱中的下场。
这人啊,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得官场那些弯弯绕绕,不会逢迎,更不屑钻营。
他本就不适合这尔虞我诈的漩涡,也不该跟着自己过这些勾心斗角的日子。
往后,总算可以不用再跟着他受苦了。
这个念头升起,沈朝青心中仿佛有一块沉重巨石悄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空茫与疲惫。
他完成了最后一桩心事,斩断了与过去最后一丝清晰的、值得牵挂的联结。
他在萧怀琰怀里极轻地动了动,更深地埋入那片似乎能隔绝一切风雨的温暖来源,意识终于彻底沉入了黑暗。
雪地放纵的代价在次日清晨便显现出来。
沈朝青发起了高烧。萧怀琰衣不解带的守了他半个月,一遍遍为沈朝青擦拭额头、脖颈,试图用物理方式为他降温。
他将浑身滚烫、却又时不时打冷颤的人紧紧搂在怀里,用体温暖着他,就像很久以前,在晋国皇宫,每当沈朝青旧疾复发、畏寒难耐时他所做的那样。
沈朝青在昏沉中,仿佛寻到了热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迷迷糊糊间,沈朝青望着萧怀琰的侧脸,突然有点想笑。
明明是被他勾的才做的,现在却自责的好像全是他的错一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沈朝青窝在萧怀琰怀里,闭上了眸子。
封后大典如期举行,其规模之隆,仪仗之盛,堪称百年之最。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宫阙之上,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从宫门一直延伸到最高的宣政殿,两侧旌旗招展,甲士林立,肃穆无声。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于御道两侧,身着朝服,冠冕堂皇。
辽国旧臣多面色肃然,眼神复杂地望向那至高之处,其中掺杂着对新帝威严的敬畏,对打破祖制、立前朝君主为后的不解与隐忧,更有甚者,眼底深处藏着难以察觉的抵触与冷嘲。
而以高敬枭和郑月瑶为首的部分已归顺的晋国旧臣,则心情更为复杂,他们垂首恭立,看似恭敬,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有恍如隔世之感。
萧连誉站在宗室亲王的最前列,他面带得体的微笑,仿佛由衷地为侄儿感到高兴,实则心中冷笑连连。
萧怀琰如此肆意妄为,为了个沈朝青,竟将祖宗礼法踩在脚下,简直是自掘坟墓!
萧连誉身边几位老派宗室,更是眉头紧锁,面露忧色,只是碍于场合,不敢表露。
吉时已到,钟鼓齐鸣,雅乐高奏。
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萧怀琰与沈朝青并肩缓缓行来。
萧怀琰一身玄黑绣金九龙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了他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通身的帝王威仪与今日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炽烈光芒。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而在他身侧的沈朝青,则是一身与帝王规制比肩的,特为“君后”打造的繁复礼服。
并非凤冠霞帔,而是玄端深衣,以正红为底,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百鸟朝凤与山河云纹,庄重华美,又不失帝王气度。
他墨发高束,戴着象征身份的五彩玉冠,面如冠玉,眸若寒星,行走间广袖轻拂,姿态从容优雅,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折的风华。
两人一黑一红,一个威严霸道,一个高贵绝艳,并肩而行,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跪——迎——帝后——”礼官高亢的声音响彻云霄。
哗啦啦——
御道两侧,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乃至所有侍卫宫人,如同潮水般齐齐跪伏下去,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天动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君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第129章 存心要给为夫找些乐子?
沈朝青面色平静。
他微微垂眸,看着脚下匍匐的众生,突然有一阵恍惚。
他登基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彼时李妙蓉和李妙昃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他穿着龙袍,却根本撑不起衣服,袖口大了一圈,阳光刺的他很难睁眼,汗水湿透了背后的衣衫,带来阵阵黏腻的不适。
那一瞬间,沈朝青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安放在聚光灯下的老鼠。
手中骤然一热。
身旁男人紧握着他的手。
萧怀琰的手掌带着薄茧,很大,却无端让人很有安全感,沈朝青喜欢把头枕在他的手臂上,会睡得很安稳。
就是这只手,曾将他从火海与绝望中拉起,也给予过他痛苦和绝望。
荒谬,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
有辽臣的审视与猜忌,有晋臣的复杂与期盼,有萧连誉那看似恭顺实则阴冷的目光……这一切,都汇聚在他身上。
他微微动了动被萧怀琰紧握的手指,想要挣脱那过于用力的禁锢,却反而被握得更紧。
萧怀琰甚至微微侧头,隔着晃动的旒珠,递给他一个深沉而充满占有欲的眼神。
沈朝青配合着这场盛大的演出,一言一行皆无比得体,挑不出丝毫错处。
等着看他笑话的人见此情形,不由得偃旗息鼓。
萧怀琰被他这难得的温顺弄得心潮澎湃,绿眸中的光芒几乎要灼烧起来,却又因这过分的顺利而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他的青青,何时这般好相与了?
这份不安,在洞房花烛夜时,终于得到了印证。
奢华喜庆的寝殿内,红烛高燃,映照着满室的红绸金器。
仪式进行到饮合卺酒时,沈朝青端着酒杯,指尖似乎无意地轻轻勾了一下系着酒杯的红绳,杯中清冽的酒液立刻晃出几滴,溅在了萧怀琰绣着金龙的袖口上。
沈朝青抬起眼,笑眯眯地看着他,将被“不小心”弄洒少许的酒杯递到他唇边,眼神无辜又狡黠,带着一种无声的挑衅。
这象征同甘共苦的合卺酒,撒了便是不完美。
方才封后大典上,沈朝青不会当真这么多人面给他难堪,不代表他就愿意与萧怀琰成亲。
萧怀琰眸光微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着他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结发礼。
宫人奉上金剪,需各自剪下一缕发丝,用红绳系在一起,寓意永结同心。
萧怀琰先剪下自己一缕,轮到沈朝青时,他端坐着,却在萧怀琰执起他一丝墨发,金剪即将落下的一刹那,极其轻微地、仿佛只是不耐地挪动了一下头。
那缕发丝便从他的指尖滑落,未能剪成。一次是意外,两次便是有意了。
这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这盛大典礼营造出的虚假圆满,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讽刺与反抗。
萧怀琰握着金剪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沈朝青。
沈朝青正垂着眼睑把玩着自己宽大的袖口,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在嘲弄这所谓的“永结同心”。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然而,萧怀琰没有动怒,甚至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凑近沈朝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今夜是嫌这仪式太过繁琐,存心要给为夫找些乐子么?”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
当殿门被轻轻合上,只剩下他们二人时,萧怀琰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骤然深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灼热。
他没有计较沈朝青的忽冷忽热,他知道,沈朝青需要引导,需要安慰。
萧怀琰上前一步,将看似温顺、实则浑身带刺的沈朝青打横抱起,走向那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龙床。
他没有急于做什么,而是将人轻轻放在床榻边,自己则坐在他身侧,大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按上了沈朝青因久站和繁重礼服而微微酸胀的腰肢。
“累了?”萧怀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手法熟练地揉按着。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力道恰到好处,缓解着肌肉的疲惫。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他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动作,却依然选择包容,甚至伺候他。
沈朝青半阖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舒适。
萧怀琰的逆来顺受,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将他的所有反抗都包容下来,反而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沈朝青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抱怨,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显得有些悠远:“今日典礼上,看到几个老面孔……想起些旧事。”
“你说。”
“若有个人,杀了另一个人的血亲,后来这人变成了个痴痴傻傻、什么都不记得的废人,萧怀琰,你说,那苦主是该念及他如今可怜,放他一条生路呢?还是该血债血偿?”
萧怀琰揉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是透过铜面具,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沈朝青的侧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谁?”
沈朝青嗤笑一声,转过头,“我看的戏文罢了,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回答我的问题。”
萧怀琰静默了片刻,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着沈朝青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要透过这层故作轻松的表象,直抵他内心深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想让我如何?”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它将选择权,以一种近乎卑微又无比强势的姿态,递回到了沈朝青手中。
我不是那戏中的苦主,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但如果你是那个需要做选择的人,你的意愿,就是我的答案。
无论那答案是什么。
沈朝青定定地看着他。
他所有精心编织的言语,所有迂回试探的机锋,在这一句“你想让我如何”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像是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最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被那棉花温柔地包裹。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力掌控局面的感觉涌上心头。萧怀琰这种近乎无底线的退让,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他心慌。
萧怀琰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那压抑的、因他提及“旧事”而升起的恐慌与占有欲骤然爆发。
他猛地俯身,将沈朝青压进柔软的锦被里,带着一种惩罚般的意味,狠狠地吻了上去,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可能。
第130章 万方有罪,罪在臣躬
这个吻充满了霸道的占有欲和恐惧,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这个人的存在,阻止他再想着那些与他无关的“旧人”和“戏文”。
沈朝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弄得一怔,他偏头躲开这个窒息的吻,抬手,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扇在了萧怀琰的脸颊上。
不疼,只是威胁。
萧怀琰的动作骤然停止。
他撑起身子,看着身下神情不悦的沈朝青。
萧怀琰态度不明,沈朝青也没有再继续试探。有些话,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今晚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多。
萧怀琰的底线深不可测,但他对“旧事”的敏感也是真的。
两人就这般静静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僵持的张力。
半晌,沈朝青忽然笑道:“仗着我病弱,便欺负我?”
萧怀琰闻言一愣,重新躺下,将沈朝青连人带被地搂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
“不会。”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坚定,在沈朝青耳边响起,“我永远不会欺负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补充道:“君上最厉害了。”
这一声君上叫得无比自然,仿佛在他心中,沈朝青永远是那个需要他仰望、需要他臣服、也需要他拼尽一切去守护的君王。
无关身份,只关他这个人。
沈朝青浑身一震,心中那点因试探受阻、因被强势对待而产生的郁气,竟因这句没头没脑、却又无比真挚的话,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紧贴着他的胸膛里,那颗心脏正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节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放松了身体,向后靠进那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仿佛漂泊已久的舟,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红烛泪淌,帐内暖融。
沈朝青伏在柔软的锦被间,墨发铺散,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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