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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沈朝青为萧怀琰披上厚重的狐裘,扶着他坐上步辇,一路沉默地行至御花园西角。
那里,数株海棠果然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如云似霞,在料峭春寒中绽放出惊人的生命力。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下,落了他们满身。
宫人侍卫皆远远侍立,不敢靠近,只能看到他们新任的陛下推着步辇,而那位已逊位的前任帝王,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花,苍白的侧脸在花影下竟有几分易碎的宁静。
萧怀琰看了一会儿花,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转向身边的沈朝青。
日光透过花枝,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含着冰霜或算计的桃花眼,此刻望着纷飞的花瓣,竟有些空茫。
萧怀琰看了许久,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身体的剧痛和沉重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强撑着的精力终于耗尽,脑袋不由自主地一歪,轻轻枕在了沈朝青的肩上,沉沉睡去。
沈朝青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感觉到肩头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和温度,能听到那微弱却清晰的呼吸声拂过他的颈侧。
周遭侍从们小心翼翼投来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沈朝青面无表情地站着,任由海棠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落在萧怀琰沉睡的脸上。
他宽大的帝袍袖口之下,手指死死掐入掌心,锐利的指甲刺破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几缕鲜红的血丝悄然渗出,沾染了内里的衣袖。
而他脸上,一片冰凉。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飞逝,已是三月后。
初夏的风带着些许燥热,吹拂着新帝统治下的辽国皇都。
民间开始流传起一些隐秘的传言,说前陛下萧怀琰并非自愿禅让,而是被如今这位晋国来的新帝沈朝青胁迫,甚至可能已被秘密处死。尽管几次小规模的骚乱都被迅速镇压下去,但流言蜚语如同暗处的苔藓,悄然滋生。
郑月瑶躬身立在御书房内,将这些舆情一一禀报给正在香案前低头调配安神香的沈朝青。
“陛下,流言源头仍在追查,但隐隐指向几个与昭王府过往甚密的茶楼酒肆。”郑月瑶语气沉稳,“是否要采取进一步行动?”
沈朝青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香粉,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那些动摇统治根基的流言与他无关。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按兵不动。让他们传。继续盯紧昭王府,尤其是他与外界联络的所有渠道,一兵一卒,一信一使,都给朕盯死了。”
“是。”郑月瑶应下,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沈朝青比三个月前更加清瘦冷峻的侧影,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若是……若是那人一直不康复,这流言恐怕……”
“他会好的。”沈朝青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郑月瑶抿了抿唇:“可是巫浔说……”
“他会好的。”沈朝青再次重复,语调没有丝毫变化,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郑月瑶心中一凛,不敢再言。她敏锐地察觉到,陛下此刻的情绪如同绷紧的弦,看似平静,实则已到了某个临界点。
她悄然退下。
御书房外,廊下侍立的几名宫女正低声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些许惶恐与好奇。
“听说了吗?外面都说先帝他……”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咱们陛下他……”
“谁知道呢,先帝这几个月都没露过面……”
不远处,一个负责洒扫的侍女看似在认真擦拭栏杆,耳朵却竖得老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待那几名宫女散去,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脚步匆匆,七拐八绕地朝着宫廷某个偏僻的角落走去。
她并未察觉,在她身后,阴影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缀了上去。
昭王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萧连誉那张富态圆润的脸。
他慢悠悠地品着茶,听着跪在地上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汇报宫中的见闻。
宫女们的窃窃私语,新帝沈朝青的深居简出,以及前萧怀琰长达三月未曾露面的诡异情况悉数告知。
他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微笑,像一尊弥勒佛,只是那双被肥肉挤压得略显细小的眼睛里,时不时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嗯,做得不错。”萧连誉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下去领赏吧,继续盯着,尤其是棠梨宫那边的动静,一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王爷。”侍女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退下。
密室门重新关上,一直安静坐在萧连誉身旁的昭王妃王氏,这才缓缓开口。
她容貌端庄,嘴角天生带着三分上扬的弧度,看起来慈眉善目,说话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郎君,看来我们散出去的那些话,奏效了。人心浮动,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待生根发芽。”
她拿起绣帕,轻轻替萧连誉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动作体贴入微,“如今,就差一把大火,把这猜疑烧成燎原之势,把那沈朝青彻底架在火上烤。”
萧连誉眯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火,自然是要放的。而且要放得巧妙,放得猛烈。”他顿了顿,看向心腹,“北境那边,联络得如何了?”
心腹道:“殿下放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几位老将军虽然嘴上说着要证据,但心里对萧怀琰被迫禅让给一个晋人早已不满。只要我们这边证实了萧怀琰已遭不测,或者沈朝青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他们自然会‘顺应军心’,以‘清君侧、正国本’之名起兵。”
心腹话语平淡,内容却字字诛心。
利用北境军方对萧怀琰的忠诚和对沈朝青出身的不满,这是他们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萧连誉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容更深,却无端透出一股寒意:“好。告诉那边,时机快到了。让他们准备好,一旦京城信号发出,即刻挥师南下。”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圆滚滚的身体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沈朝青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手段,这三个月把朝堂梳理得铁桶一般,硬是没让我们抓到什么大的把柄。不过……他最大的弱点,就是萧怀琰那个病秧子。”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不是藏着掖着吗?那我们就帮他把事情闹大。继续散播流言,就说萧怀琰早已被沈朝青秘密毒杀,如今棠梨宫里躺着的,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替身。再找几个‘忠心的老臣’,联名上书,要求面见‘先帝’,以安天下之心。”
这一招极其毒辣。
沈朝青若不让见,便是心中有鬼,流言坐实;若让见,以萧怀琰如今的状态,恐怕也难掩病重濒死之相,同样会引发巨大动荡,甚至可能加速萧怀琰的死亡。
无论沈朝青如何选择,都必将陷入两难境地。
王妃掩唇轻笑,“郎君此计甚妙。妾身还会让人在民间多加渲染,说那沈朝青乃是晋国余孽,潜伏多年,就是为了颠覆我大辽江山。弑君篡位,乃是他复仇的第一步。这国仇家恨一起,不怕那些愚民不群情激愤。”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宫里我们的人,也该动一动了。总不能一直让陛下……哦不,是沈朝青,如此‘清静’。”
萧连誉赞许地看了王妃一眼。他这个王妃,表面上是个人畜无害的贤内助,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是他的得力臂助。
很多阴私毒计,都是出自她手。
“就按你说的办。”萧连誉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悠闲,“这把火,我们要烧得旺旺的。不仅要烧掉沈朝青的皇位,还要烧掉他所有的退路。让他和他那个快死的姘头,一起……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第146章 并肩而立,宛如一对修罗
皇宫,棠梨宫。
这里比以往更加寂静,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日夜不停地从殿内飘散出来,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病势沉重。
沈朝青站在殿外,没有立刻进去。他刚刚处理完又一波借着流言试探的朝臣,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戾气。
萧连誉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不明真相的百姓聚集在宫门外请愿,要求面见“先帝”。朝中一些原本中立的老臣,态度也开始摇摆。
他知道,这是萧连誉在逼他。逼他交出萧怀琰,或者,逼他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沈朝青额角青筋暴起,唇角却扯起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有趣啊,太有趣了。
猎物上钩了。
他不会让萧怀琰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是萧连誉,还是这所谓的命运,谁都不能从他手里把人夺走。
不远处一片嘈杂。以祝忠,祝义兄弟为首的一批官员,正情绪激动地与挡在殿前的郑月瑶及禁军统领对峙。
这祝氏兄弟曾是萧连誉门下走狗,后被萧怀琰以铁腕手段收编,如今见风使舵,又跳得最凶。
“郑大人!陛下……先帝龙体攸关,社稷安危系于一身!我等臣子,忧心如焚,今日若不得见天颜,确认陛下安好,绝不退去!”祝忠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声音洪亮,试图煽动身后更多观望的官员。
祝义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是啊,先帝禅让之后便深居简出,三月不朝,民间流言四起,说……唉,我等实在不敢尽信!唯有亲眼得见,方能安心,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啊!”
郑月瑶一身女官官服,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对众人的逼迫,面色沉静如水。
她声音清越,“祝大人,陛下需要静养,巫医再三叮嘱不可打扰。尔等口口声声为了社稷,实则聚众喧哗,惊扰圣驾,这便是为臣之道吗?”
禁军统领手按佩刀,眼神锐利如鹰,他麾下的禁军甲胄鲜明,沉默地组成一道人墙,散发着冰冷的煞气,让那些试图往前挤的官员心生怯意。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郑月瑶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将祝氏兄弟等人的刁难一一驳回,暂时稳住了局面。
她心中清楚,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果然,就在祝氏兄弟有些词穷理屈之时,一个圆润富态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从人群后方走来。正是昭王萧连誉。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仿佛只是来劝架的和事佬:“诸位同僚,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他目光转向郑月瑶,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郑大人,大家也是关心则乱。先帝与我们君臣多年,感情深厚,如今久不露面,难免让人担忧。你看,就连拓跋将军昔日的几位旧部,听闻消息,也特地从北境赶回,只想确认故主安好,以慰军心啊。”
随着他的话,几名身着戎装、风尘仆仆的将领从他身后走出,他们面色沉毅,眼神复杂地看着清思殿紧闭的殿门。
拓跋金戈虽被软禁,但其在军中的威望仍在,这些旧部的出现,无疑给萧连誉一方增添了沉重的砝码。
一名武将名叫赵雷,声如洪钟,对着殿门方向抱拳道:“末将等远在北境,听闻京城流言,心中难安!拓跋将军亦牵挂陛下龙体!恳请陛下现身一见,以定军心,以安天下!”
这几句话,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动摇国本、影响军心的高度。
原本被郑月瑶压下去的气氛,瞬间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不少中立官员也开始窃窃私语,面露犹疑。
萧连誉看着眼前局面,心中得意。
他特意找来这些与萧怀琰有旧、且在军中有影响力的拓跋旧部,就是为了将沈朝青逼到绝境。
他倒要看看,面对“军心”和“民意”,沈朝青还能如何强硬?
郑月瑶心头一紧,压力骤增。她下意识地看向一直沉默立于殿门阴影处的沈朝青。
沈朝青玄色帝袍在身,负手而立,自始至终未曾开口。
面对愈发汹涌的逼宫浪潮,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看热闹似的笑意。
直到萧连誉亲自上前一步,假惺惺地对着殿门躬身道:“陛下,臣等实在是担忧您的安危,若您安好,只需现身片刻,让臣等安心即可!若您……若您真是被奸人所制,也请您给臣等一个信号,臣等便是拼却性命,也要护您周全!”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指控,直接将“奸人”的帽子扣在了沈朝青头上。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朝青身上。祝氏兄弟面露得色,拓跋旧部眼神锐利,萧连誉眼底藏着阴冷的算计。
空气凝滞,危机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朝青缓缓抬起眼眸,那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昭王,还有诸位爱卿,既然你们如此‘关心’居显的龙体,如此不放心朕……”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轻轻一挥手,对挡在门前的禁军道:“让开。让他们见。”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郑月瑶猛地看向沈朝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陛下这是要妥协了,难道之前的强硬都是伪装?
还是说……殿内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无法隐瞒?
萧连誉更是心头狂喜,几乎要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成功了!沈朝青果然顶不住压力了!只要门一开,让众人看到萧怀琰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甚至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那沈朝青就彻底完了!
他迫不及待地,几乎是抢步上前,脸上带着悲愤与关切交织的复杂表情,伸手就要去推开那扇象征着最后谜底的殿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
“吱呀——”
一声轻响,那扇沉重的殿门,竟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一道身影,逆着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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