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来由的,他就认定这是周沉璧的扳指。
“回金爷,”伙计笑笑,压低声音,“这环儿,比别的物件儿来路正。戏园子的伙计来急当的,说是从一个落魄伶人手里赎的。你情我愿的买卖,来路自是正。”
金宝不置可否。
这伶人是如何落魄未可知,“再看看别的?”
玉芙已经听得二人的对话,心里一抽一抽地难过,这人竟把从不离手的扳指就这么赏给了别的伶人。
亏得自己又生出那些个希冀和幻想。他又自怨自艾起来,恨极自己的意乱情迷,挥之即来,招之即去。在人眼里,不过也是个供人玩乐的玩意儿,怎得就一次次地自视不凡呢。
玉芙眼前阵阵发黑,他偷偷撑着桌案,却放不下这扳指。
“就这个吧,多少钱?”金宝看他一直把玩,也不释手,以为他是真喜欢,便问询着价码。
伙计眼睛一眯,凑过来,“金爷,你看看这色儿,这水头。按行情给,这玩意儿可是天价儿!但金爷,这街面上的生意,没您搭照也做不成,您看着给点儿,小的借花献佛,愿意让您博柳老板一笑。”
金宝勾勾嘴角,这伙计确是给自己面子,正要开口,玉芙却放下这翠莹莹的扳指。
有什么离不开的呢?这人即是这般无情,那他便也不再痴了!他强撑着心神,对金宝巧笑道,“再看看别的吧。”
第51章
柏青今日去了前门听诏。
他天天拜着顾公馆禅室那方无字牌位,眼看着就要过年,这人却还是不回来。
这就又盼着新年恩诏,想对着圣上天恩再去虔诚一求。
现在皇帝的诏书早已没什么威严,柏青却年年听,每年掐着时间赶去午门跪拜。好像这句“奉天承运”一出来,自己就找到了根。
午门前,已经跪着的官员们像一群瑟缩的鹌鹑,再往外,人群就稀稀拉拉的。大多是旗人老小,也有一些见了神佛就跪拜的百姓,三三两两缩着脖子萎在青砖地上。
那些等着听完诏吃振粥的百姓还没跪,都在墙根附近晒着太阳避着风。
柏青绕着人群,往前头凑,这就找了块空端端正正跪好。喜子也别别扭扭跪着,虽是奴才,可她自打出生起就没跪过几次。
“结香,这得跪多久啊。”
柏青闭着眼,虔诚得很。
“个把时辰吧。”听人问,他睁开了眼睛。
“这就拜上了,你求什么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柏青笑了笑,“求皇恩庇护,保佑爷营生顺利,早点回来呀,你冷不冷?”
“倒是不冷,只是这地砖太阴。”
“那你去一旁等我吧,不必跪了。”
柏青从没把喜子当丫鬟,只当是自己的小玩伴。喜子待他好,最近更是熟了些,他便不让喜子喊那一声少爷了。
“那我去墙根儿等你。”喜子说着撑起来身体,“明年你再来跪,我给你拿个棉垫儿,带个手炉。”
柏青只勾了勾嘴角,又闭上了眼。
在公馆里,对着那一方无字牌位,他也总是拜了又拜。自己没什么好东西给人家,总是受着人的恩,只好祈求老天爷能给点儿好。
午门只开两侧掖门,披甲侍卫持枪而立,枪尖上的红缨被北风吹得散乱。又过了一刻,终于有侍卫队伍出来,礼官也捧着黄绫诏书紧随其后。
“跪——”这人真真儿是例行公事,甫一站稳就是一嗓子。
这一声来得突然,墙根儿底下的一群人听着响儿才想起来要跪,跪得是稀里哗啦,可早已无人在意。
诏书哗啦一声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寅绍丕基,抚临万方,仰荷天眷,兢业宵旰。适逢岁序更新,特颁宽大之恩,用昭轸恤之典——”
这几个字柏青早已会背,当下都想跟着赞礼摇头晃脑地诵。
“近有逆党倡言邪说,煽惑愚民。凡形迹可疑、聚众演说者,立即拘究。良民慎勿受其蛊诱,自蹈刑章。
朝廷实行新政,尔绅民宜共体时艰………”
柏青边听边求,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年能让他回来吗?
我已经唱上戏了,也能孝敬着师傅。包银虽然剩不下什么,但总归越来越好了。
可是…我还想求…
求您让我唱出些名堂,我不信我命里没有!我…我愿意减寿十年…
求让他平平安安…我也愿意减寿十年!
求您让我和他好一次…
不远处的施粥已经飘起了米香,人群渐渐跪不住了,已经有人大着胆子,就这么跪着挪去施粥的方向。
“於戏——”
这句长音一起,百姓们三三两两彻底站起了身子,只有柏青仍然跪着。
他知道还有一句,“普天同庆,咸使闻知。”这就很虔诚地要全部听完。
他默念自己的愿,欢喜又忧伤。
人群早已彻底散开,施粥的队伍排得老长。
柏青又想,要不是遇到了爷,自己怕是也要等着领粥呢!于是,他在寒风里愈发伏低了身子,傻兮兮地增加着筹码。
喜子越过人群扯起来柏青,给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揉一揉,“别人都起来了,就你实在!”
“不碍事。”柏青眼睛虽红着,可他刚沐浴了天威,心情好了许多。
可他不知道,这恩诏是自瀛台而出,皇帝早就不在养心殿,独自一人在孤岛中孑孑,难以自保,他又能“恩护”着谁呢!
二人正要离去,几个带刀侍卫走近,柏青缩着脖子把喜子护在身后,其中一个侍卫朝他扬了扬头。
柏青怯怯地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冬日晴空高远,一个身着补子朝服的挺拔身影蓦然入眼,隔着人群和他遥遥相望。
是景明。
“跪拜小公爷!”侍卫一搡他,柏青无奈跪下,“磕头!”他又伏低磕头,而后起身。
那人好似满意了,冲他一颔首,这才转身,随官员队伍离去。
两个侍卫也放行了二人。
“这就是那天那位右总兵?比皇帝都神气!”俩人走过大清门,喜子开口。
“哎,怎得胡沁!”柏青啐他辱蔑圣上。
喜子吐了吐舌。
柏青又开口,“你陪我去买些笔墨和信笺可好?我最近给二爷写了好多信,信笺都要没有了。”
“行呀,今儿天好,我们不坐黄包,顺着西河沿儿,走到大栅栏就能买得!”
俩人一路走到前门。
这一带虽不及琉璃厂,倒也有几家诸如“同升和”、“成文厚”的老字号南纸店和笔墨庄。
“是你?”喜子对纸墨没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几个主顾,这就瞟到一个熟脸儿,她在广和楼的舞台见过这小丫头。
这人瞥了眼喜子,又瞧瞧柏青,也没睬二人,眼皮一耷,低头继续挑东西。
“这是?”柏青揪了揪喜子袖子。
“对不上号儿,反正是一个角儿的丫头,我在广和楼后台见过。”
“哎,你怎么不理人啊!”喜子凑过去问她。
那人瞟了眼喜子,又直冲柏青,“蜘蛛精!”
“你!”柏青大眼睛立刻红了。
“说谁呢?你怎么骂人!”喜子上去就要搡人。
“喜子。”柏青低拽她,“我们去另一家吧。”
“哼,我不和你个小丫头计较!”喜子白了她一眼,拉着柏青往门口走。
“呵。”却听身后这小丫头一声轻哼,又好似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似的摇摇头,继续挑东西。
“哎,你还笑,你不理人还笑话人!”喜子不想让柏青被欺负,只道,“你主子是谁?怎得如此不知理数。”
“喜子!”柏青不想生事端,又暗暗拉了拉人。
“结香!你哪能让个丫头片子骑脖拉屎!”喜子着急道。
柏青看了看那丫头,比自己还矮了半头,眉眼伶俐,却绷着张冷脸,头发胡乱扎成个辫子,看着也并非不善之辈,便大了点胆子,“哎,你为什么笑我们。”
“我笑她呢,自己还是个小丫头片子,还替你出头!”
“我乐意!“喜子也不怕她。
柏青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旗人府上都重视女孩儿,格格们总是更金贵些,所以柏青天生就对伶俐的女孩有种依赖和敬畏,被她这么一说,确实有点臊。
“你,你说我是蜘蛛精,你会看报?你认字?”他红着脸儿冲着人道。
丫头点点头,小脸儿也红了,但也透着些得意。
“小报主笔都是下三路!乱写的!”喜子狠狠道。
“谁…谁说的,也有写的好的!”
小丫头板起脸孔,一扬篮子里的报纸,一大卷,堆堆叠叠。
这个表情!柏青突然想起来她是谁了 。
“你是何老板的丫头!”
这人正是是廿三旦的小丫头。
这孩子总是板着小脸儿,他见过两次!“是何老板叫你买报纸吗?”
“是我自己想看!”丫头急急说,“我…用自己月钱买的。”
“傻样儿,一天这么好几份,多少月钱够你买的!”喜字道。
“你懂什么!”
“读书识字有什么用…”喜子不屑。
“总是有用!”两个稚嫩清亮的声音同时响起。柏青居然和这丫头异口同声。
既是这样,他又起一念,“我最近也在读书识字呢,我把我的书借给你可好?你就可以省着点月钱了。”
小丫头受宠若惊,“真的吗?你读什么书!”当即就对柏青热络了几分。
“三字经和千字文。”
小丫头又噗嗤一笑。
“你又笑什么!”喜子睨她,这人不识好歹。
“他…这些是幼童才读的书呢,我早就读过了!”
“我还有很多书呢!我有一个大书房!你不信便来看!”柏青辩驳道。
“你说的!”丫头眼睛又亮起来,“不过今儿我不能跟你走,我把这些先看完,过了这阵子……”
“这么些个,你看得完么!”喜子又搭话道。
“能看完…”丫头叹了口气,“前儿我最喜欢的一家报社出了事,人都死光了,地界儿也烧个精光,我每日才买这样多的报纸,想看看到底是谁做恶!”
“你怎得这样闲,你家主子不让你伺候吗?”
“何老板病了,大夫刚瞧过,睡着呢,今儿明儿都不开锣,我才得空出来。”
柏青听了心思一紧,急急问,“何老板病了?”说着赶紧请小丫头带自己去瞧瞧人。
三个单薄的人影在前门大街拉出细长的影子。
“我腌了腊八蒜,得空儿给何老板送点儿。”柏青看着过年采买的人群开口道。
“我们也腌了菜,萝卜黄瓜好几样儿,也给你拿点儿。”小丫头也搭着话,“对了,我叫二奎。”
“嗯?”柏青正有疑问,小丫头已开口解释,“我不喜欢花花草草的名字,也不想叫什么龙凤招弟。莲儿啊杏儿的,听着就烦,我就让何老板给我改了名字。”
“好玩儿。”喜子捂嘴笑道,柏青也觉得这小丫头挺有趣。
“瑞和祥今儿摘匾。”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把子头旗妇从一间铺子出来,都空着手。二奎和俩人叙着闲话,“这家绸缎庄改了一个字就碰瓷儿老字号‘瑞蚨祥’,这下它可终于塌了。”
“可人家这家料子是真好,苏州的缎子我们老爷就认这家,老主顾还买得上贡缎呢。”喜子在顾家老宅伺候过,懂几分街面采买的活计。
“咦?”二奎小声惊了一声,她认识阿顺,这就看见阿顺在瑞和祥进进出出。
“怎么了?”柏青和喜子问他。
“没事儿,看见个熟人。”二奎随意答,心里却又对周沉璧生出几分厌恶,这讨人厌的瑞和祥背后果然是一位没有底线的恶人。
这绫罗绸缎终是不属于自己的浮光掠影,几人聊聊就罢。街面上更多的是平头百姓张罗着过年,各自打兑,穷有穷的过法。
--------------------
题材冷冷的,读者暖暖的,感谢饱饱们的阅读和陪伴!
即便只有几个人看,我也会更下去的。
【恩诏】新年皇帝恩诏是清代重要仪式,通常在农历冬月、腊月或正月初一举行。皇帝于太和殿颁布诏书,宣告改元、赦免、赏赐等恩典,由礼部官员宣诵后,誊抄颁行全国,象征皇权恩泽天下,仪式庄严隆重。晚清局势复杂,已不可考最后的新年恩诏准确是在光绪三十三年还是三十四年。本小说中最后的新年恩诏在三十四年,仅供服务剧情需要,如有错误致歉,切勿当成原本事实。
第52章
柏青路上买了几串糖葫芦,几两麻糖。
先分给喜子和二奎,剩下的仔细包好,准备带去给廿三旦。喜子不好常在外面跑着,便先回了公馆。
到了何宅,二奎引着进去,柏青挪着步子凑到床边,床上的廿三旦脸孔灰败,像是没有了人气儿。
他捏着糖葫芦站在床边,鼻尖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砸。
柏青嗫喏,“他这是怎么了。”
“他去应酬,伤了身子。”二奎伤神道。
柏青垂着眸子,抚着被子轻叹,“何老板,你赶快养好吧,要过年了。”
32/69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