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婉见她这样,有些不快,却也无法当着外人的面说些什么,只是勉强一笑,解释道:“她日夜陪伴在我儿身边,太过劳累,还请二位公子见谅。”
白日隐道:“无妨。”
魏思暝仔细端详几眼,忍不住问道:“许府不是江宁首富吗?为何令郎身旁无人服侍,还需要许家少奶奶亲自伺候?”
白日隐注意到褚昭明抬头看了一眼说话之人,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连婉脸上笑容僵住,干巴巴的赔笑几声,道:“李公子哪里的话,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这里并不是无人服侍,只不过是留了几个信得过的家仆罢了。”说着拾起了褚昭明的双手轻轻道,“我自然是舍不得儿媳亲自照料,可架不住她二人深情厚谊,怎么劝也劝不住。”
白日隐道:“许夫人,还是先带我们看看令郎如何。”
连婉一个眼色过去,褚昭明便麻木地点点头,在前方带路,领着一行人往里面走去。
越过死气沉沉的门廊,很快便到了厅堂,只见厅堂圈椅上,正坐着一位男子,小麦肌肤,浓眼厚唇,相貌虽比不得魏思暝白日隐这般出众,却也是相貌堂堂,走在路边总会叫人多看两眼。
可是他此刻身子瘫软,眼神涣散,口中念念有词,就差这嘴里流涎,方可立即判定此人是呆傻瘫痪。
想必这便是许策了。
他身旁站着一家丁模样的男子,正在替他按摩,见许夫人带人来,弯腰鞠躬行礼,接着便退了下去。
连婉一个眼神递给褚昭明,她便上前几步,将许策的脑袋摆个端正,想叫这两位从外面请来的“大师”们看个仔细。
不摆便罢,这一摆不知是叫许策看见了什么,立即站起身来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贱货!你臭不要脸!你个贱蹄子!我日你八辈祖宗!”
魏思暝当场呆住,见许策冲着自己这边如泼妇骂街般龇牙咧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与白日隐面面相觑。
连婉在身后忙叫了家丁过来将他稳住。
说来也奇怪,家丁们刚将他压住重新坐在那圈椅中,他便又如同刚进来时的模样。
魏思暝道:“令郎...是在骂我们吗?”
连婉眼眶微红,带着歉意道:“李公子您别多想,他是在骂我。”
白日隐看出些端倪,问道:“他只骂你吗?”
他余光瞥见魏思暝凑上前去,与许策离得更近了些,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可现在许策状态不可控制,也并不知晓究竟着了什么邪祟的道,怕他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行径来,拽了他的腕子将他一把拉回。
魏思暝只得老老实实地立在一旁,听白日隐询问情况。
连婉声音有些颤抖,抬手用帕子抹了下眼角,道:“是的隐公子,若没人拦着,还会上身来打。”
“他是何时变成如此的?只要见到你就会这样吗?”
连婉摇摇头道:“大婚后第二日便成了如此模样,他只有白日如此,晚上......”
魏思暝问道:“晚上怎么了?”
连婉只顾低头抹泪,旁的什么也不说。
白日隐看了一眼褚昭明,只见她面无表情,十分麻木。
见许策那茫然若失的模样,魏思暝更是着急道:“哎呀你说啊,晚上怎么了?你不说我们怎么处理?”
连婉面色难堪,支支吾吾道:“还...还请两位公子暂留此处,晚上自己看便是。”
魏思暝发问道:“那他以何来分辨白天还是晚上?”
这倒是把连婉问住了,她转转眼珠,回忆道:“我们也不知晓,只是听日月重光的仙长们提过一嘴,什么蝙蝠出巢之类的。”
白日隐道:“蝙蝠出巢,公鸡鸣叫。”
连婉道:“对对对!就是这句话!”
“戌时阴气盛,寅时阳始生,便是这两个时辰。”白日隐瞧了一眼仍瘫坐在圈椅中的许策,双唇不停地一张一合,“许夫人,你可知他口中念了些什么?”
连婉摇了摇头,一脸惊恐道:“隐公子,我哪敢凑近他啊!”
从刚才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褚昭明此时冷不丁出了声,她声音有些沙哑,低声道:“若云。”她抬眼,在魏思暝与白日隐的身上来回流转,眼神带着怯意,又重复了一遍,“他一直在念若云。”
魏思暝从来没见过像褚昭明这样的官家子弟,虽书中世界与现实世界无法相比,可用脚指头想想,这知州千金定是从小娇生惯养,千人捧万人爱,怎会像她一般普普通通,甚至这眼中满是闪躲,说起话来也是低声细语,好像生怕打扰了旁人一般。
白日隐问道:“若云?像是女子的名字,可是你的小字?”
褚昭明摇了摇头,否认道:“我没有小字。”
“那你可知这若云是何人?”
连婉此时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面朝白日隐,想要拉他的袖子,却被他不声不响地躲开。
她面色有些尴尬,道:“隐公子,白日里我儿便是如此,不如先去歇息片刻,等用过晚膳再过来察看是否有线索。”
白日隐道:“饭就不必了,只是我们须在你府内转转,不知叫褚姑娘领路是否合适?”
连婉有些心虚,道:“隐公子,这恐怕不太合适。”
白日隐料到会如此,也不再争取,道:“那便罢了,我们自己转转便好。”
说罢便自顾自走出走出厅堂,魏思暝紧跟其后。
待走远了些,见附近无人,魏思暝道:“这连婉,有事相瞒。”
白日隐与他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问道:“你那日是从何处听到许策之名?”
“在客栈里,当时被迎亲队伍吵醒,远远地听围观人群议论了几句。”
“都说了什么?”
魏思暝右手托着下巴,眉头收紧,努力回忆。
片刻后才道:“我听的并不多,只有寥寥几句,只是说这许策迎娶了知州千金,强强联合什么的。”
“哦?强强联合?”
“嗯,当时他们说的是这个词。”
白日隐道:“看来许策与褚昭明的婚事,有些别的隐情,我们还需问一问这许府的基本状况,再做定夺。”
两人打定了主意,便沿着许府行走。
半晌后才将这里逛了个大概。
白日隐问道:“你可看出有何异常?”
魏思暝自然是看不出,只是跟着他瞎走罢了,顺便感慨一下南方园林式建筑的魅力,他摇摇头,一脸无知相:“没有。”
白日隐道:“确实没有,一切都太过正常,这许府除了许策本人,便再也不见邪祟痕迹。”
两人回到许策所在之处,想要再去看看那附近有何线索,却仍旧是一无所获。
就在毫无进展之际,魏思暝忽然看见在不远处的那汪池塘边,不知何时有个人影。
那人估摸有个二十出头,衣冠楚楚,手中拿着个小碗,席地而坐,原本浮在池塘中间的鸭子见他过来,欢快地游了过去。
魏思暝小跑过去,将那群鸭子吓了一跳,扑棱着两个不会飞的翅膀嘎嘎两声又游远了。
魏思暝道:“劳驾,这位兄台,可否问询些事情?”
那男子见鸭子跑了,扰他清净,气急败坏,回身嚷道:“不是你他妈谁啊!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我在这喂鸭子?滚滚滚。”
魏思暝哪里受过这等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回骂道:“妈的,好好跟你说话你当我放屁呢?我是你爹。”
白日隐此时正好也跟了过来,见二人起了争执,唤道:“思暝。”上去将他搁在剑上的手拦了下来,挡在身后,“这位公子,抱歉,我们受许夫人之托…”
话还没有说完,那男子便打断道:“许夫人?哪个许夫人啊?”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面上带着十分的不屑,蹲下身来再去唤那群鸭子,头也不回道,“噢~是连婉那个狐媚子啊,又是她找来医她那个混账儿子的吧?”
第22章
听他话头,这许府像是有些故事。
白日隐冷静淡然,并未因他的失礼而感到丝毫不快,道:“敢问,公子与许府是何关系?”
“你爷爷是这许府二少爷,许容是也。”男子回头看了看两人穿着打扮,嗤笑道,“你们俩也是那日月重光来的吧?怎么与之前来的骗子穿的不一样?”
魏思暝听他口气如此之大,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书中世界人人都对日月重光此等名门大派敬若神明,怎么到他这里,倒成了骗子了?
转念一想,其实也不怪他对这日月重光之人如此不敬,这一拨接着一拨的弟子们都没能将许策医好,叫别人看了自然是实力存疑。
白日隐道:“那连婉是你?”
提起连婉来,许容脸色更加难看,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就是我父亲年轻时的外室罢了,趁着我父亲出门做生意的空挡给他生了个儿子,要不然就凭她一个乡下来的小妓,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我许府的大门!”
魏思暝此时已走上前,俯身蹲在许容身旁,添油加醋道:“啊?她竟是这样一个人?那你母亲呢?你母亲就没想想办法?”
许容斜眼瞅了他一眼,倒也不记仇,任凭他蹲在自己身旁,继续抱怨:“我母亲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把许策那狗东西塞进他娘肚子里,将他二人赶出家门?她可没有那么狠心,顶多骂两句便罢了,倒是她母子二人,我爹还没咽气呢,就想着与我和哥哥争家产了!”
他平日里受尽父亲制约,不允许说连婉及许策的不是,现下父亲外出,好不容易叫他找了个发泄点,自然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不自觉地想要将心里的话说个痛快,干脆将手中盛满苞谷的小碗朝地上一摔,咬紧牙根恨恨道:“以为想方设法地娶了知州千金就行了?也不看看他母子二人是什么东西!我呸!真是活该!”
魏思暝轻拍他肩头,佯作安慰道:“许公子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只是娶这知州千金,与争家产有何关系?”
白日隐立在二人身后,直直盯着魏思暝的手,不知怎的脸色竟有些难看,干脆撇过头去,转身离开。
许容察觉到身后人影消失,回头问道:“诶,那小仙长怎么走了?不听了啊?”
魏思暝将许容揽了回来:“他可能尿急,咱说咱的,将褚昭明娶进门与争家产有何关系?”
许容提起这个来,满脸的委屈,倾诉道:“兄弟你是有所不知,我父亲这江宁首富的称号来之不易,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呆久了,自然明白官大于商的道理,他毕生梦想就是拥有权力,想要混个什么一官半职的,可奈何年过半百,早已失去机会,他便想让我们三个人去考取功名,我大哥志不在此,我又不爱学习,许策那狗东西更不是个省心的。”提起来许策,他又是怒从心起,“他那贱人娘亲便给他出主意,叫他去求娶知州千金,妄想从此下手,图谋个职位,好叫我父亲高看他两眼,将这许家产业托付给他。”
魏思暝明白这个道理,任人唯亲,从古至今多的是这样的例子,连婉虽是个小妓,可这歪门邪道倒是不少。
“那若云是谁?”
“若云,便是那狗东西的相好咯。”
许容从碗中抓起一把苞谷,泄愤一般用力将它洒向池塘,水面上那群正悠游的鸭子防备不及,被苞谷粒砸得纷纷煽动翅膀,激起一阵“扑棱”声。
魏思暝瞪大了双眼,惊讶道:“啊?他有相好还要求娶知州千金?那褚昭明不知道吗?”
许容斜睨着水面上乱作一团的鸭群,道:“那本公子就不清楚了,他们母子俩都长了一副黑心肠,谁知道用了什么诡计?”
“那若云现在在何处?”
“这本公子就更不知道了,只知道她是个孤儿,是个卖扇子的,长得倒是十分可爱怜人,自从狗东西与那知州千金定了亲,我便再也没见过了。”
魏思暝还想再问些什么,远处却跑来几个人影,为首的跑得袍角翻飞,躬身行礼,与他问了声“仙长好”,随后火急火燎地对许容道:“哎呦我的二少爷啊,可找到您了,老爷回来啦,夫人叫我过来寻你回去。”
许容听罢,胡乱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与魏思暝潦草拱手告别后,便跟着管家急匆匆往内院去了。
魏思暝独自在这池塘边看了会儿鸭子,见那群水禽渐渐平复下来,又开始埋头啄食水面漂浮的苞谷,白日隐却迟迟没有回来,只得去许策院中寻他。
刚走到厅堂外的回廊,便见他手执玉箫,正与褚昭明面对面站着,不知在聊些什么。
心中顿时酸涩难耐,快步走了过去,佯装无意地贴近白日隐身体,插话道:“聊什么呢?”
谁知竟被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白日隐沉默,褚昭明也沉默,两人仿佛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一般,堂内气氛在他开口的一瞬间降至冰点,只有许策仍旧在一旁喃喃自语着“若云若云”。
魏思暝拉起嘴角,对褚昭明勉强挤出个抱歉的笑容,随即伸手扣住白日隐手腕,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出厅堂。
“你与她在聊什么?”他站定在廊下枯树旁,看着对方被自己捏出红印的手腕,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白日隐摸了摸那处红印,有些痒痒的,像有细羽在撩拨,轻声道:“没什么。”
“没什么是在聊什么,怎么我一去便不聊了?”魏思暝上前一步,几乎要踩到白日隐的鞋尖,“你刚才离开就一直在这跟她聊天吗?”
听他这一连串醋意满满的问题,白日隐垂下脑袋抿了抿唇,强压下快要勾起来的嘴角:“在聊许策的事情。”
魏思暝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管得太多语气太急,叫他厌烦,不禁有些后悔,找补道:“我只是觉得这事有些棘手,所以着急了些,你不要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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