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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里正问了柏哥儿,“你哥夫说的可是真的?”
柏哥儿躲在长柳身后犹豫了一下,这才缓慢地走了出来,低着脑袋,咬了咬嘴巴后小声道:“他们欺负我,我身上到处都是伤,可以找郎君来验伤,如果你们非要我跟着他们,那我这会儿就去跳河。”
说完,柏哥儿突然抬起头,眼里蒙了一层灰似的,眉宇紧皱着,一字一句地道:“我宁愿死,也不跟着他们,我要跟着我二哥和二哥夫。”
“你个小畜生,真是和你二哥一样的白眼狼,我生你养你一场,到头来你就是这样对我的?”钟郎君冲上来就想拉走他。
长柳急忙护着,张青松也往中间一站,挡住了他,对里正道:“柏哥儿自幼被他们虐待,若是分家后还跟着他们,只怕要出人命,到时候上了公堂,兰大人会怎么判大家伙儿都清楚,另外,大嫂已经怀孕了,柏哥儿马上又要议亲,家里事多冗杂,恐怕没办法两头兼顾,不如让他们照顾大嫂生产,我们操持柏哥儿的亲事,岂不两全?”
钟郎君听了这话见不成,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顺势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撒泼,“不行不行,柏哥儿不能给你们,谁家孩子不挨打挨骂的,怎么他受两下就变成我的不是了。”
院子外面的汤郎君也跟着挑拨:“就是啊柏哥儿,那可是你亲爹爹,还是跟着自己的爹爹好,那哥哥和哥夫再亲,能有爹爹亲?你同你哥夫才认识不到半个月,现在是要好,可要再过几个月嫌你了,到时候你想回来就不行了哦,柏哥儿,想想清楚吧。”
是啊。
柏哥儿想,他哥七月二十成的亲,今天八月初三,也就是说他和长柳总共才认识不到半个月……
想到这儿,柏哥儿的眼神更加坚定了,心里也不再害怕,从长柳身后走了出去,对着大家伙儿道:“你们说得对,我和我哥夫才认识不到半个月,又没有血缘关系,可他却这般护着我,而对面的是我的亲生父亲和同胞兄弟,他们却打我骂我,折辱我,这笔账谁都会算,今日若是将我分给了他们,那大家伙也别回家了,晚上就去河里边捞我吧。”
柏哥儿说完转身便要走,长柳急得一把抱住了他,语气焦急地安抚着:“不要,不要冲动,有,有办法的,柏哥儿,有办法。”
院子外面站着的,不能进来的林月沉见着这一幕,拳头攥得紧,大声道:“若是柏哥儿的去留他自己做不得主,那我看张大虎你们刚才说的话也不能算,你也不能跟着老大住,还是按照村子里的习俗,一家住一年吧。”
“对!”张青云也跟着煽动起来,“二叔,你们也不能自己选。”
“谁要去老屋住啊!”钟郎君看着有些心虚,推了推张大虎。
张大虎脸色也不好看,想了想后还是站出来,一副面慈心善的样子,“唉,算了算了,柏哥儿长大了,他有自己的安排和打算了,我和他爹爹也不强迫他,他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话音落下,里正问柏哥儿:“你可想好,要去哪家?”
柏哥儿毫不犹豫地挽住了长柳的胳膊,回:“我去二哥夫那里。”
“行,”里正回头对文书先生招了招手,文书先生点点头,随后将几分分书都拿了过去,“写好了,分家缘由,生父偏心,兄弟不睦,因此分家,每人所得家产,应偿还的债务,以及赡养问题,还有柏哥儿出嫁之事一一写明了。”
里正看过了,没有问题,又拿去让屋里的族老们看,都没问题以后,这才让张青松几人签了字按了手印。
“分家结束,”里正终于露出一丝笑来,对张青松和长柳语气轻松地道,“你们抓紧时间搬家吧。”
此时已快到日落时分,若不抓紧时间,一会儿天黑了看不见了就很不方便。
长柳笑得开心,一手抓住张青松,一手抓住柏哥儿,对着里正连连点头,轻声道谢。
一阵凉风吹过,屋里的香火熄灭了,看热闹的人们准备离开,结果却突然从那黑漆漆的堂屋里传来一道古老沙哑的声音:“婚后一年内分家,长郎君上前来领罚。”
堂屋里光照不够,几位族老端正地坐在香火台下面,像木偶人一样,上半身隐入墨色中,只留下几双衣摆遮不住的脚,显现在众人眼前。
长柳刚才还笑着,听见这话后转头看见眼前的一幕,那几位看不清脸的族老,那一道阴森冰冷的声音,全都让他感到害怕。
“我不……”长柳抱着张青松的胳膊往他身后躲,不敢靠近那愈发黑暗的堂屋,像是会吃人的魔窟一样,他害怕得发抖,只知道重复,“我不,我不……”
第55章
钟郎君听见这话,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抓长柳去受罚。
“快点, 族老都发话了。”
长柳紧紧抓着张青松躲他, 眼泪汪汪的,同他争吵着:“我, 我自己会,会去, 不要你管。”
“那你还不快去!”钟郎君就那样瞪着一双眼睛盯着他看。
张青松回头扫了他一眼,冷漠地道:“我们家的事, 你现在管不着了。”
接着转身扶住了长柳的肩膀, 弯腰安抚着他, “没事,别怕, 有我在。”
说完给长柳擦了擦眼泪后便将他交给了柏哥儿,又看了看院子外面, 发现依然没有人来,这才低头道:“柏哥儿, 护好你哥夫, 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哦。”柏哥儿立马紧紧抱住长柳。
“你去,去哪儿?”长柳见他要走,伸手勾住了他的袖子,一脸的茫然。
张青松拍了拍他的头, 笑着道:“没什么,别担心。”
然后转身走到了堂屋门口,缓缓道:“我不可能让你们打我夫郎的板子,要打便打我。”
“不行!”
“胡闹!”
长柳和里面那些族老愤怒的声音几乎重合。
“岂能代替?”
“怎么不能替?”张青松笑了笑, 胸有成竹地道,“我查过族规了,并无明文规定不能代替,所以你们要么打我,要么废弃这条族规,总之,我不可能让你们动我夫郎一根头发。”
屋里的人听了这话,有些动怒,“行,你要替,那便一板子替十板子。”
“没问题。”
张青松刚说完,便有人站了起来,指着他厉声斥责:“跪下!”
“要打便打!”张青松却不跪,气势丝毫不弱,挺直了腰背,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
长柳看得眼圈发红,抓着柏哥儿的手哀求:“放,放开我吧。”
柏哥儿自然心疼他二哥挨打,但也不会松手放长柳过去。
“你当我不敢打?”其中一位族老站了起来,从香火台上抽出一条三尺长的戒尺来,站在张青松面前道,“转过身去,脱掉衣裳!”
打板子就是这样,不光疼,还丢人。
张青松面不改色,但碍于今日外面郎君和娘子众多,尤其是还有未出嫁的姑娘和小哥儿也跑来看热闹了,便走进堂屋关上了门,扒掉衣裳站在正当中,垂眸望着面前的人,淡淡地道:“打吧。”
长柳见门被关上了,拼了命的要冲过去,柏哥儿心疼地抱着他,两人正僵持着的时候,结果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声音:“这里是青松兄弟家吗?青松兄弟在吗?”
大家伙儿回头一看,纷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旁边退,让出来了一条道。
那可是官差!带刀的官差!
柏哥儿吓得急忙搂住长柳往后退,可长柳却像是看见救星了一样疯狂挣扎开,连忙冲上去站在他们面前,气喘吁吁地道:“在,在屋里。”
“行,我们去看看他。”
两个官差说完,手握佩刀大步上前,高声喊着:“青松兄弟在吗,我们过两天就要回官府了,今天特意来看看你。”
屋里一时没有动静,长柳紧紧抠着自己的手,步步紧跟着,歪着头往堂屋里焦急地望着。
那一板子最终还是没打下去,几个族老察觉不对,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起身打开了门。
吱呀一声,沉重的堂屋大门被打开,仅剩的一点点太阳余晖照亮了门槛。
长柳顾不得许多,径直跑了进去,看见青松裸着上半身站在那里后心疼得不行,连忙拿起衣裳给他裹上,然后憋着泪,捏着拳头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肩膀。
“张!青!松!”
“好了好了,”张青松笑着将他搂进怀里,摸摸他的头,一边哦着,一边温声细语地哄着,“吓着我们家小柳儿了啊,没事了没事了。”
“骗子,大,大骗子!”长柳卯足了劲儿又捶了他一拳,他倒是纹丝不动,却把自己的手给震疼了,便撇着嘴委屈地道,“你说你,你打点好了的,你骗我。”
张青松自然是打点好了,若是官差及时来了,那就可以免去夫郎的刑罚,若是没有及时来,那自己也能替。
但这话他是不可能告诉长柳的,说了长柳指定要和他闹脾气,便穿好了衣裳,重新将他搂进怀里,捏着他的脸笑着哄:“那老马还有失前蹄的时候呢,我第一次干这么大的事,你得允许我有失手的时候啊,夫郎。”
“不,不允许!”长柳拧着眉,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
张青松简直爱死他这副小模样了,若不是不合礼数,他定要当场捧着人亲个够的。
可现在却只能搂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压抑着兴奋,道:“屋里黑,我们还是出去吧。”
屋里暗得很,什么也瞧不见,刚刚长柳只顾着找青松,什么也没想就冲进来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渐渐又开始感到害怕。
院子里依然是白天,长柳和张青松走出去,正巧听见里正和那两个官差说话,“不知道二位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我是这里的里正,有事可以找我。”
“我们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想着过两天就要回去了,所以来看看青松。”其中一个个子稍微高一点儿的官差笑着回复,他叫阿文。
可在场的人却没人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带着刀也就罢了,还隔老远就开始亲热地喊青松兄弟,又口口声声说着官府,谁信他们只是路过啊。
里正自然也看出来了,上前一步道:“今天这里乱糟糟的不太方便,不如二位去我家里歇会儿吧。”
“诶,别,我们不歇了。”矮一点儿的那个官差便叫阿武,他看了看四周,问,“青松,这里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在分家。”张青松拉着长柳走了过去,道,“不过已经分好了,就差板子没打了,二位稍等一会儿。”
此话一出,阿文和阿武立马警惕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高声道:“打板子?谁要打板子?”
屋檐底下站着的五个族老听见这话,纷纷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中间那个看起来地位稍高一点的拄着拐站了出来,颤颤巍巍地道:“二位,这是我们张家的家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长柳这才抬起头去看他们,原来就是五个老头儿啊,样子普普通通的,老得都快走不动了。
他撇了撇嘴,心想:哼,原来走出那方香火台以后他们一点儿也不吓人。
“家事?”阿武立马拆穿,“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胡说!”老头儿用力戳着拐棍,反驳着,“这是祖宗家法,何来滥用私刑一说?”
阿武听了他的话只想发笑,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人,“诶,兰大人怎么说的来着?”
“兰大人说,咳咳,”阿文立马双手环抱在胸前,清了清嗓子,学着大人的样子,不疾不徐地道:“任何人都不得以祖宗家法之名,滥用私刑,草菅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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