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欸你……”
两日后,宁静的大漠被一声喊叫打破。
“Бен Ханы бүргэдийг хэн буудсан бэ?”(谁/射死了本汗的鹰?!)
吴战闻声望去,是突厥可汗。他此刻已翻越天山,来寻他的鹰。
这一带汉人多,没人听得懂突厥语。突厥可汗见周围无人理他,气急败坏,抽出剑来连砍好几棵胡杨发泄。
“I.”(我。)禄禄烀从某棵胡杨后面走出来,“Би алсан.”(我弄死的。)
“Чи л байна, тийм ээ?! Би чамайг алах гэж байна!”(就你小子是吧?!你看我弄不死你的!)”
禄禄烀突然对着突厥可汗跪下,冷静地说:“Хаан, би бүргэдийг чинь харваж чадлаа, энэ нь намайг сур харвах чадвар сайтай гэдгийг батлах бус уу? Би Ханыг удаан хугацаанд биширч байсан бөгөөд өнөөдөр би өөрийн ур чадвараа харууллаа. Хаанд над шиг авьяастнууд хэрэггүй гэж үү?”(可汗,我能/射死你的鹰,不正说明我射箭技术高超吗?我仰慕可汗已久,今日终于得以展示本领,可汗难道不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才吗?)
突厥可汗虽然气,但觉得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也就放下剑听他说了。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他又说不上哪里眼熟。
“Хан, би морь унах, буудах авьяастай, мөн тулааны урлагийг мэддэг тул танайд ирж, багш болно.”(可汗,我骑射本领高,还会武功,可以去您那里做个教头。)
都说了自己本领高了,哪还会真让你只做教头?
可汗将剑放到近卫手上,走过去扶起禄禄烀,说:“Би чамайг өмнө нь харж байсан уу? Чи царайлаг, 60 орчим хувь нь надтай адилхан харагдаж байна. Энэ олон жилийн турш би чам шиг хүнийг хараагүй.”(本汗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你长得好看,与本汗还相似六分,本汗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Хан, би чиний хүү.”(可汗,我是您的儿子。)
可汗松了手,后退几步,震惊地道:“Би хэзээ чам шиг хүүтэй болсон юм бэ?!”(我何时有了你这个儿子了?!)
“Арван таван жилийн өмнө та овгийн хамгийн үзэсгэлэнтэй эмэгтэйтэй галзуу харилцаатай байсан. Одоогоос 14 жилийн өмнө тэр хүүхэн тэврээд нялх хүүхэдтэй тан дээр ирж, энэ чиний хүү байна. Чи түүнд итгэхгүй түүнийг хөөсөн.”(十五年前,你与整个部落最美艳的女子疯狂过。十四年前,那女子抱着一个婴儿找到你,说这是你的儿子。你不信,把她轰了出去。)
可汗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Аав аа, та хүүгээ дахиж хүсэхгүй байна уу?”(父汗,你不要你的儿子了吗?)禄禄烀不等可汗反应就改口了。
不管可汗怎么想,反正吴战说惊呆了。这几句话够他学一辈子了。
十四年前,可汗见到禄禄烀母子二人时,新欢正在一旁娇嗔,一时气血上头就把他们赶了出去;如今冷静下来想想,多个儿子多条路,添个碗的事。
最终,在禄禄烀多方围追堵截死缠烂打后,突厥可汗答应三日后接他回去,让他趁最后几天跟吴战他们告别。
第一天,吴战和禄禄烀并没觉得多紧张,已经该吃吃该喝喝。
第二天,吴战带禄禄烀去扫墓,顺便帮禄禄烀磨锐了他的刀。
第三天白天,两人也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同,直到晚上。
天地间降下鹅毛大雪,迅速落在地上堆积一层。明明才十一月,该下这么大的雪吗?吴战心想。
突厥可汗说是接禄禄烀回去,但实际上,还是让禄禄烀自己骑马回来。
禄禄烀翻身上马,刚准备动身,就被吴战抓住了衣角。
此刻,无论是十六岁的吴战,亦或是四十岁的吴战,都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句话:“别走,求你。”
这是吴战此生第一次求人,也是唯一一次。
他声音沙哑,心跳加速,攥着禄禄烀衣角的手手心冒汗。
他不敢放手,他怕放手了,下一次就见不到了。
见禄禄烀没回应,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禄禄烀身披雪色大氅,身下白马,几乎与周边积雪融为一体。禄禄烀仰起头,并非有什么诗句要吟诵,而是压制泪水。
“天儿冷,回去。”
“我不回去!”吴战小脸冻得通红,却仍死死抓住禄禄烀的衣角不放手,“我不回去!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吴战,你不理解我,这个机会我等了十年。”禄禄烀说。
“可我……”吴战说什么也不松手,一紧张,话都说不利索,“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回到狼窝里去吧!”
“怎么不能?!”禄禄烀终于睁眼看他,眼泪夺眶而出,“我十年来就盼着这个!如今终于得以实现,你凭什么拦着我?!”
“吴战我告诉你,我没有恩爱的父母,没有完整的家庭,不像你一样什么都有!”禄禄烀拔高音量,“你不争,因为你什么都有!我争,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拦着我?你算老几啊?!”
饶是吴战早就身经百战,看到这一幕心还是会痛。
禄禄烀稍微平复一下,说:“西灵非我梦中乡。我要翻过天山,我要回归王室,我要自己做主。”
吴战此刻心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好疼,好疼啊……
禄禄烀摸了摸吴战的头,拂去他头顶刚落的雪,说:“这三年,谢谢你;今夜事,对不起。”
他一扬马鞭,向自己未知的未来奔去。
吴战闭眼,做好了自己被拖拽的准备,但他等了半天也没感觉有雪砸在他脸上。他睁开眼,自己还攥着禄禄烀的那段衣角,只不过只有衣角。他不知禄禄烀是什么时候将这一段割下来的,他也不知禄禄烀怎么就跑了的。
他抬头,顺着朔风的风向望去,看见了禄禄烀在风雪中溺亡的身影。
吴战惊醒。他清楚得知道自己在做梦,可还是忍不住融入真感情。
他记得他母亲教过他两句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第20章 忆江南
洛阳,崇德殿。
李承羽看着吴战那份字迹奇丑无比的力陈书,深感无力。
他传唤了秦明空、霍生中与海宁。
李承羽这些日子要累疯了,眼底乌青浓重,面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三人,揉揉眉心,简洁明了地说:“吴战请朕将草原王送过去助他们打仗……秦爱卿,你怎么看。”
“陛下,”秦明空出列,说,“臣以为,如今西北战况胶着,若再这么耗下去,很难保证粮草供应和军心稳定。”
“那你,赞不赞同吴战说的啊?”李承羽接着问。
“臣以为,吴将军所说,事不宜迟。”秦明空答。
“好了好了,”李承羽挥手示意秦明明退回去,眼神瞟向霍生中,“霍爱卿,吴战所述‘突厥语和匈奴语同根同源,相差无几’可否属实?”
“回陛下,”霍生中出列,“属实。”
“那好,你回去吧。”李承羽挥手,又问,“海爱卿有什么想法吗?”
海宁是兵部尚书,之前给吴战的回信就是出自他和兵部侍郎之手。
海宁出列,微微躬身,说:“臣赞同丞相大人、霍大人和吴将军的看法。西北乃我大汉国防之要地,进可攻楼兰、大月氏、大宛、匈奴、乌孙等国,退可守咸粮、慧灵、万醋、天中、天东、天西、天南、天北六省,乃大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都下去都下去。”李承羽赶时间。
三人齐声说:“是。”
夜间,吴战疲惫至极,躺到羊毛毯上入眠。
他看到雕梁画栋,繁华遍地。
是江南。他意识到。
此时是江南的夜,依旧灯火通明。灯火煌煌处,一个稚气未脱的青年朝他招手:“吴战吴战,这边!”
说话的正是商闻秋的父亲,商温。
商温人如其名,生得温润如玉,雅好素白,性子平和,却也不失意气。
吴战朝他走过去。
商温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喜怒皆形于色。他跑过去抓住吴战的手,拉着他跑,边跑边:“阿润和思明已经在我家等着了,走走走一起。”
吴战想起来,二十年前,他尚且年轻的时候,曾与商温、商润、张思明合称“大汉四绝色”。如今他们年华逝去,容颜老去,“四绝色”早已更新换代。吴战骤然间看到自己多年前的老友们,内心说不上的难受。
商温一路把他拖到商府的“冬暖阁”。
商温推开门,商润和张思明齐齐抬头。
“都还没吃呢?吃啊。”商温一边安排吴战入座,一边劝商润和张思明吃菜。
“我知道你们大概吃不惯姑苏的菜,专门找人给你们开了小灶,”商温说着,向吴战介绍起来,“思明的,是杭州菜;阿润和我的,是姑苏菜;你的,是西灵菜。”
吴战的菜与他们的菜风格相差甚远。作为全场唯一的北方人,他的菜总是份量最大、摆盘最粗犷的一个。不过他毫不在意就是了。
商温安排完,在张思明和吴战之间坐下,吃了起来。
“对了,”吴战抬头,“我还没问,是男是女。”
“男的!”商温抬头,傻笑起来,“贱内生的是个犬子,生的时候可费劲了,生下来后我就说:‘这小子,讨债来的’。而且我感觉他长得好丑,跟我和阿雨一点都不像,我都想丢了!”
商温说着,还摆了个鬼脸,看起来命很苦的样子:“可惜大汉律法规定不许弃养婴幼,不然我真扔了。”
背法条这块儿倒是和他爹有的一拼。吴战想。
今日是商闻秋生辰,商温第一次当父亲,心情激动地很。别人都是孩子满月、满周岁才办,他则是商闻秋刚一呱呱坠地就开了席。
反正商家不差钱。
商润拍了一下商温的后背,说:“哥,正经一点。”
“诶诶诶行行行就你正经!”
商温是全场唯一的文人,周边气质、性格特点都和其他三人不一样。
张思明:……
张思明虽然是全场唯一未及冠的,但性子古板沉稳:“商温你很吵欸。”
“我头一回当爹还不让我激动一下啦?你个小古板找不找得到媳妇都另说!”商温恶狠狠地回击。
酒足饭饱后,众人纷纷拿出贺礼。
张思明给的是一坛杭州名酒“千秋岁”。
商润是一把桃木剑。
吴战给了一把绣春刀。
商温照单全收,热情送客。
“对了,”吴战突然发问,“孩子取名字了吗?”
“还没。”商温苦笑着答道,“我和阿雨想了二十几个名字,没有一个看得上的,苦恼得紧啊。”
“我有一个字,”吴战说,“既然是秋天生的,就叫秋吧。”
“秋……”商温思索了一下,道,“单名一个‘秋’字,是不是太怪了?”
“你不用也行,我走了。”
“夜深露浓,注意防滑!”
真有钱。吴战走在路上,想着。
自禄禄烀去了天山北后,吴战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善妒,仿佛禄禄烀还带走了什么东西一般。
他祝福商温喜得贵子是真心的,嫉妒商氏两兄弟和商温之子也是真的。
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有人围在身边团团转?
吴战的家庭状况比禄禄烀好,但也只是比禄禄烀好。他十五丧母,十七丧父,也不是什么高门贵族,他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打拼而来。
“大汉四绝色”有三个是贵族子弟,他一个寒门格格不入。跟其他三位去吃喝玩乐时也是常常自卑。虽然其他三位看着不在意,但谁知道心底是怎么想的?吴战心想。
凭什么他拼死拼活一辈子都达不到别人一出生?
他的父母都不怎么认识字,他的名字,是父母写下所有认识的字,然后一个一个挑选选出的笔画最多的。
凭什么他的父母都是福书村,他的名字有一堆人取?
他嫉妒、祝福,也不知是哪个占了上风。
其实说到底,禄禄烀走后,你失去了所有可以与你作比较的人,变得自卑了吧。
第21章 迎夏至
10/88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