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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他听着幼年自己的数数声。
“十八、十九、二十。”小吴战转过身,“准备好了吗?我来抓你喽。”
小吴战正四处寻人,刚准备绕到一棵胡杨树后,只听一道洪亮的女声传来:“吴战,禄禄烀,吃饭啦。”
小禄禄烀从胡杨树后钻出来:“Энд бид ирлээ!”(来啦!)
小吴战趁机抓住小禄禄烀的胳膊,说:“抓到你了,我赢了。”
小禄禄烀不服气地撅起嘴,说:“Хатагтай Му намайг хоол ид гэж дуудсан болохоор би чамд баригдсан болохоор энэ нь тоогүй!”(那是因为木娘子喊我吃饭我才被你抓到的,不算!)
小吴战还准备与他争辩,就听见木娘子的喊声传来:“要死啊你俩爱吃不吃!”
俩小孩哒哒哒地跑到桌前吃饭。
小吴战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馕,沉默良久。他抬头对木娘子说:“娘,咱还吃馕吗?”
木娘子性格泼辣,人也随意,并不挑剔。她是标准的汉人长相:国字脸,丹凤眼,长相不算出众,可却算标志。她胜在个子高,力气大,这与寻常汉人女子不同。嫁到西灵后入乡随俗,与西北的少数民族一块啃馕,跟少数民族的妇女一同寻找水源。丈夫常年戍边回不来,她就在塔外木河附近搭建取水站,每日定时定量给每户人间发放河水。这一带人烟稀少,人口密集,她那个送水一天也能送完。关键是分文不取,西北人民都说她是“送水观世音”。
此时她正咬下一块馕,闻言抬头,对自己的好儿子骂道:“哪儿来那么好条件让你吃这个吃那个?再挑食连馕都没得吃!”
小吴战被她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拿起一块馕撕咬起来,不敢再多说一句。
小禄禄烀察觉他情绪不对,边啃馕边伸出一只手偷偷从桌子底下穿过去,在碰到小吴战放在桌下攥拳的手后覆了上去。
禄禄烀的手真暖和。小吴战在心里想着。
小禄禄烀趁木娘子不注意,压低声音对小吴战说:“晚上我带你吃好吃的。”
他俩偷偷拿了几条半成品木筏,放在静谧的河面上,踩着过了河。
小禄禄烀拽着小吴战飞奔在官道上。月亮高悬于星池,静静地向人间洒下清辉。
他们顺着月光,奔向远方。
远远的,看到一个院子。
那院子亭台水榭、红墙绿瓦,院中央是一棵亭亭如盖的桃树,上面桃果累累。
这院子不是大漠的建筑风格,材料也不该是西北的材料。
小吴战哪里见过这样的建筑物,见到那院子的第一眼,还以为误入了仙境。
不似西北楼,倒像仙女阁。
小吴战边跑边问:“禄禄烀,这是什么地方?”
小禄禄烀回答:“一对神仙眷侣凡间的住所。”
小吴战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小禄禄烀拉着他躲到一旁的胡杨树后,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回答小吴战的问题,只是低声说:“看。Тоор байдаг.”(那里有桃子。)
小吴战长这么大,只在过往商贩口中听说过桃子,还是第一次在现实见到。
他顿时被“桃子”二字吸引,顺着小禄禄烀的目光看了过去。夜色如墨,清辉朦胧,他看不清。
小吴战收回目光,跟小禄禄烀说:“Би тодорхой харж чадахгүй байна”(我看不清。)
“Намайг дага.”(跟我来,)小禄禄烀拽着他的胳膊,从胡杨树后跑出,“Өнөөдөр би чамайг шинэ зүйл туршиж үзэхэд хүргэх болно.”(我今日带你尝个鲜。)
小禄禄烀如同汗血宝马般冲向那院子。他跑得那样快,当时的吴战追不上,好几次险些被他拽倒。
二人跑至红墙外停下,禄禄烀趴在墙上,耳朵紧紧贴着墙面。
小吴战哪里见过这架势,心里紧张得直打鼓。他轻声问:“Та юу хийж байгаа юм бэ?”(你在干什么?)
“Чимээгүй бай,”(别出声,)小禄禄烀低声回应,“Би сонсож байна, энэ бол хүний газар биш учраас энд амьдарч байгаа үхэшгүй хүмүүс хааяа нэг эргэж харна. Би чамд тоор түүж орохоосоо өмнө үхэшгүй мөнх хүмүүс энд байхгүй эсэхийг шалгах ёстой.”(我在听动静,因为这里不是无主之地,住在这里的仙人会不定时回来看一眼。我得确认那对仙人不在才好进去给你摘桃子。)
小吴战点点头,没有说话。
确认没人后,小禄禄烀一个大跳,单手撑墙翻了一下,站到墙头上。
小吴战见状,也想跟上去,但被禄禄烀制止了。
禄禄烀逆着光,面容不甚清晰,眼神却亮如星辰。他看着小吴战,薄唇轻启:“别上来。你没我高,还是在下面等我吧。”
“可是……”
小吴战还没来得及说完,禄禄烀就跳下去了。
小吴战靠墙而立,脚下的沙子已经被他踢出一个坑。院子里太安静了,小吴战心想,都不知道禄禄烀在里面怎么样了。
第一次吃桃子啊……吴战心道,那就是他十四岁那年,禄禄烀被捡回来的第三个月零三天。其实那棵树上的桃子不是用来吃的,而是观赏桃,干巴巴的不好吃。那之后,他吃过很多次桃子,也吃过江南地区的桃子,但始终觉得差点意思。
他想拒绝禄禄烀,跟他说“不用了,没关系”,奈何身体不属于自己,怎么努力都开不了口。
若不是今晚的梦,他都忘了自己跟禄禄烀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第18章 梦十五
翌日寅时,吴战准时起床。
他先是给李承羽写信,向他表白他们的作战计划,让李承羽不必担心;随后向李承羽力陈翻译的重要性,希望李承羽能同意将柳夏送到西北来帮助他们作战。
吴战写完,交给送信官,让他务必快速送达。
巳时,商闻秋醒了,几个人聚到一起再次确认了作战计划,并且加大谣言传播的力度。商闻秋还表示,“减灶计”该准备实行了。
吴战派了十几个人出去,专门让他们去买锅。
做完这一切,天也黑了。吴战躺到羊毛毯上,昨晚的梦仍是历历在目。
他闭眼,看到黄沙漫天。
“吴战!”禄禄烀骑着赤目白马,向他奔来,“这匹西域的汗血宝马,我驯服啦!”
禄禄烀还是上一次梦境那样,看起来无甚变化;倒是吴战的身量高了不少,腰身也宽了。
吴战微微侧身躲开,禄禄烀白马惊掠,带起飞沙走石。
“禄禄烀,”吴战被溅了满脸沙子,脸色刷地沉下来,“你故意的是吧?!”
禄禄烀口中“吁”声未停过,短暂地回头对吴战说:“对不住啊,它好像又不太听话了——等我待会儿给你赔罪啊——!”
吴战脸色阴沉地往家走。
如今他十五岁,母亲过世,取水站交给附近一位很有声望的回族青年打理。
吴战跟着父亲去了北部的边疆,吹过黄沙风,吃过天山雪,跑过丰美草,还得到了人生中第一把刀。
穿过一条插/满胡杨的官道,他看见禄禄烀正在拴马。
禄禄烀跑马跑得满头大汗,微卷的头发贴在额上,给他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吴战看着他的卷发和高鼻梁,猛然想起他是突厥人,怪不得最近看他一直觉得怪怪的。
吴战走上前,看着禄禄烀侧间散落的卷发,开口道:“你这技术不行啊,还得练。”
“呦呵,”禄禄烀抬头,“这么说,你很行喽?”
“我自然是行的。”吴战骄傲地抬头。
“你行你行你最行。”禄禄烀翻了个白眼。
“靠!”吴战炸毛,“禄禄烀你什么意思?要干一架吗?!”
禄禄烀赶紧摆手讨饶:“算了算了,你一圈下来我就魂归故里了,真招架不住啊。”
“哼,知道就好。”
禄禄烀松了口气,说:“对了,吴战,你那把唐刀呢?”
“在军营,忘了带出来。”吴战说,“干嘛?”
“我想玩儿。”禄禄烀搓手手。
吴战一掌拍他后脑:“给你能的!”
“错了错了……别打脸别打脸!”
午间时分,红日高悬,大地滚烫。站在其间,如同炙烤。
吴战坐在胡杨树荫下纳凉,不断扯开衣领扇风。即使这样,他还是汗流浃背。
西北的夏天太热了。
他正热得迷糊,忽的感觉唇边沾了一点凉。抬眸一看,是禄禄烀沾了水的手指。
“你来做什么?”吴战问。
“邀你去跑马。”禄禄烀答。
“不去。太热。”吴战毫不犹豫地拒绝。
“别嘛,我们可以去天山脚下跑马。”禄禄烀说,“那里凉快。”
吴战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道:“走。”
他们二人,一黑一白,并肩向西。
“吴战,”半路上,禄禄烀突然问,“你知道天山北面是哪儿吗?”
“知道啊,”吴战向后虚靠着,“匈奴和突厥……”
等等,突厥?!
“对啦,”禄禄烀罕见地笑了一下,“突厥,我的故乡。”
远处,隐隐可见天山轮廓。
“你想回去吗?”吴战问。
“我能回去吗?我敢回去吗?”禄禄烀苦笑一声,无奈地说。
吴战不解,正欲开口,禄禄烀就自己说了:
“我母亲,一个歌姬,和我父汗一夜疯狂后有了我。我出生后,母亲曾抱着我去找过父汗,可你猜我父汗说了什么?”
吴战正欲答话,禄禄烀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了:“他说:‘歌姬之子罢了,谁知血脉是否纯粹?’然后就把我们轰出去了。
“后来,我母亲更卖力的表演,想要给我更好的条件。可惜啊,十年后,劳累过度,先我一步去了。
“之后我就一直靠流浪、行乞为生,直到被木娘子捡回来。”
说到这里,禄禄烀干笑两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策马扬鞭,偏头对吴战说:“我好歹是个王子,却落得个平民都不如的结局。”
吴战试图安慰,可他没看过多少书,也不太会说话,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没事,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嘛!”
“我不甘心,吴战。”禄禄烀说,“我不甘心我一辈子作为王室弃子流落在外,我不甘心我一辈子顶着‘歌姬之子,血脉不纯’的名头,我不甘心我一辈子不被人正眼相待!”
他双目赤红,愈说愈激动:“我不信这就是我所谓的命。迟早有一天,我要回到突厥王室内部,我要得到父汗的认可,我要为我的母亲正名!”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别激动。”吴战唇忙舌乱地安抚。
他不理解为何禄禄烀十三岁就有这么大的野心,他不理解禄禄烀说道自己的过往为何会如此激动。
他说的,吴战都没经历过。
他的母亲木娘子虽然脾气火爆,但会趁闲暇时间教他读书写字,给他讲一些中原的事情,对他爱也是真的;他的父亲对他母亲总是百般迁就,虽然常年不在家,可一旦放假就第一时间往家赶,还总给他带回一些平日里见不到的稀罕物什,对他的爱也是真的。
他不理解为何会有父亲不爱儿子。
因为没有感同身受,所有看到他失控的样子会手足无措。
此刻,无论是十五岁的吴战,亦或是四十岁的吴战,心脏都像地震裂开一样,疼得剧烈。
吴战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哪怕是梦,也会疼。
他控制身体拥抱禄禄烀。睁眼却发现自己置身帅帐,怀中空无一物,后背冷汗涔涔。
原来只是梦啊。
吴战自嘲地笑了一下。
不是恨他么?抱他做什么?
第19章 梦十六
次日晚,吴战做了一个梦。
天山脚下,两个少年策马飞驰,似乎是在竞争谁的马跑得快。
突然,苍蓝的穹顶被一声嗥鸣打破平静。禄禄烀注意力被吸引,抬头看了一眼,再低头时已经追不上吴战了。
“我赢啦!”吴战兴奋得说。
“我给你弄只鹰做奖励怎么样?”禄禄烀问。
吴战此刻才注意到天上的老鹰。他抬头看了一眼,说:“它那么高,你能弄得到?”
“看我的。”禄禄烀张弓搭箭,目光死死追随着那老鹰。
“咻——”箭矢飞出,击破晨间新阳,插/入那老鹰心脏。
老鹰“啊”一声掉落,摔在沙漠上,周边尘土飞扬。
禄禄烀吁着马走过去,俯身捡起那老鹰尸体,丢给吴战,说:“接着!”
吴战手忙脚乱地接住,糊了满手血:“你给我个死的干嘛?”
“那你丢了。”禄禄烀毫不在意,一夹马腹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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