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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将他的体贴尽收眼底，心头涌上强烈的愧疚，那句习惯性的“对不起”几乎要脱口而出，又猛地想起李惟一之前的“禁令”。
他唇瓣嚅动了一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我……”
“哎呀，”李惟一刻意用轻快的语气打断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我都知道，我老懂事了，你放心。我不在乎这个，赶紧进去吧咱俩。”
他的话语像一阵暖风，暂时吹散了沈言心头的阴云。
两人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沈言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母亲宋敏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似乎比之前视频里看到的还要消瘦许多，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陷在松软的枕头里，显得异常脆弱。
频繁的化疗仿佛抽走了她大部分的精力，连睡颜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护工阿姨正守在床边，见到他们进来，刚要开口询问，李惟一立刻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用气音小声说：“阿姨，咱们出去说。”
护工杨阿姨会意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跟着他们来到走廊。
“宋姐这几天……状态越来越不好了，”杨阿姨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医生已经不建议再继续化疗了，说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反而会加快……前几天晚上，她经常疼得睡不着，白天又没什么精神，特别嗜睡。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宽慰，“这几天多亏了张少爷帮忙弄来的一些特效药，疼痛缓解了不少，精神头也看着好了点。医生也说，家属还是要乐观看待，心态很重要。”
每一句关于病情恶化的话语，都像一把无形的钝刀，在沈言的心上来回切割。
他紧紧抿着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明明这些天视频的时候，母亲总是笑着说自己很好，让他别担心，然后总是很快地挂断电话……
原来，那强装的笑颜和匆忙的挂断，都是为了不让他发现这残酷的真相吗？
后悔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后悔离开母亲身边这么多天，明知她生命所剩无多，却还是贪恋了那份与李惟一在一起的温暖和快乐。
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哽在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言从来不愿在外人面前显露脆弱，他猛地背过身去，面对冰冷的墙壁，肩膀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接连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李惟一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的状态，见状立刻对杨阿姨说：“谢谢阿姨这几天的照顾，辛苦您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俩吧，真的太感谢了。”
杨阿姨点点头：“行，张少爷也交代过你们今天会回来。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另外这几天多出来的一些口服药和需要注意的护理流程，我晚点整理好发到你手机上。”
“好，麻烦阿姨了。”李惟一弯腰，诚恳地握了握杨阿姨的手再次道谢。
送走护工，李惟一回望了一眼病房内的情景，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地叹了口气。
果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无法阻拦吗？
按照他知晓的那个故事轨迹来看，在白月光裴奕凡正式回国之前，宋敏阿姨就……
或许，因为靳辰没有像原定那样强行将沈言禁锢在身边，主要的剧情节点已经发生了偏移，但这生命的逝去，似乎仍是难以撼动的一环。
可他心里同样清楚，即便没有所谓的剧情，癌症晚期的结局，也早已注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不可能”离去的人。
他走到沈言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揽住他颤抖的肩膀，带着他走向医院楼下花园里一处僻静的阴凉长椅。
行走的途中，李惟一始终警觉地观察着四周，若有行人靠近，他便不着痕迹地用身体挡在沈言前面，为他隔出一方不被窥探的天地。
他太了解了，沈言绝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如此失态痛哭的模样。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李惟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任由沈言将积压的情绪宣泄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那颤抖的肩背渐渐平息，李惟一才用尽可能轻快的语气开口：“医生不也说了吗？要乐观看待。心情好了，身体才能更好。阿姨看见你回来，心情肯定立马就好了，所以你得先振作起来啊？嗯，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言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依旧没有抬头。
李惟一从裤兜里摸索出一张有些皱巴巴的纸巾，仔细地展开、抚平，然后递到沈言手边。
两人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情绪彻底平复，才重新整理好状态，返回病房。
李惟一趁空看了一眼家里的群聊，母亲李丽萍果然正在问为什么行李到家了人却没回来。
他快速回复说先陪沈言在医院待一会儿，晚点就回去。
过了一会儿，病床上的宋敏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床边的沈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沈言立刻俯身上前，动作轻柔地帮她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
“妈。”沈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宋敏虽然依旧显得病容憔悴，但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她目光转向旁边的李惟一，声音有些虚弱：“惟一也来了啊。”
李惟一立刻凑近几步，弯下腰，笑容灿烂地回应：“嗯，阿姨，我俩都回来了。”
“玩的开心吗？小言，还有惟一。”宋敏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流转，带着关切。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力点头。
“开心，特别开心！”李惟一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在C市的趣事。
他刻意挑选着轻松愉快的内容，语气活泼，手舞足蹈。
宋敏安静地听着，身体的病痛显然仍在折磨着她，但看到儿子安然归来，听到李惟一生动有趣的讲述，她那苍白的脸上确实渐渐浮现出些许真实的欣慰和笑意，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不少。
沈言站在床边，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再看向一旁努力逗母亲开心的李惟一，心中百感交集。
那股冰冷的绝望似乎被注入了些许暖流，他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放在被子外那只枯瘦的手。
第102章 嘱咐
在医院待了许久，眼看天色渐晚，李惟一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临走前，宋敏拉着他的手，情绪有些激动，不住地道谢，谢谢他这些天对沈言的照顾，谢谢他特意来看自己，更谢谢他那位叫张扬的朋友提供的帮助。
说着说着，泪水便从她深陷的眼眶中滑落，这让李惟一心慌又心疼，赶紧笨拙地安慰，又在病房里多待了好一阵，直到宋敏情绪平复些，才终于得以脱身。
宋敏坚持让沈言送送他。
两人并肩走到医院门口，李惟一用手机叫的车已经到了。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就在李惟一准备转身说再见时，沈言却猛地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沈言将脸深深埋在李惟一的肩窝，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李惟一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怔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抱住他。
他能感受到沈言身体细微的颤抖，那无声的依恋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他注意到有几个路人投来好奇或探寻的目光，这让他脸颊微微发烫，有些许不自在，但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闭上了眼睛——看不见，那点尴尬似乎就追不上他了。
他只想在这一刻，给予沈言最坚实的依靠。
直到等候的汽车不耐地按了两下喇叭，两人才缓缓分开。
李惟一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沈言眼角残留的湿意，低声道：“我走了。”
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沈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尾灯的光晕彻底融入城市的灯火阑珊，再也寻不见踪迹，他才慢慢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医院。
车内，李惟一一上车就察觉到司机师傅的眼神有些异样，总是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地打量他。
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直接开口问：“师傅，您是在看我吗？”
司机师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慌忙抽了张纸巾，装模作样地擦了擦后视镜，干笑两声：“哈哈，没、没啥，这镜子有点脏，我看不清后面的车……”
“哦哦。”李惟一心照不宣地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他的心情如同这窗外明灭交错的灯火，复杂难言。
眼下这局面像一团乱麻。
沈言肯定要留在母亲身边，陪伴她走完最后这段路。
而靳辰……李惟一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掂量一块冰冷的铁。
只要这个人存在，对沈言而言，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是挥之不去的威胁。
一个极端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闪过脑海——能不能现在就把他解决了？
但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这肯定不符合那该死的“剧情点”推进顺序，万一引来那个神出鬼没的系统，后果更难预料。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
“我回来了！”推开家门，李惟一扬声喊道。
母亲李丽萍闻声立刻从客厅迎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思念：“哎呀，可算回来了！和沈言在C市玩得怎么样啊？”
“玩得挺好的，妈，这几天老开心了。”李惟一边换鞋边回答，脑海里闪过那些两人宅在家里、充满琐碎温馨的日常，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宅”着，但那份安心和快乐是真实的。
李丽萍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可真行，一回来都不着家，让人家张扬把行李给你捎回来。”
李惟一瘫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果盘里的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地解释：“哎呀，妈，我这不是得先陪沈言去看看他妈妈嘛，情况……有点特殊。”
李丽萍闻言，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他妈妈怎么样了？最近身体好点没？”
李惟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不太乐观。”
“唉，沈言这孩子……真是不容易。”李丽萍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怜悯。
“是啊。”李惟一低声应和，心情也随之沉重了几分。
母子俩好些天没见，又聊了些家常。
等到父亲吴锐下班回来，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饭，温馨的家庭氛围暂时驱散了李惟一心头的阴霾。
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整理返校的行李。
第二天，李惟一订的是中午的高铁票。
他特意提前了两小时出发，先绕道去了医院，想再见沈言一面，好好道个别。
到了病房，宋敏正睡着，呼吸轻浅。
李惟一小声跟沈言打了个手势，两人默契地又来到了外面那条熟悉的长椅。
李惟一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反复叮嘱沈言要安心在这里陪伴母亲，不要过分担心靳辰那边的事情，他和张扬会想办法。
他事无巨细地嘱咐：尽量待在人多或者有监控的地方，如果遇到形迹可疑的人跟踪或者搭讪，不要犹豫，立刻联系他，或者直接找张扬。
“我回学校了，可能有时候不能及时看手机，张扬那小子回德国留学至少得十月份呢，这段时间你找他最方便快捷，他门路也多。”
说着，他拿出手机，再次确认沈言已经加上了张扬的微信，并把张扬设置为紧急联系人。
沈言就安静地坐在他身旁，认真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李惟一身上。
看着他脚边的行李，听着他喋喋不休、充满关切的叮嘱，沈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
那里面有不舍，有即将到来的思念，更有对李惟一无微不至关怀的深深感动。
最后，李惟一停下话语，转过身，用力地搂住了沈言。
两人在微风里紧紧相拥，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
过了很久，李惟一才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拉起行李箱的拉杆：“那我……真走了。”
沈言点了点头，目送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他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
第103章 到校啦
沈言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情绪慢慢平复，才擦干眼泪，整理好表情，返回病房。
宋敏已经醒了，病痛的折磨让她的脸庞在短短时间内又添了许多沧桑的痕迹，连睡梦中眉头都是微微蹙着的，带着挥之不去的痛苦。
看到儿子从外面回来，宋敏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虚弱地招了招手。
沈言立刻小跑到病床前，俯下身轻声问：“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敏慈爱地看着儿子，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小言，不用总是担心妈妈……妈妈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几天，虽然觉得日子可能不多了，但是……”
“妈！你别这么说！”沈言急切地打断她，声音带着哽咽，“还会有很久很久的，你还要陪我很久很久……”
宋敏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与平静：“小言，听妈妈说……面对死亡，没什么可怕的。妈妈觉得最可怕的，是以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但是，这几天是妈妈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最放心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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