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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银子?”络腮胡还想装傻。
火折子在祝明悦指尖转了个圈,他眯着眼恶狠狠道:“买我命的银子。你们收了钱事儿却没办成, 按道理是不是得把钱尽数给我。”
不止络腮胡,连他的几个兄弟也懵圈了, 他们这行貌似没有这样的规矩吧?即使退钱那也是退给买家, 哪有退还给被买命方的道理。
络腮胡眼神闪烁:“咱们身上都没揣银子。”
听他这样说,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 叽叽喳喳的祝明悦听得头疼。
“谢沛,快揍他们,走到他们愿意把银子吐出来为止。”
几人闻言立马乖乖闭嘴,这个身着玄衣名叫谢沛的男人的武力值他们是见识过的, 并且还深有体会,打斗招式自成一派,让人摸不准套路,刀刀见血见肉,实在恐怖如斯。
“我招!我招还不行吗,别让那位大人脏了手。”
钱被藏在络腮胡的靴子里,靠近时能闻到四处散发的酸臭味。祝明悦捂着口鼻被熏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想喊贺安去拿,回头看人都跑了才想起是自己不久前才把人使唤出去办事。他看了眼谢沛,那张死人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嫌弃的表情,得了,还是得靠他自己。
厉朝的银票面值有十两到万两不等,祝明悦手里拈着的是两张十两的银票和一张五十两的。
银票被扔到窗口处散味,他指着那五十两问:“杀了几个?”
络腮胡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人抢先帮他说了:“就一个,这个人比你要贵些。”
“那二十两我们不要了,你把五十两的还给我们吧!”
“对,咱们技不如人被你们打得一身伤也自认倒霉了,那五十两和你也没关系啊。”
祝明悦微笑不语,等着贺安回来。
几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五六个身着清一色号衣的官差踏进铺子里。为首的贺安喘了两口粗气便指着那几人控告:“官爷,就是这几人青天白日之下来咱们店里寻衅滋事,放话说要有人指使来杀我们掌柜的。”
领头之人细看似乎有些熟悉,祝明悦将脑中为数不多的几张人脸过了一遍才发现这人五官和李正阳很是相似。
那人只瞥了他一眼便下令将络腮胡和他兄弟几个逮捕。
络腮胡这个人都是蒙圈的,就为了这二十两的生意,人搭进去了,钱也搭进去了,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裳,他不甘心,放声为自己申辩:“凭啥抓咱们,我们没伤他们分毫反被他们打了一身伤,他还把我的钱全搜刮走了,简直就是强盗。”
领头那人眉头狠拧,忽地抬脚重重踹在他腰上:“给我老实点!”
等其他人都走远了,祝明悦轻声喊了句“李大哥”
“你认识我?”那人好奇道。
祝明悦笑了笑:“认识的,正阳兄和我提前过你。”
村长家的小儿子李正明在县里衙门当差他是知道的,只不过未曾谋面。李正阳曾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兄弟,谈起他能力出众得上面人赏识,有意要提拔他,言语中尽显骄傲。
那人点点头:“他也向我提前过你。”只不过来之前他并不知道报官的人就是祝明悦,好在他哥对祝明悦迷之好感,大到他在镇上开了个卖吃食的铺子,小到他眼睑处长了两颗褐色小痣这种事都与他说了,加之祝明悦的外貌实在出众,综上条件只要不傻,他也能一眼认出眼前这人的身份。
祝明悦让贺安将窗台晾晒的五十两银票拿来递给他道:“这是我在那些人身上搜出来的,他们专干□□的买卖,这银票是在我之前另一个受害者被买凶的报酬。待真相查明,劳烦你将这笔钱送到受害者家里。”逝者已矣,家中人大概也并不在意这笔买命钱,可不论对方在不在意,这笔钱都最应该交到他们手中。
“好,往后有事可去衙门找我,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祝明悦当即应下,心想有个在衙门当差的关系户应当能为他省去很多麻烦,由衷冲他道谢:“李大哥以后有空常来,别的没有饺子随便吃。”这身显眼的衙门专属号衣往店里一坐,怕是能震慑住不少想来闹事的有心之人。
李正明往外走了几步,脚下步伐突然顿了顿,回头表情有些凝重:“南蛮侵袭,最近城中多了许多南边州郡逃过来的难民,鱼龙混杂,注意安全。”话落他又将视线移向谢沛,“康阳郡可能会征军南下,做好准备。”
“征兵?”祝明悦愣怔片刻,随后面露沉重,眼看李正明的背影远去,他回过头从上至下认真打量了一遍谢沛。
平心而论,他这便宜小叔子从身高体格年龄各纬度来看都像是参军的好料子。
他越看越紧张,再看谢沛面上仍旧毫无波澜,看不出半分紧张,他忍不住问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
谢沛仔细擦拭手中的匕首,白帕上染了大片的血迹,映在祝明悦眼中,很刺眼,不禁让他晃了晃神。
他稳住心神,还想再问点什么,一旁的贺安却先恐慌了,“完了,等下个月我就满十六了。”
厉朝的征兵年龄要求在十六至五十五岁,特殊且紧急情况下会放宽到十五至六十岁,无论是哪种,贺安都已经达到了标准。
“如果我去了南边打仗,我娘孤伶一人该如何是好,她身体不好,需要我看守着才行。”贺安说着竟要落泪。
祝明悦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显然李正明也只听到了些许消息,其中并不具体。看到贺安哭,他心里也分外不好过。
何止贺安的娘会孤伶一人,谢沛若是离开,他在村里的日子想必不会好过。
他和谢沛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生活开始蒸蒸日上,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抿了抿唇,心情低落,但仍旧强忍着打起精神道:“收拾收拾打烊吧,明天休整一天。”
贺安想尽快回去照顾他娘亲,打扫得格外卖力。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侵占着祝明悦的心神,低落的情绪一整宿地在他心头萦绕,无法驱赶。
直到早晨切菜时,菜刀割破了指腹仍没有察觉,血滴落到菜叶上,余光瞥见一抹红,才后知后觉手指被割破。
嘎嘎!
站在柜顶上的二丫歪头盯着他的手指,黄色的瞳孔中透着疑惑。
“等我把菜切了就给你喂肉。”祝明悦抬头看了它一眼,以为它这是今日在外没捕到猎物在向他讨食。
沾了血的菜叶被他扔进泔水桶里,转头用凉水随意冲了下伤口,这次伤口割得略深,一旦停止冲水血液便立刻溢出。
谢沛进来进来时,入目便是他用嘴吮吸指腹的画面,唇角处甚至不小心沾染了点点血迹,衬得他的唇愈发红艳,脸愈发白,使他平添了几分妖冶。
谢沛眸光骤暗,大步迈进抓住祝明悦的手腕。
祝明悦舔了舔唇,小心问他:“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谢沛冷若寒霜的脸,他只用看上一眼就被冻的发颤。
他今天总是不在状态,等药粉撒到伤口处,他才被疼得回过神。
“疼!”他轻声控诉道。
谢沛看来他一眼,良久才说:“一会就不疼了。”
咦?祝明悦感到一丝新奇,他还是第一次从谢沛口中得到这种回复。这是在哄他吗?
望着远山处朝阳东升,祝明悦吃上了谢沛给他做的早餐,一碗青菜粥。
说实话,不太好吃,有点过分浓稠了,他怀疑如果不是他特意提醒了句记得多加水,谢沛能把米粥做成米饭。
他喝粥喜欢沿着碗边吹几下,然后小口慢慢喝。现在喝不动了,只能用勺子舀进嘴里,两碗浓粥下肚,祝明悦就饱得不想动弹。
院中微风拂过,吹起鬓边两缕碎发,祝明悦感觉脸痒乎乎的,用手蹭了蹭。
“谢沛,”他喊道。
“不必害怕,一户人家只会征收一人,”他顿了下,补充道:“我会去。”
祝明悦:……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第48章
暮秋已至, 天气渐凉。
祝明悦的头发最近已经长到了及肩的位置,比以前好打理得多。
他给自己扎了个低马尾,因为头发又多质地细软, 从后面远远看只有圆圆的一小坨, 露出大片洁白细嫩的后颈。贺安还取笑过他脑门后面长了个黑毛兔尾巴。
祝明悦为此自己偷偷在院中的水缸透过水面倒影瞧过两次,有点自恋,觉得自己就是扎个兔尾巴头也一如既往得好看。
他把额前细碎的发丝掖到耳后,余光看到李正阳手拎了袋东西进来。
“昨儿下午和我爹下水塘挖了点莲藕,家里吃不完, 我爹让我送点过来。”李正阳把麻袋往院里随意一放,坐下来抹了把额头的汗:“对了,还有几根茭白,没多少,你尝尝鲜得了。”
祝明悦上前把袋子解开,是有四五根白胖白胖的茭白, 剥完外皮只有不到他的手长, 模样十分可人,这玩意就是吃个新鲜, 想摘上一两根做菜也得碰运气。
自这个月茭白成熟,村里大人小孩都爱往水塘边逛悠, 水塘一侧长了小片的菰草, 仔细找就能找着茭白。
许是大家对大自然赐予的免费食物都抱有极大的热情, 祝明悦去找了几次最后都空手而归。
谢沛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怨念, 去了一趟,茭白没带回来但给他摘了好几个大莲蓬。
莲蓬也好吃,入口清甜还能清热解火,他会里屋从桌子上拿了一个扔给李正阳。
李正阳接住, “谢沛给你摘的?”
不等他开口应是,李正阳自顾自点点头,“肯定是了,你又不会凫水,别说莲蓬,荷叶边边都碰不到。”
祝明悦:……作为一名标准旱鸭子,他竟无力反驳。
抖了抖袋里的莲藕:“这么多的莲藕我和谢沛吃不完呀,要不你带些回去吧!”
李正阳往嘴里扔了颗莲子,有些不以为意:“吃不完就带去镇上铺子里卖,你手艺那么好,做成菜肯定有人乐意买。”
这种刚成熟的小脆藕,祝明悦用指甲轻轻一掐就冒水,凉拌或清炒都好吃。这几天路边摊贩也见过有人卖,因为稀少价格比普通蔬菜要贵不少。
他想了想,来他店里吃饺子的有不少都舍得花钱,不如搭配猪肉炒,价格还能卖得更贵些。其实藕片炒牛肉也好吃,只不过牛属于重要劳动力,如非自然受伤老死不会轻易宰割,平时想吃点牛肉需要碰运气。
“那成,如果卖的出去,这藕我按外面摊贩卖的价把钱给你。”
李正阳欲张口拒绝被祝明悦直接打断:“不许拒绝,不然你就把藕带回去。”
李正阳家的藕多到吃不完,放烂了太可惜,便只能答应。
谢沛这段时间一直在山上打猎,二丫平常会和他一起去山上,一人一鸟兴趣相投不到短短半个月就初步形成了默契。二丫低空驱赶或堵截猎物,谢沛乘机出手一击毙命,现在战果颇丰。
祝明悦来到这里直到夏季那会才知道这个世道对自然资源管控很严格,天上的鸟,山里的动物再到水里的鱼其实是禁捕的,甚至山上的柴火也不能随意拾取。
好在他们属于康阳郡甘阳地界,平地少山水连绵不绝,官府无法做到全面管控。所以便有了许多像谢沛这样钻官府漏子的猎户存在,至于市面上流通的山货,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打到的猎物一部分充作二丫的口粮,像野鸡之类的留着自家吃,其余的便去镇上卖,这段时间攒了不少钱。
谢沛不在,店里人手不够,李正阳就被拿来凑数了,农忙过去了,他一身的劲儿没处使刚好可以去后厨和面擀面,一天给三十五文的工钱,李正阳干得格外高兴,他娘为此还亲自上门道谢。
两人拎着嫩藕走在镇上,路两边都是骨瘦嶙峋的难民,三三两两地缩在一起,瞪着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看到衣着光鲜的男人或女人,就一窝蜂围上去,求人行行好。
祝明悦穿着普通,但斯斯文文的气质看上去莫名像个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刚进街道就像块大肥肉似的被人虎视眈眈地盯上了,当即就有人围过来,还有手不太干净了,直接去拉扯祝明悦的衣衫。
好在李正阳长得五大三粗,粗眉一竖大喝一声,将人震慑住了,祝明悦才有机会捂着胸口全身而退。
走远了些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有点心惊,“这么多难民得不到安置,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他甚至思考过自己来到这里的时机是否算得上很幸运。恰巧遇到了对他十分照顾的花衣婶子和崔大哥,虽然兜兜转转被来回折腾,但好歹有个容身之所,也能勉强饱腹,如今和谢沛相依为命过得还算滋润。
如果他晚来一年,按现在的形势,他甚至连方才那些缩在街道两侧的难民都不如,只能饿死在城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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