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事儿得怪他自己胆小,总在不断的经历被迫分离,熟悉新环境,再分离,再熟悉......慢慢地变得不敢再靠近,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感情远比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么后知后觉。
这么,荒唐。
今早第一个来公司的是霍北,保洁还没来上班的时候他就在位置上坐着,手头的事儿都处理完了不知道该干点什么,翻来覆去地看瑞云给他发的邮件,一直耗到下午,满脑子都是待会儿的拍卖会。
“嚯......又是签到又是酒会,完了还要吃个饭。”李东东拿着流程单看了半天,“上流社会就是讲究啊。”
霍北没说话,对着窗外的绿化带出神。
“老大,你说这慈善拍卖和非慈善拍卖有什么区别?”李东东问完才发现老大没反应,他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喊道,“老大?老大!”
“啧,听见了。”霍北耳朵差点儿被喊聋,他偏过头,用最通俗的话解释道,“赚钱和不赚钱的区别,慈善拍卖的钱捐出去,非慈善的钱归卖方,拍卖行收佣金。”
“哦,那拍品呢?咱们准备的什么。”李东东看着册子才知道这种慈善拍卖是由嘉宾自备拍品,还有什么彩蛋拍品。
“茶饼。”霍北站了起来。
“1950年那块普洱?!”李东东瞪大眼睛,这块饼是他们老大前一年收的,好家伙三百多万呢......合着就为了等今天啊!
“嗯。”霍北揣上车钥匙,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走了,有事儿打电话。”
因为这场拍卖,霍北昨天几乎没怎么睡着,他太想知道宋岑如会不会在,所以当时审查通过后第一时间就把那块茶饼报了上去。作为嘉宾,他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宴会名册上,宋岑如能看见吗?
霍北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骑机车去的现场,等到地方了才想起来今儿这场合穿这么拽也太不合适了吧?工装裤机车靴,要是车上再放根棒球棍感觉下一秒就能扛肩上冲进宴会厅□□。
昨天跟宋岑如轻轻撞那么一下,神都跑没了,他这绿不拉几的摩托在一堆商务豪车里头扎眼得很,要不是及时掏出邀请函,他感觉工作人员能直接给他轰出去。
不过他心态调整的也挺快,不合规矩惯了,又不是裸奔。
进了会场,领完竞拍号就在大厅里晃悠,拍卖环节前通常有个社交酒会,主要就是聚在一起聊聊商务,相互认识认识什么的。
霍北平常来往的那些客户层次有高有低,只不过最高的那拨人离参加瑞云的活动还是差了些距离,他转完半圈,名片跟人换了三分之二出去,这时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霍先生?”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举着香槟杯,身侧半米还站了个穿旗袍的女人。
“于老板。”霍北认识他,是茶室的常客,做红酒生意的,半年前还在京城商会的一场活动里见过,帮了点儿小忙。他扫了眼另一个人,“这位是?”
“哦,肖婉,恒瑞银行的COO。”于老板介绍道,转身又对女人说,“霍北,今山堂的老板,就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茶室,先前就是他替我疏通的供应链,现在京城大半的商业情报都在他那儿。”
“早听说过,没想到这么年轻,”肖婉长得挺漂亮,二十七八的模样,是那种标志大美女,她冲霍北笑了笑,“你好,我是肖婉,常听于老板说起你的茶室,有机会过去坐坐。”
这肖婉他不认识,但他知道恒瑞银行姓肖,估摸是替自家长辈来参席的,霍北礼貌点了点头,“随时欢迎。”
应对这种场合对霍北来说还是没那么习惯,毕竟他成长环境和这种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差距实在太大,即使现在开得起公司,买得起藏品,骨子里还是个“胡同混混”。
这场拍卖会是纯慈善性质,瑞云每年都办,今年是指明将所有拍卖所得捐给京城福利院,三个人就着活动聊了一通,霍北想从他们嘴里挖点消息出来,可惜级别都够不上瑞云的高层。
“哎,金助理?”于老板突然望着一个方向说。
“金助理是?”肖婉跟着看过去,她也是初次参加瑞云的宴会,都是家里的安排,说这是瑞云业务重心北调后的第一场活动,否则就直接电话委托了。
“金助理跟过两年宋董,要是他在,说不定宋董也来了。”于老板抱歉笑笑,“不好意思,我失陪下。”
于老板走了,霍北对着肖婉更没话说,他跟恒瑞银行谈不上业务合作,对方倒是挺热情的。不咸不淡扯了两句,他找了个机会溜号儿......全特么惦记于老板那句话了!
宋董要来啊?
宋董要来那宋董的儿子来不来?
宴会厅里放着低沉舒缓的古典乐,霍北脚步踩的可比钢琴曲的节拍快多了,他往刚才的方向去寻,转出厅了都没瞧见人,又不想回去应酬,索性去拍卖会场躲个清净。
两个厅之间隔着一层楼,现在离正式开场还有半小时,这里只开了几盏射灯,虽然昏暗,却也有不少和他一样贪图清闲的人坐在这儿小声聊着。
霍北的位置在角落,他坐下后摸了摸兜里的烟盒,想抽,啧,暂时先想想吧......刚才那阵发现线索的兴奋已经变成焦躁。
不知道过去多久,可能十几分钟吧,身旁有个人说道:“您好,麻烦借过一下。”
霍北从意识中回神,起身腾了个地儿。
周围的声音变嘈杂了些,拍卖内场也开始播放轻音乐,估计是快开始了,等重新落座,余光里是入场的宾客的身影在不断交错。
他朝前扫了眼,目光在偶然间直直地穿过人影缝隙,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侧脸。
就这一眼,让他呼吸都停了。
四周的人声影像都在隐去,只有视线中心的焦点被无限放大。
那人坐着,射灯正正好打在他身上。没了婴儿肥,轮廓下颌清瘦得很,高挺的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和记忆中的模样交叠,忽远忽近,朦朦胧胧。
他不敢有大动作,怕是在做梦,一个翻身给折腾醒了。
霍北喉结一滚,身体不自主地往前探,对方正和身边的谁说着话,言语间笑了笑,起身后好像无意识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他坐在最暗处,按道理应该看不清的,两人却偶然对上了视线。
这样的神情……在暗巷里和他道谢的时候出现过,在跟着他离家出走的时候出现过,在送他小雪人的时候出现过。
那双眸子极深极黑,不见浑浊,汪着水似的亮。
要是一直望着,会生出陷进深潭的错觉,让他想看又不敢看,让他心颤。
能是谁么。
除了宋岑如还能是谁。
突然地一下,霍北鼻子就酸了,酸得烘热眼眶。宋岑如长高了,蹿这么厉害呢,不是记忆里那个跟他说话还需要仰着头的小少爷,现在可能......抬头就可以。
宋岑如和身边的人又说了两句话,从会场侧门离开,霍北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这条长廊是两个楼宇之间连接的地方,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昏昏的蓝色和夕阳从玻璃窗透进来,把人影罩出一层浮光。
霍北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两条腿不太会走路,他跑了起来,即使铺了消音地毯那脚步声在长廊里也特别明显,只不过他俩起点就隔着大半场,还没追上去,那金助理从另一头杀过来把人给截了。
但霍北什么都顾不了,脱口而出地喊:“宋岑如!”
金助理抻脖子眯缝着眼看,好像和宋岑如说了什么,宋岑如没回头,依旧长身鹤立地站着。
霍北阔步走过去,忽然又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宋岑如。”
转身只需要一秒不到,但这个刹那存贮了六年。
霍北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时间的界限好像并不存在,他再见到宋岑如的时候还是会挪不开眼。
金丝镜架下,藏着一粒细小的朱砂痣,少爷的防伪标,要不是时机不宜他都想摸上去打个招呼。
又见面了。
真好,又见面了。
不过对面仍是那个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能让霍老大原地宕机的人,宋岑如的眼皮轻撩,神情冷淡。
当然,如果不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在发颤,大概没人能看得出他在紧张。
其实他完全没做好和霍北见面的准备,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霍北,脑子里最先想起来的是当年临走前未被履行的约定,所以他挑了个最能掩饰自己的面具。
宋岑如:“您是?”
霍北瞬间呆楞。
老太太就是拿不锈钢锅敲他都敲不出这效果。
不是,怎么个意思?把我忘了??
金助理脑子已经转冒烟了,少爷没看嘉宾名单?不能啊,他握拳抵在嘴边趁机提醒了一句。
宋岑如听完笑的很浅,那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浅,“噢,霍老板。”
“霍什么老板,霍北。”霍北这股不痛快直窜天灵盖,都没顾得上什么礼节,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宋岑如说,“我就是不喜欢不守承诺的人。”
霍北眉心一跳,顿时又豁然了。他在生气,生气就是在意,在意就是一直记得。
金助理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打转,自己好像才是那个不清楚状况的人,他跟着宋文景混过两年,就算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也能看出这俩人有过节。
他凑上前在宋岑如耳边悄声提醒:“还有十分钟开场。”
宋岑如敛下眉目,正色道:“不好意思霍老板,您要是有和拍品相关的疑问,场内就有工作人员能回答,恕不奉陪。”
然后他抽了下手......没抽出来。
抽个屁,你完了宋岑如。
我有笔大帐要跟你算。
霍北蹙着眉,“你去哪,我跟你去。”
【作者有话说】
[烟花][烟花][烟花]庆祝一下见面吧
第35章 五十万
宋岑如又试了试,他自认平时的运动成果还行,但就力量这块来说好像的确比不过霍北,那手腕愣是一点没抽动。
“再使劲儿就疼了,别试了。”霍北昨晚已经放跑一次了,再放开他就是狗,“你要去哪?要是涉及你们瑞云的商业机密,我不参与,但你得让我跟着,放门口还是放哪随你便。”
宋岑如:“我去厕所。”
霍北怔了怔,力道松了一秒又很快握紧,他偏头看了眼前方不远处的标识,“我也去。”
“......”
一旁的金助理也纳闷呢,他哪见过这场面,纵横商海十来年,头一回遇见嘉宾抓着承办人要手挽手上厕所的,“那个,要不......”
宋岑如深吸一口气,转头道:“你先回去吧。”
金助理斟酌了一下,这位继承人他辅助了一年多,做事儿挺有分寸的,看着情形估计属于私事的范围,他点点头走了。
厕所挺大一个,没人,比外头还要安静,呼吸都能听出回音效果。
整整六年,再怎么样也还是会认生的,宋岑如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毕竟他没想到霍北能在听见“厕所”这俩字儿之后还要跟过来。
说不好是什么心情,比起一会儿独自应对拍卖晚宴的紧张,现在脑袋里好像只剩下“他见到霍北”了这件事。想想他大学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又如何跟宋文景许了诺斩钉截铁的回京城,他做了很多计划,但好像没想过和霍北见面之后要怎么办,又该用什么姿态来面对?
关键这人现在还抓着他,掌心紧紧贴着肉,甚至能感觉到霍北练棍子磨出的茧子。
对他来说,这和以前还没开窍的时候随便碰碰手的感觉不一样,宋岑如知道自己什么心思,所以对方越是毫无顾忌的靠近,越让他避之不及。
“能松开了吗。”他说。
霍北挺想说一句“这么着也能尿”,但属实是有些变态了,他松了手,插兜站边上等着。
宋岑如走到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隔板遮住下半身,然后他挽起袖子,撩开外套,拎着裤链......根本下不去手,这谁上得出来啊!
他放弃了,放下袖子抚平褶皱,霍北跟门神似的站在那儿,说:“不是上厕所么。”
“你看着我怎么上。”宋岑如眉间带着愠色。
“看着不能上么,”霍北说,“两个男人你怕什么,而且这儿又没别人,我都见过你吐了还跟我客气呢。”
宋岑如偏过头,霍北朝他一扬下巴,“上。”
这要不是霍北他就一拳给上去了,偏偏眼前这个就是霍北,霍北没想那么多,就是单纯想让他别顾忌,宋岑如却因为他的大方坦荡感觉到无力,还有一点儿生气。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手,“不上了。”
“啧,憋坏了怎么办。”霍北道。
“憋不坏。”宋岑如说。
“你小时候可没这习惯。”霍北又道。
“霍北!”宋岑如皱眉道。
“欸!”霍北笑了笑,慢慢走近,少爷现在的脑袋顶都快够到他的眉心,“还是这个好听,比霍老板好听。”
他又轻声说:“再叫一声么。”
水流哗哗地响着,飞溅的水珠挂在镜片上,宋岑如的视线被模糊,心也跟着乱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情绪不对劲,忐忑,局促,可能还有点儿焦虑,不过他没心思判断是因为霍北,还是因为今天没来得及吃药。
医生说尽量避免接触让自己情绪起伏太大的事,但从昨天遇到霍北开始,他身体里蛰伏许久的感知就好像被全然唤醒了一样。
年少时那些好的坏的,父母冷眼相待的,孤独的疲惫的,各种各样的记忆在不断地涌来。
其实在对方出现以前,他也是这样长大,只不过当你经历过有人会不假思索地挡在你身前,站在你身边,陪在你身后的时候,就受不了原来那种日子了。
与其说他对离开京城前被放鸽子耿耿于怀,不如说他对自己有些失望。
如果他对霍北没有产生超越友情之外的喜欢,大可以高高兴兴和对方打声招呼,坦然地说一句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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