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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门外的人离开,宋岑如转身看着陌生却莫名温暖的房子。
这应该是他一次在别人家里玩儿,不是带着吃饭或问候之类的目的,就是毫无计划的待着。虽然他是在等衣服......但其实被泼湿真碍不着什么事儿,但凡他想,打个电话就有人来送衣服。
所以,什么都没做的宋岑如其实只是单纯想待在这儿。
你变了,宋岑如。
你变坏了。
好像很多事从遇到霍北的那刻起就变得不一样了,所有任性的,恐惧的,没礼貌的事情都可以毫无顾忌的展露出来。
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宋岑如在沙发上躺了五分钟,酝酿掉体内隐隐发烫的酒精,起身进了书房。
一面墙的架子,书占一半,剩下半边是几件观赏盘、香炉之类的藏品。不像霍北的风格,这要再挂两幅字画都以为是他家书房呢。
主人临走前留了话,随便看。宋岑如手搭上书脊,从左滑到右,在看见一个熟悉的标记后停了下来。
他有个习惯,会在书脊上画一丛竹子。从这本往后起,都是先前留给大杂院的那些,占了整整一层。
抽出一本《诗词鉴赏》,纸页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却保存的很好。霍北那大专应该考的很不容易吧?毕竟初中之后就辍学了......宋岑如翻了翻,发现霍北居然在他的标注旁边画小人儿。
五官抽象,一个貌似是眼睛的图案旁边还点了个小红点。
这人到底怎么考上的!
他把书放回去,这一抽一塞,啪又掉下来个本子。
“这罐给岑如,这个你自己留着。”陆平系上袋子,转头道,“要不我再给拿点儿排叉儿,他爱吃那个吗。”
“还成,小时候他吃过几回,每次都没敢多吃,那玩意儿太干,吃多了胃难受。”霍北说。
“给拿点儿吧,”陆平进了里屋,“他平时忙的时候要顾不上吃饭就先垫垫肚子。”
回家拿趟东西,结果越塞越多,老太太这热情也就对宋岑如独一份儿。
霍北靠在门边等着,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冷不丁来一句,“这要不知道我以为金不换才是你姥的亲孙子呢。”
“没差,他可救过我姥一命。”霍北笑笑,转头道,“您又干嘛啊。”
范正群眯瞪着眼,“就刚跟你说那案子,有空要不咱再聊聊?”
“改天吧。”霍北说。
少爷还等着呢,说了最多一小时就再见的。
“也行,那改天请你搓一顿?”范正群说。
“成。”
京城的交通一遇到高峰期就堵的跟特么王八一样,趴那儿一动不动,都不如跳蚤放个屁还能往前蹦几毫米呢。
通常情况下,霍北开车属于脾气比较平和的那类人,前提是没什么急事儿。现在是宋岑如等着,他就恨不得给车子装四个风火轮,或者是害怕等到了以后发现人已经走了,他又没赶上。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霍北看了眼手机,寻思要不要给少爷发条消息。
屏幕就在这时候亮了。
[借你电脑用用,查点文献资料,密码多少?]
宋岑如坐在电脑前,手边是一个软皮笔记本。
日记啊......
霍北居然会写日记。
他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即使好奇,宋岑如也打住了,将将看了随手翻开那一页。
八月五日,晴。
三千万是多少?数那几个零都费劲。
福城茶山的老板怎么都爱供关公,是不是这么灵啊?
许愿找人管用吗,许让我早点儿挣上钱,或者在梦里给他说声对不起,哪个都行。
宋岑如说不好什么感觉……总之心里闷着有点难受。
可能是因为霍北以前从来不这样,没必要因为一些不确定的东西耗费心神,付出行动也只为了抓住眼前切实存在的东西。
十七岁的霍北,只会说,我谁都不信,只信自己。
这份自信是因为什么,又在什么时候丢失的?
手机弹出新消息,霍北把密码发了过来。
[0214]
[情人节?]
霍北看着宋岑如的问句出神。
余光里,路况堵的一塌糊涂。刚才还急的不行,现在忽然想借着这段时间慢下来琢磨琢磨......平时不太琢磨的事儿。
他喜欢看宋岑如,从见到宋岑如第一面就喜欢那样看着他。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爱看,后来总是不自觉的看。
表面看着特别骄傲一小孩儿,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在用情绪伪装,撕开这层面具,底下是清醒冷静的,但再往里瞧,又温柔的不像话。
宋岑如对他来说,是无法跟任何人做比较的存在。
原本以为分离再见怎么都会有些不习惯,但他完全没有。自从知道宋岑如回来那刻起,所有心思都被重重的牵引......很熟悉又很微妙,好像从很久之前他就这样了。而且再怎么说也是二十好几的成年人,不会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只不过这个知觉没那么清晰。
就像婴儿饿了,困了,疼了,第一反应都是哭,却不知道自己具体怎么了。
霍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0214
肯定是什么日子。
但是是什么日子呢?
要他说自己最大的缺点就是胆小,不仅胆小而且浑身都是好奇心,习惯性悲观就算了,还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
宋岑如叹口气,把桌边的手机给叹亮了。
他没动,垂眼扫过去。
愣住了。
[0214,你走那天。]
“哪天啊?”祝芙小心翼翼把绢本放上工作台,偏头道,“何啊,帮忙抻抻吧。”
“月底。”宋岑如搓了搓笔尖。
“几号?”祝芙说。
宋岑如俯身,用软毛笔一点点掸掉画纸上的灰尘,“你要干嘛?”
“要不咱去哪儿庆祝一下,把霍老板也叫上呗。”铺平绢本,祝芙对小何比了个OK。
宋岑如一顿。
“我懂,你不一定有时间,对吧?”小何说,“我看那电视剧和小说里写的,豪门少爷生日会都得在宴席上推杯换盏,跟各种大老板谈几百亿上下的生意,是吧?”
“没那么夸张。”宋岑如笑了笑。
他成年后就没弄这种生日宴了,这东西以前就好像是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各家凑在一起谈钱,谈资源。现在成年了,没必要再用这理由硬拉关系。
祝芙抬头问:“那咱还玩不玩,我最近发现好几个有意思的地方。”
“想玩就玩,别用我生日这个由头,”宋岑如把灰尘扫开,“不爱过生日。”
祝芙嘿嘿笑两声,“那也行!我琢磨一下。”
今天工作多,干完活儿还得去公司,宋岑如在工作室里耗了一天,就差没长出个三头六臂把自己掰成两半来用,等坐上办公椅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
还没吃饭。
宋岑如让行政帮忙点了个外卖,特意嘱咐要酸甜口的,其实就是有点儿想吃陆平炒的红果儿。
那天霍北从离开到回来只用了四十五分钟,风风火火的进门,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宋岑如馋得紧,把老太太留给他的红果给少爷吃了好几颗,剩下要给宋岑如带回去的就放在车里没拿上来。
转头再一看,宋岑如在他回家前就把衣服烘干了。
“小天才啊少爷。”霍北说,“这烘干机我得看说明书才会使。”
“先按这个,再按那个,启动按小红点。”宋岑如说。
“下回不买这么高科技的产品,显得我智商低。”霍北说。
“不是机器的问题,是我。”宋岑如嘴角勾着。
“靠。”霍北笑了笑,一手捏住他的脸,“吃完我的东西翻脸不认人是不是。”
宋岑如乐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还是那天,他换完衣服霍北又开车把他送回家,没留下次什么时候再见这种话。
宋岑如有点儿迷茫。
坠子,密码,日记,花六年时间找到一个人只为了说声对不起,他不会为了一个普通朋友做到这种地步。
霍北呢?
霍北是因为他是朋友才这样做,还是因为别的?
而且,在解决好家里的矛盾之前似乎也不该和霍北产生更多关系,宋岑如觉得有些进退两难。
驻足于此好像不甘心,但往前一步的后果牵扯太多影响对方的东西。
和身为商人的父母一样,宋岑如习惯衡量得失,只是价值取向不同,生意砸就砸了,霍北不行。
宋岑如回过神,桌角摆着的日历画满了记号,生日那天的会议从早排到晚。
他拿出手机,给金助理发了条消息。
......
“你特么说的搓一顿是搓澡不是搓饭啊?”霍北说。
“嗯呐。”范正群已经进了大门,回头道,“咱东北人就好这口,这里边儿还有自助大龙虾呢!咋了,你还害羞呢?”
“羞个屁。”霍北跟上他,“赶紧进!”
以前这种叫公共澡堂,后来演化成洗浴中心,再到有些品牌学营销搞噱头,高级些的就变成各种疗愈会所了,什么自助餐游戏厅桑拿房电影院,要是有时间能在里面耗一整天。
他俩就纯洗,顺便吃个饭,怎么着都得让范正群把票钱吃回来。
淋浴区里,一排裸.男各自杵在花洒下面,洗的极其豪放,要不是有墙挡着,1号间的水花能飞到88号。
霍北扫视一圈,别说感觉了,都不如他看猪肉摊上的五花有吸引力。
但想到宋岑如就不是这样,穿衣服的,不穿……上衣的,每次想起来就跟喝了酒似的,还得是酸不滋儿带回甘的果酒,喝得不知道停,醉得悄无声息。
啧……怪,太怪了。
“一会儿泡个温泉?”范正群在他隔壁的位置,这淋浴间独立性做的挺好,说话得靠小声喊。
“不泡。”霍北说。
“瞎讲究。”范正群笑他,“那找个包间吃东西?”
“嗯。”霍北应了声。
洗完澡,浑身肌肉被搓得通红,但的确神清气爽。
要是少爷肯定经不住这么一通搓,劲儿大了绝对喊疼,然后拳头或者巴掌就飞过来。
“走啊,吃大龙虾。”范正群一摆头。
“你冲龙虾来的吧。”霍北端着盘子一通夹菜,两人目标挺一致,专拣贵的拿。
“那不止,还有5A雪花。”范正群说,“你瞿姨学校发了三张票,她跟同事去,剩下一张正好请你,稳赚不赔。”
“您找我帮忙,完了好处还是从瞿姨那儿抢的,亏不亏心啊。”霍北说。
“放屁,她本来就要给你。”范正群关上包厢门,“我跟她又没孩子,你怎么着也算我半个儿子吧。”
“少占便宜。”霍北笑了笑,“赶紧说事儿。”
案子本身挺简单,一对情侣分手,男方报复女方捅了小姑娘一刀,完事儿逃逸了。两人都是大学生,那男的平时就喜欢看点儿刑侦书什么的,竟然还真让他学到点东西。
事发当时凌晨三点又是小胡同,周围根本没有人,万幸的是没扎中要害,刀口不深,姑娘拼命跑到警局门口自己报的案。
那男的明显是蓄意伤害,计划做的周全,监控没拍着,现场遗留痕迹也干净,甚至反侦察能力不错。
“我们查肯定能查出来,就是时间长一点。”范正群说,“我想尽快给人一个交代,就麻烦你看着点儿。我给你张照片,是那小姑娘以前跟那男的合照,还有几个这男的以前经常去的地方。”
“行。”霍北说,“你确定这人没出城?”
“出屁,学生档案都被我们扣下了,有情况收费站第一个给我们打电话。”范正群说。
霍北点点头,“照片能外传吧?”
“看传给谁。”范正群说。
“懂了。”估计局里也是半公开的在找,消息铺太广容易打草惊蛇。
两人吃了一会儿,结果没五分钟就有人回消息。
霍北点开手机看了眼,敲了敲桌子。
“这么快?”范正群瞪着眼。
“这老板姓丁,开酒吧的,前两天刚好是他看店,对照片里的人有点儿印象,说是找他买了一堆冰块儿。”霍北说,“你要不安排人去他那儿问问。”
“嚯,你这人脉可以啊。”范正群说。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他看错呢。”霍北也没想到能这么快有反馈,只能说群众的力量还是强大的。
“行,我让同事联系联系。”范正群摸出手机打字,“谢了啊。”
“生日快乐!”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隔壁包厢,接着就是一段连鼓掌带口哨的生日快乐歌。
“这小年轻还有上这儿过生日的?”范正群觉得稀奇,他以为就海底捞有呢。
霍北望着透出声音的那堵墙没说话,他记得宋岑如也是这个月的生日。
是不是快到了,还是已经过了?
[没过,审批被驳回。]
[其实我觉得你那个思路是对的,就是宋董他们主要靠市场经验,少了点破局的动力。]
宋岑如给金助理回了两条语音。
“拍我马屁也不涨工资。”
“还有你这话要让宋董听见也没好果子吃,劝你在上班之前把记录删掉,否则中台明天就找你。”
没多会儿,金助理的消息被一条条撤回,宋岑如笑了笑,回了个大拇指。
他知道,其实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父母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反驳,好像已经形成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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