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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只能看见雪白衬衣下,他交叠在身前的那双纤细修长的手。
换做往常,周屿可能就随他了,发动车子不情不愿地离开。
可今天周屿突然不想再那样。
“你先进去,”他说:“我看你上电梯再走。”
“什么?”林云书露出惊讶到表情。
“进去。”周屿命令道。
林云书这才朝他颔了颔首,犹豫地转过身去。
电梯间光线比车库明亮许多,周屿看着林云书刷卡进门,白衬衫反射强光,他脸庞就包裹起朦胧的光晕。
大约是头一回被老板目送,林云书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连按电梯的动作都充斥着一种陌生的可爱。
进电梯前,他还朝着黑乎乎的车窗鞠了一躬。
周屿有些忍俊不禁,直到电梯门合上,他脸上的笑才缓缓收拢,化作深深的无奈。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蚌壳精。”
·
林云书连着休了两天假。
第二天仍然在生物钟下准时早上六点睁开眼睛,他下意识起床洗漱,刷完牙才想起今天不用上班。
心里忽然一阵空虚。
“被资本荼毒疯了吧你。”他严肃地批评自己。
然后去窗台浇花,试图感受美好的早晨,可工作日不上班仍然让他觉得非常没有安全感。
他于是开始打扫卫生,直到本就一尘不染的家变得锃亮,扫无可扫,他又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份精致的早餐。
忙活一通,居然才刚过八点。
林云书将餐盘放到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边看电视边吃早餐。
这种惬意的日子也是很多年没体验过了。
他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不去想工作的事,可早间新闻放着放着就出现周屿的脸。
是前几天周屿去隔壁市参加的那个论坛。
镜头里,周屿西装革履,一副新锐精英的模样,他自信悠然,谈起集团近期的规划和未来的展望。
直接给林云书谈应激了。
林云书差点收拾资料冲去公司,最后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按捺了下来。
他赶紧换台,把上司那张震撼人心的脸抹掉,随便找了个清晨狗血乡村剧。
今天的鸡蛋煎得不错,林云书一口气吃了两个。
日头逐渐高悬,林云书进食的动作不自觉慢下来。
某个瞬间他眉头一皱,紧跟着就像触动了什么发条,整个人紧绷起来,捂着嘴冲进洗手间。
刚吃进去的早餐全吐了。
或许是他的胃已经不适应在晨间进食,或许是抑制剂过度使用的副作用,也或许是他的生命真的快走到尽头了。
林云书蜷缩在地上,胃痛得眼泪直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稍减,林云书撑着墙壁站起来,洗干净脸回到客厅。
茶几上还摆着残羹冷炙,他没力气收拾,索性就让它们摆着,自己慢吞吞躺进沙发里。
还好他的沙发很舒服,他花大价钱买回来的。
刷卡时很肉痛,但后来每一次精疲力尽躺上去时,都让他发自内心喊出一句:“值了!”
他拉起毯子准备睡一会儿,睡前习惯性确认手机消息,就发现四五个未接来电,都是姑姑打来的。
见他没接,又给他发了微信。
[姑姑:云书啊,还没起吗?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姑姑:你们年轻人爱睡懒觉也正常,但别太犯懒啊,你瞧你弟弟就懂事,早起来了,这会儿都在吃早饭了呢]
林云书闭上眼,没回。
果然两秒后,掌心震动一下。
[姑姑:晚上回来吃饭?你姑父特意买了你喜欢的菜]
林云书疲倦地吸了口气。
[知道了。]
·
一觉睡到下午五点。
从沙发上爬起来时头晕得厉害,林云书差点以为自己睡死过一次。
工作时林云书会仔细收拾自己,注重着装,调整出最好的状态,但私下一向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随便套了件卫衣,洗了把脸,含上一颗奶糖就出门打车。
上车不久,林云书便又感到困倦,算起来,从昨天到今天他几乎一直在睡。
可怎么睡都睡不够,分明没有做噩梦,却越睡越累,手臂重得抬不起来。
他按了按太阳穴,蹙眉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睛。
或许是看他在睡觉,司机将车速放慢了些,开得更稳了些,抵达姑姑家时已经是六点半。
林云书向司机道谢,望着眼前的单元楼,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302的大门敞开着,林云书出电梯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他进门换鞋,关门声引起沙发上人的注意,姑父抬起头,语气略有些责怪:“怎么来这么晚,菜都凉了。”
“抱歉,”林云书说:“路上有些堵车。”
“哎呀不晚不晚,”姑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刚合适,人云书在大公司工作,是大忙人,哪能你说几点来就几点来,你好大的面子哦!”
林云书笑了笑,装作听不出姑姑夹枪带棒的意思:“姑姑体谅我就好。”
他去厨房洗干净手,帮姑姑把剩下的菜端上桌,堂弟也终于被姑父叫骂着从卧室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刚开一把的游戏。
堂弟是个alpha,刚大学毕业。
他个子很高,几乎快要抵着门框,和周屿差不多,但比周屿要单薄些,头发没打理,带着单边耳钉,一副死宅样。
“吃饭就别玩手机了,”姑姑把碗筷放到他面前:“对胃不好呀。”
“知道了知道了。”堂弟不耐烦地将她的手挡开。
林云书在堂弟身边坐下,看了眼桌上,辣子鸡丁、辣炒牛肉、麻辣水煮鱼,再加一个青菜一个汤。
确实都是好菜,可惜他都无福消受。
林云书小时候胃就不太好,吃辣会烧得慌,工作后不太注意,胃更坏了,基本吃点辣的就得进医院。
这一大桌子,他能吃的也就只有那盘青菜和紫菜蛋花汤。
“吃呀,”姑姑见他吃吃不动筷子,招呼道:“小书吃鱼,这鱼我今天煮得可嫩了。”
说着就要给他夹。
“我哥他吃不了辣。”堂弟没好气地开口:“小时候怎么去医院的你忘了吗?”
姑姑手一顿,“哎呀瞧我这记性,我又给忘了,那这样小书你等会儿,姑再给你去炒个菜。”
堂弟翻了个白眼。
“不用了,”林云书笑笑:“不麻烦,我本来也不饿,吃点菜就行。”
姑姑就坐回来:“委屈你了哈,下次,下次姑姑一定记得不放辣——来,你快多吃点菜。”
“谢谢姑姑。”
“云书啊,”姑父喝了点小酒,悠悠开口:“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是,”林云书一点点吃着青菜:“年底过生。”
“也老大不小了,没想着找个对象?”
“是呀,”姑姑附和道:“其他像你这个岁数的omega,孩子都两个了,你怎么也不找个人呢。”
林云书随口道:“这不忙着工作吗,没时间。”
何况,他现在能不能活到年底都不知道。
“再忙也得成家,”姑父严肃道:“何况你那个工作能挣多少钱,秘书都是吃青春饭的!”
林云书没告诉他们自己的收入情况,他们更不知道林云书早就买房了,观念还停留在秘书即花瓶的程度。
林云书也不辩解:“还好,二十五岁也不老。”
“这话什么意思?”姑父不满:“难不成你还想嫁给你们老板?!”
林云书放下筷子,没了胃口:“我没这个想法。”
光是在周屿身边工作都已经足够战战兢兢,他都不敢想周屿变成伴侣会多可怕。
见氛围有些凝固,姑姑出来打圆场:“有话好好说嘛,急什么呢。”
“小书啊,”她语重心长地看向林云书:“这omega都是要嫁人的,早比晚好啊。”
“你都二十五了,要是信息素等级高就算了,偏偏你又有那个病。”
“要我说,你那个病就是娇气病,就该找个alpha疼着护着,非要上什么班呢?干了三年也只是个秘书,又没有前途——”
“妈。”堂弟放下手机,“唠唠叨叨干什么呢,我打游戏都听不见了!烦。”
姑姑话音一滞,又笑起来,“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吃饭吃饭。”
·
“我始终还是觉得,小屿得尽快成家!”
高层会议厅里,坐满乌泱泱一堆亲戚,比起集团会议,更像是“关于周屿年近三十而不婚之批斗大会”。
一堆叔公叔父围绕周屿的终生大事吵得不可开交。
不用多想,一定是周兴德的手笔。
这些叔公叔伯大多在集团里有些股份,自以为结合起来就能左右周屿的选择,个个无比投入。
“我看祥誉地产家的小少爷就很好啊,和我们小屿很配!”
“喔唷那个作得不行了!你这是害我们小屿呐!”
“依我说,还是振兴珠宝家的小少爷好,也是很高等级的omega,而且落落大方!”
……
周屿端坐上位,一手支着额角,一边在桌下划拉手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他有先见之明给林云书放假了,否则这种牢坐一天下来,林秘书那小身板都得垮了。
手机里来来回回刷着一些旧照片。
是刚进大学的林云书。
他们在同一个社团认识,第一次一起出去野炊的照片。
那时候的林秘书才十八岁,脸上有点婴儿肥,笑起来特别可爱,一双眼睛青涩又动人。
周屿不自觉看得入神。
外界总传,周屿和谁结婚都没关系,他的心里只有公司,只要联姻对集团有利,他就不会拒绝。
才不是那样。
他单手将照片放大,隔着屏幕很轻地扫了扫林云书的脸颊。
早在很多年前,周屿就已经遇见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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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们可以结婚。”
从姑姑家回来,林云书筋疲力尽。
他脚步虚浮地走进浴室,迫不及待地冲了个热水澡,想用热水将盘旋在脑海里的恶心的画面全部冲洗掉。
可惜怕又像前天那样晕倒,他严格把控了洗澡的时间。
吹干头,换上睡衣,林云书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
这是一面相当大的镜子,干净、一尘不染,光线充沛。
镜子里的自己五官端正,脸型流畅,岁月流逝婴儿肥退去,几乎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夸一句长得好。
可现下他只觉得自己眼下疲态尽显,也不知道还当不当得起这句夸赞。
他拉开抽屉拿出抑制剂。
对普通的omega来说,抑制剂只有在发情期才使用,有alpha伴侣的omega甚至一年到头都用不了几次。
但林云书每天都用。
抑制剂对他来说比吃饭还重要。
他拆开一支注射剂,熟练地注射进手臂。
其实打腺体效果最好,但林云书不愿意被人看到满是针眼的后颈。
因为注射抑制剂,他两条手臂布满淤青,所以常年只穿长袖衬衫,不过他的工作本身也需要着正装,倒是正好合适。
注射完一管,林云书没有停留地继续注射第二管,直到拿起第三管,他才想起医生说的减少药量。
可是他的发情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打得太少万一……
林云书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继续注射,转而多吃了几片阻隔药,这才放心睡去。
·
另一半,周屿洗完澡,舒舒服服躺进沙发里。
手机屏的对面是阳光明媚的大白天。
“所以你到底是想结婚还是不想结婚?”好友谭枞咬着三明治一脸没听明白的样子。
“当然想。”周屿说:“但只想和喜欢的结。”
谭枞想了想:“还是咱那个小学弟?”
周屿但笑不语。
“不是吧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没拿下?”
“你不懂,”周屿说:“他不一样。”
谭枞:“……”
“他是蚌壳精,撬开得多费功夫,不能硬来。”
谭枞:“…………”
“所以这么多年你撬开了多少?”
“百分之五十吧。”周屿自信道。
谭枞:“?”
周屿说:“起码我们现在是朝夕相伴的关系。”
“是吗,我怎么瞧着人家对工作的兴趣比对你大多了?”
周屿:“你三明治里要是有毒就多吃点。”
“……”谭枞叹气:“哥们啊,实在不行咱就别勉强了,当初你把人招来临安上班就是耍了心眼子的,又是卖惨又是利诱,也就学弟心好,这才着了你的道。”
“可这么多年,他对你不也还是公事公办吗?”
周屿被噎了一下,这是真的扎心。
想起林云书对自己态度,又礼貌又疏离,甚至还不如大学的时候一口一个学长叫得亲切。
“那又怎么了,”周屿顽强进行自我调节:“实在不行,再耍一次心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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