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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凌骁烦躁地扯开了衣领的盘扣,朝着门外低吼了一声。
一名在书房外候命的年轻小厮闻声匆匆推门而入,垂手恭立,不敢抬头——正是平日里专门负责书房洒扫、名唤阿贵的小厮。他也隐约听到了些主院那边的动静,此刻见将军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酒气熏天,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去!再给本王拿几坛最烈的‘烧刀子’来!”凌骁命令道,声音沙哑而不容置疑。
“将军……您……您已经喝了不少了……身子……”阿贵怯生生地劝道,话未说完便被凌骁一个凌厉的眼神瞪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凌骁一掌拍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怎么,连你一个下人,也敢来管本王的事了?”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阿贵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很快便抱着两坛烈酒回来。
“坐下!”凌骁指着对面的椅子,命令阿贵,“陪本王喝几杯!”
“将军……这……这于礼不合……奴才……”阿贵吓得面如土色,陪主人喝酒,尤其是在主人盛怒之下,这可是极易惹祸上身的差事。
“让你坐就坐!”凌骁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这些,只觉得连个小厮都敢违逆自己,更是火冒三丈,“今日,你喝也得喝,不喝……哼!”
阿贵见将军神色骇人,不敢再违抗,只得战战兢兢地在椅子边缘坐了半个屁股,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酒杯。凌骁也不管他,自顾自地拍开酒坛泥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又给阿贵面前的杯子斟满,强迫他一起喝。
酒入愁肠,化作更烈的怒火与怨愤。凌骁开始还只是闷头喝酒,后来便忍不住对着这个唯唯诺诺、不敢吭声的小厮絮叨起来,翻来覆去地说着自己如何不易,如何疼爱孩子,玉笙如何“不识大体”、“小题大做”……说到激动处,更是口不择言,将平日里对玉笙的那些珍视与爱重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被冒犯后的恼怒与固执。
阿贵只能低着头,偶尔附和一两句“将军息怒”、“夫人或许只是一时气话”,心中却叫苦不迭,只盼着这折磨人的夜晚能快点过去。
不知不觉,窗外已现出一丝鱼肚白。两坛烈酒几乎见了底。凌骁终究是凡人之躯,又在盛怒之下饮酒过急,酒意混合着疲惫与怒气汹涌上头,最终支撑不住,头一歪,竟就这么靠着椅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手中还攥着那个空空的酒碗。
阿贵也早已是头晕眼花,见将军睡了,自己也再也扛不住那强烈的困意与醉意,竟也忘了身份顾忌,身子一滑,从椅子上出溜到地毯上,蜷缩在书案旁,沉沉睡去。他的衣襟因方才被凌骁拉扯着灌酒而有些散乱,露出一小片胸膛,脸上还带着醉酒后的潮红。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以及满室狼藉的酒气。
翌日清晨,玉笙在一夜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后,天色刚蒙蒙亮,便忍不住起身。他心中虽有怨气,但更多的,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与后悔。
昨日自己是否太过冲动?话语是否太过伤人?凌骁那个倔脾气,昨夜在书房,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凌骁,哪怕只是偷偷看一眼也好。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玉笙披了件外衫,也未惊动丫鬟,独自一人悄悄走向书房。越是靠近,他的心跳得越是厉害,既有对凌骁的牵挂,也有一丝害怕面对昨日争吵后冰冷气氛的怯意。
他轻轻推开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便扑面而来,熏得他忍不住蹙起了眉头。然而,当他的目光适应了室内有些昏暗的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直在了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只见凌骁歪倒在宽大的太师椅中,衣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潮红与疲惫。而在他脚边的地毯上,那个名唤阿贵的小厮,竟然也衣衫不整地蜷缩在那里,脸颊酡红,衣带松散,甚至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凌骁垂落的衣摆之上!整个书房内一片狼藉,酒壶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一种……难以描述的暧昧气息!
这一幕,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玉笙的眼球上!昨日的争吵、凌骁的偏心、自己的委屈……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都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所点燃,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绝望!
“凌骁!你……你简直……无耻!”玉笙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指着眼前的景象,眼眶瞬间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却被他死死地忍住,不肯在这个男人面前落下。
凌骁被这一声尖叫惊醒,宿醉使他头痛欲裂,意识尚且模糊。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玉笙那张写满了震惊、愤怒与鄙夷的脸,以及……脚下那个睡得昏沉的小厮。
他先是一愣,随即也意识到了眼前情景的不妥与引人误会,但昨日积攒的怒气和此刻被“捉奸”般指责的难堪,让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非但没有立刻解释,反而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混账语气,冷笑着回道:“怎么?不是你把我赶出来的吗?既然把我赶出了房门,那我想睡在哪里,想跟谁睡,你玉笙……还管得着吗?”
这话,如同一桶冰水,夹杂着冰块,从玉笙的头顶狠狠浇下,冷彻心扉!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能说出如此刻薄、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来!
“好!好!好!我管不着!”玉笙连连点头,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努力挺直了脊梁,“从今往后,你凌大将军的事,我玉笙……再也不过问半句!你爱如何,便如何!”
说完,他再也不忍看那令人作呕的画面一眼,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任凭身后传来凌骁似乎带着一丝悔意的呼喊“笙儿!”,也绝不回头。
空旷的回廊上,只留下玉笙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绝望的呜咽声,以及书房内,凌骁望着满地狼藉和慌忙跪地求饶的小厮,脸上那混合着懊恼、愤怒与一片茫然的复杂神情。
这一次的争吵,远比昨日更加剧烈,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痕,因这荒唐的一夜与口不择言的伤害,已深得几乎无法弥合。
第89章 闺蜜诉委屈
时序步入初冬,北地的寒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刃口,刮过镇北将军府高耸的院墙与巍峨的屋脊,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连日的阴霾天气,更为这片恢弘的宅邸添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闷。
尤其是位于府邸核心位置的骁笙院,往日的温馨与欢愉仿佛一夜之间被冻结,下人们行走其间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生怕惊扰了两位主人之间那肉眼可见的冰冷僵持。
自那夜激烈争吵、凌骁被玉笙怒掷被褥赶出房门,继而又闹出书房与小厮“衣衫不整”的风波后,夫妻二人便陷入了成婚以来最为严重的冷战。凌骁当真赌气搬去了书房居住,即便次日酒醒后心中已有几分悔意,但一想到玉笙那日冰冷决绝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指责,他那身为将军与丈夫的自尊心便阻止了他主动低头。
而玉笙则沉浸在被误解、被伤害,尤其是目睹那令人心碎一幕的巨大委屈之中,更是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除了照顾三个孩子,几乎足不出户,对凌骁的一切动向不闻不问。夫妻同住一府,却形同陌路,这压抑的气氛,连年幼的承宇和承玥都敏感地察觉到了,变得越发乖巧沉默。
这一日晌午过后,天色依旧阴沉。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序的马蹄声与车辙声,打破了将军府连日来的沉寂。门房匆匆入内禀报:太子殿下与柔侧妃娘娘驾到!
这一消息,如同在一潭死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顿时引起了波澜。凌老将军和老夫人连忙整肃衣冠,带领合府上下前往大门迎驾。凌骁也从书房中快步走出,尽管眉宇间带着几分宿醉未消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郁色,但君臣之礼不敢怠慢。
只见府门大开,太子萧承瑾身着一袭宝蓝色团龙常服,外罩玄色貂毛大氅,面色温润,含笑而立,虽居东宫之尊,却并未摆出十分倨傲的姿态。他的身侧,紧挨着一位身披银白底色、绣有繁复缠枝莲纹斗篷的佳人,正是新晋为柔侧妃的卫昀。
卫昀的容貌较之从前更添了几分娇艳与雍容,眉梢眼角流转着被爱情与权势共同滋养出的明媚光泽,但此刻,她的脸上更多的是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忧色。二人身后,跟着一列捧着各式礼盒的宫人,显然是为探望新生儿及产妇而来。
“臣(臣妇)参见太子殿下,参见侧妃娘娘!殿下千岁,娘娘金安!”凌老将军率领全家躬身行礼。
“老将军、夫人快快请起!孤今日是微服前来,不必行此大礼。”萧承瑾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凌老将军,语气十分亲和,“听闻凌卿又添一麟儿,母子平安,孤与昀儿心中甚喜,特来道贺,也看看玉笙弟弟。”他说着,目光便自然地转向了一旁的凌骁,见他脸色不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笑道:“凌卿,几日不见,怎这般憔悴?可是照顾产妇与幼子,太过辛劳?”
凌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拱手道:“有劳殿下挂心。臣……还好。”他侧身让出道路,“殿下、娘娘,请入府叙话,外间寒冷。”
一行人移至花厅,略作寒暄。老夫人陪着卫昀说了几句关于孩子的话,卫昀便关切地问道:“夫人,不知玉笙哥哥近日身子可好些了?产后最是耗损元气,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微滞,轻轻叹了口气:“有劳侧妃娘娘惦记。笙儿身子……倒是在慢慢恢复,只是……唉……”她欲言又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凌骁,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萧承瑾见状,便对凌骁道:“凌卿,此处有女眷说话,你我不如去书房坐坐?孤正好有些军务上的事,想与你探讨一二。”这显然是个借口,意在为二人创造一个单独谈话的空间。
凌骁自然明白,点头应下:“是,殿下请。”
另一边,卫昀也起身,对老夫人柔声道:“夫人,我想去看看玉笙哥哥和孩子,不知是否方便?”
老夫人连忙道:“方便,方便!侧妃娘娘请随臣妇来。”说着,便亲自引着卫昀往骁笙院的方向走去。
镇北将军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然而,室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太子萧承瑾并未立刻提及所谓的“军务”,而是随手拿起书案上一柄玉如意把玩着,目光在书房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张明显临时搭起、铺盖却有些凌乱的矮榻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
“凌骁,”他忽然省去了“卿”字的官称,语气变得如同寻常人家的表兄弟般随意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兄弟之间,就不必拘泥那些虚礼了。跟为兄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添丁喜事,怎么闹得这般……嗯?”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凌骁站在书案旁,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他与太子虽为表亲,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但毕竟君臣有别,加之他性子冷硬,从不轻易对外人吐露心声,尤其是这等夫妻之间的私密龃龉。此刻被太子直接问起,他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懊恼、委屈和难以启齿的复杂神情。
“殿下……”凌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诶,”萧承瑾摆了摆手,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一同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语气更加温和,“这里没有殿下,只有你的表哥承瑾。怎么,连我都信不过了?我看你这书房,怕是睡了不止一两夜了吧?还有……”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张矮榻,意味深长地道:“昨日府里似乎还有些不太好听的风声传出,虽说下人们不敢多嘴,但昀儿在东宫都隐约听闻了一二,这才急着要过来看看玉笙。”
听到“不太好听的风声”几个字,凌骁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是难堪又是愤怒。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将那日如何因偏爱幼子凌云而与玉笙发生争执,玉笙如何指责他偏心、不顾承宇承玥感受,他又如何气愤之下口不择言,最终被玉笙赶出房门的经过,粗略地讲了一遍。
至于昨日书房与小厮的事,他只是含糊地一语带过,只说是自己心中烦闷饮酒过量,不慎醉倒,那小厮也是同样醉倒在一旁,绝无其他。
“……殿下,你说!我……我难道不疼承宇和承玥吗?云儿他……他出生时天现吉兆,又那般肖我,我多关注一些,何错之有?玉笙他……他竟说我偏心,还将我……将我的被褥都扔了出来!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凌骁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又回到了那日争吵的情境之中,脸上满是不被理解的愤懑。
萧承瑾静静地听着,并未急于打断或评判。待凌骁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兄长般的责备,又有几分了然。
“凌骁啊凌骁,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萧承瑾摇着头,“你是统领千军万马的镇北将军,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何等英明!怎么到了这家务事上,却如此……糊涂!”
凌骁一怔,有些不服地看向太子。
“你只觉得自己没错,觉得玉笙小题大做,甚至觉得他无理取闹。可你有没有真正站在他的角度想过?”萧承瑾的语气严肃起来,“玉笙他刚刚为你诞下孩儿,那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身子正虚弱,心思也最是敏感脆弱的时候。他看到你将所有的关注都给了新生的云儿,难免会为承宇和承玥感到委屈,这是为人母者的天性!他说你偏心,未必是指责你不疼孩子,更多是在向你寻求一份保证,一份你对他和所有孩子的心意都未曾改变的保证啊!”
萧承瑾顿了顿,见凌骁面露沉思之色,继续道:“至于昨日书房之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无论真相如何,那般景象落在玉笙眼里,你让他如何作想?他正在孕中产后,情绪本就起伏不定,你却在外与人饮酒至那般田地,还闹出如此不堪的误会!凌骁,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扪心自问,若是玉笙与其他男子这般……呃……举止失当,你心中又会作何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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