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不知道你涉嫌违法了?”陆炡松手坐回椅子,又高贵地翘起二郎腿,尾音拉长:“这次可没吓唬你。”
果然上一秒还在炸毛的坏猫,瞬间夹起尾巴,磕磕巴巴地问:“陆、陆检察官,我做错什么了?”
陆炡撩起眼皮看他,不动声色地问:“那片儿你看过几遍?”
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认真再想,对方低头思考片刻,竟说:“二百出头。”
听见这个数字,陆炡差点失去表情管理,语气古怪:“你就只看这一个?”
廖雪鸣挠挠头,“因为真的很帅啊......”
“很好。”检察官阴沉地笑了下,他十指交叠放在腿上,“浏览‘黄色’站,观看淫禾岁内容的行为有可能构成违法。”
“......我只是自己偷偷看。”他迷茫地张着唇,“这也不行吗?”
“偷偷?”陆炡冷哼,清晰告知:“《刑法》第三百六十四条,传播淫禾岁影片,情节严重者,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治安管理法》第六十八条和第六十九条,组织播放淫禾岁音像的行为会受到治安管理处罚。”
“你具备传播行为,而并非单纯观看。”他扯下挂在肩膀上的耳机,朝廖雪鸣晃了晃,“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赶在某人又要哭鼻子之前,陆炡叹了口气,伸手按着太阳穴,“好心帮忙销毁赃物,有些人居然还对着我凶,真是狗咬吕洞宾。”
廖雪鸣小小声反驳,“......我没有凶。”
“还顶嘴?”
“......对不起。”他抿紧唇,一脸严肃地朝检察官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向对方表示感谢,并且承诺:“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做个好人,绝不再做违法的事情。”
这个态度和说辞陆炡似乎很受用,伸手将人拽到跟前,贴心地替他戴回工作牌,不忘宣扬法理学的教育作用:“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廖雪鸣还未从涉嫌违法的余韵中缓过来,呆呆地问:“......什么盐,咸吗?”
“......”陆炡不再与他废话,盯他两秒,话锋一转:“那现在你心里的第一帅是谁?”
突然被问到这个的廖雪鸣有些懵圈,眨了眨眼。想到已经离他而去的精神食粮,气馁道:“是您了。”
由此陆炡终于满意,抬手看眼腕表,起身:“差不多到时间了,走吧。”
廖雪鸣应声,抬脚要往饭店方向走。
听见检察官轻啧一声,食指勾住他颈间的领巾,“你要是想回去接着对人点头哈腰,就去。不想就跟我回车上,顺路把你放到墓园门口。”
他当然选择后者,踮踮儿跟上,边走边系着被拽松的领巾。
陆炡随意道:“天天戴着这个,不嫌热?”
“还好。”他低头打了个结,“魏哥说在外面要把脖子里的文身遮好。”
话间稍顿,陆炡问为何。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怕影响不好,吓到别人吧。”他仰脸朝向身前的人,“陆检察官,您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且不说以前在加州生活时,刺青这种人体艺术司空见惯。何况陆炡身边还有一位好友,艳丽的图案铺满了整个背。
他不以为意,“自然人的人身自由、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
廖雪鸣有点害怕了,“......啥是孜然人?”
陆炡闭眼捏了捏山根,短暂屏息过后,想到了什么,低眼看他:“你是说,殡仪馆的法医让你一直戴着?”
他颔首,“这个领巾也是魏哥送我的。”
闻言,陆炡想起闻珏告诉他的关于文身的信息。
外蒙,阿尔泰语系,宗教崇拜。
如果是同样对此知情,所以才不让廖雪鸣示人?
他隐隐约约有种直觉——这位姓魏的中年法医,一定知道些什么。
到了停车场,陆炡从副驾驶的公文包中拿出一只黑色备用手机。
说是备用机,其实买来没用几次。他开卡槽将电话卡按进,递给廖雪鸣:“先凑活用。”
廖雪鸣一开始不肯收,非得等陆炡说“别耽误工作”,才双手接过,“谢谢,我一定会小心用的,很快就还您。”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响起——是魏执岩的来电。
廖雪鸣正要接听,响铃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从右方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廖雪鸣。”
他侧头,愣了下,“......哥你怎么来了?”
魏执岩锐利目光投向一旁的检察官,只说:“跟我回去。”
看到他被汗水浸湿的肩头,大概是找了许久。廖雪鸣很是愧疚,要跟魏执岩走。
却被不轻不重地攥住手腕,陆炡看向法医,似笑非笑:“我正要开车送他,正好一起?”
“不好麻烦检察官。”对方话上客气,语气却冷:“我已经叫了出租车,就在路边停着。”
气氛陷入僵持,感受到魏执岩的怒意,廖雪鸣拨开检察官的手,小声道歉后快步走向他。
陆炡咬肌微僵,轻捻手指与魏执岩对视。即使看不太清,也能感觉到来自对方的敌意。
到魏执岩身边,廖雪鸣不忘把手机往兜里深处揣了揣,忽然摸到什么。
“魏哥你等我一下,我还得过去说句话。”
不等对方回答,他转身朝陆炡的方向往回跑。
廖雪鸣停在他面前,喘气微重,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一双眼睛映着路灯暖黄的光。
此时检察官胸腔积着的气散了大半,心想还算有点眼力见,察觉到他不高兴。
陆炡微抬下颌,“什么事。”
廖雪鸣组织了下语言,像个低等机器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马主任,平近易人,对下属客气友善,工作态度和敬业精神,感染着我......”
机器人程序卡壳,实在想不起接下来的指令,于是扭头走了。
陆炡:“?”
上了出租车,魏执岩报完手机尾号便不再说话,车厢陷入沉闷寂静。
廖雪鸣从后视镜看向他,轻轻叫了声“魏哥”,“对不起。”
“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廖雪鸣顿了顿,含糊道:“.....手机坏了。”
魏执岩眉间微皱,“不是因为这个,还记不记得你先前答应我的事,不要再和这种卑鄙的人扯上关系。”
卑鄙的人,显然指的是陆炡。
廖雪鸣垂眼沉默,回忆起今晚在厕所隔间听到陆炡维护他的话。
他抿直唇,下定决心般:“哥,你没有我了解陆检察官。他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他很好,他......”
廖雪鸣一时想不出别的词,重复道:“他真的挺好的。”
做好被魏执岩严训的准备,而对方仅仅长叹一声。
古板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淡笑,伸手揉了揉廖雪鸣的头,妥协道:“好吧。”
“......你不反对了?”
“我只是作为过来人提些建议,我说过,不会干涉控制你的人际交往。”
魏执岩侧头看向窗外,无边长夜,长暝山隐匿在白雾中,像一座被白骨垒起的矮山。
他收回视线,声音低沉:“只要你无悔于选择。”
思忖须臾,廖雪鸣坚定道:“我不会后悔。”
魏执岩低头轻笑,又很快没了笑。不再提陆炡,把话题岔开:“在饭桌上吃饱了吗,去摊上吃碗面?”
今晚在包间廖雪鸣确实没吃几口东西,这会觉出饿意,便欣然答应。
付了款下车,他注意到魏执岩开门时的手有些异样:手指泛白蜕皮,手背发红,像是在水中泡了许久。
“哥你的手怎么了?”
“临时有急事,回馆里弄了标本。”魏执岩平静地撕下指尖翘起的皮,“浓度没调好有点烧着,不碍事。”
林景阳回到办公室,只有小陈在。
她正苦大仇深地敲字,恨不得把所有火都泄在键盘上。
林景阳不敢靠她太近,“谁又惹着姑奶奶了?”
“精神病,又是精神病!精神病还知道拿刀捅女人和小孩,捅了十七刀,刀刀在要害!”小陈把卷宗摔在桌上,“老娘要不能在庭审上替死者讨回公道,我就不干了!”
“别冲动别冲动,加油!”林景阳给她接了杯水,问:“陆检人呢?”
“不知道,刚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有个东西得他签一下,先放这吧......”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办公桌,瞥到台历上夹着的东西,拿起来瞅了瞅:“这是啥?”
用纸叠的金元宝,还有一只小青蛙。
被嵌在透明亚克力牌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第23章 我去请他来
林景阳捏着小青蛙,对窗照了照。不仅有四条腿,连嘴里探出的舌头都叠了出来。
“还挺精致的,就是这个字是啥……”
怎么感觉像是“奠”字的上半边?
随着关门声,陆炡回到办公室,他微敛眉:“别乱碰。”
伸手从林景阳手中取回折纸,放回原处。
林景阳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着怪好玩的,这是在哪儿弄的?”
陆炡没说,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问这是什么。
“差点忘了正事,有两份文件得签一下,检察长等着要……”
签好名后,林景阳整理好放回纸袋。
正要走,陆炡递给他一个袋子。里面是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还未拆封。
“帮我叫个跑腿送到殡仪馆,给廖雪鸣。”
他简短解释上周聚餐那晚,不小心把对方的手机摔坏,因此赔偿他一个新的。
林景阳心想他真够大方的,这手机刚发售不久,网上排不上号,加钱找代购买都费劲。
接下来陆炡又交代了近期工作,让林景阳代办,处理不了的给他打电话。
林景阳应着,见他取过衣架上的风衣,一副立即要走的样子,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陆炡“嗯”了一声,低头摘下胸前的检徽放到抽屉,说:“我母亲病重,医生说大概率挺不过今晚。”
闻言,林景阳一愣,连小陈敲键盘的声音也停下了。
检察官陈述亲人噩耗时平静沉着,好像在说着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顶着三十多度的天,来回运了四趟遗体的小王,正掀着衣服吹空调,与来打印文件的管财务的同事闲聊。
听到财务说民政部的刘副部今早被纪检带走调查后,他惊讶着叫了一声,“那个姓刘的秃子?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群里传的有照片,我发给你。”财务点着手机,说:“乘职务之便受贿收礼,搞裙带关系,跟他一根草上的蚂蚱们,估计今晚是睡不着咯。”
小王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哪位青天大老爷搞的他,真是大快人心!”
财务出门时,正好跟进来的廖雪鸣打了个照面。
见他垂着脑袋进来,小王打趣道:“唷,小廖老师回来了?”
“王哥,别笑话我了。”
他疲惫地趴在桌上,长吁一口气,不再动了。
槐林煤气厂爆炸事件后,永安殡葬被评为先进工作单位,得到上级政府注意。
了解到资金不足、专业技术人员缺失的状况后,不仅给拨了钱购置新设备,还组织殡葬专业的学生过来观摩学习。
廖雪鸣作为馆里唯一的遗体美容师,承担起教学老师的职责。
而他只有实操经验,肚子里没多少理论知识。因此除了每日工作,还要抽时间写成文字材料给学生看。写上五百字,得查一个钟头的字典,忙得连饭都吃不上。
所幸学生的观摩团队只来三批,明天下午送走最后一批就算完成任务了。
小王傻乐着过来,拿起桌上的扇子,给他扇着风,“累坏了?”
背对着他的毛茸茸的后脑勺,点了两下。
小王又问,“那你心里开不开心?”
安静片刻,他又点了点头。
简直不要太萌。
小王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
心想马主任想的这个法子还真管用,至少能让他多和活人说说话,别整天守着死人自言自语。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廖雪鸣猛地坐起身,从工作服的兜里掏出手机。
小王看到他手里的黑色手机,一惊一乍:“老天奶,鸟枪换炮!终于把你那破OPPOA5换了,每次看你用我都怕它炸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看归属地是本地,廖雪鸣才接了电话。
“您好,是廖先生吗,尾号4747?”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情?”
“你有一个同城跑腿到了,我看地点是......殡仪馆?”小哥尴尬地笑,商量着:“要不辛苦您来山脚下取一下吧,我儿子刚出生,不太好去这种地方......”
廖雪鸣骑电动车到山脚下,拿到了跑腿送的件,是一部新手机。
问谁给的,小哥说是检察署下的单,多余的不知道,说完后便急急忙忙地去送下一单了。
顶着中午的大太阳,廖雪鸣想了一会儿,给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炡。
问是不是他送来的,还是说送错了人。
而发出去的消息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复。
......
陈茵去世了,凌晨一点时心电图趋于水平,结束了五十余载的人生。
16/63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