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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即把语音助手喊出来,要给廖雪鸣拨电话。
被陆炡给打断了,“殡仪馆就在长暝山,到了再去接也不迟,别贸然打扰别人工作。”
廖老师这种性质的工作,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活了。林景阳点头,心想还是陆检思虑周全。
约莫四十分钟的路程,到了墓园大门口。
林景阳停车的功夫,陆炡已经上了一半的山路台阶。
跟走平地似的检察官相比,他追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这人过了三十真是该锻炼身体,我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
周末殡仪馆大厅的职工基本歇班了,留陶静在前台值班。她低着头像在考虑事情,全然没注意到进来的两人。
等林景阳走过去,手肘撑着桌台边,笑呵呵道:“司仪小姐,摸鱼呢?”
陶静被吓一跳,看见是他,蹙眉:“什么司仪,我是执宾师!”
“不都是主持人?”
“什么跟什么,你怎么乱讲话?”
“和你开玩笑呢,别动气。”他指指正在书架前看宣传手册的陆炡,“我和陆检过来找廖老师,想请他出去吃个饭。”
陶静叹口气,摇头:“他应该不会去的。”
她说这个星期除了必要工作,其余时间廖雪鸣几乎都呆在太平间,谁也没能多见几次。
穿过白色瓷砖长廊,陆炡第二次来到太平间。
上回来时门前摆着的花花草草,已经枯了大半,浇水壶倒在一旁,塑料手柄被阳光晒得软化。
进去之后也不见廖雪鸣的身影,不锈钢床上的白色床单耷拉在地上。
陆炡环视一遭,径直到停尸房,站在最后一个柜前。
他视线向下,停在109的柜门。
如执宾师所说,“维纳斯”已被火化。
电源指示灯已灭,柜子空置,此时却敞着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
陆炡俯身,并不费力地拽出门屉。
果然找到廖雪鸣。
他侧躺在屉柜中,漆黑逼仄的空间乍一照进亮光。身体更加蜷缩,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伸手敲了下他的脑门,陆炡冷声道:“你也不怕憋死在里面。”
听到声音,廖雪鸣缓缓睁开眼。
他动作僵直地支起身,皱巴巴的白衬衫,扣子从第一颗系错到最后一颗。
皮肤苍白得几乎病态,上眼睑透着青紫色的毛细血管。模样倒真像是从太平间爬出来的,不知情的人见了,还指不定吓成什么样。
廖雪鸣揉了揉眼睛,费力地掀开眼皮,声音沙哑得黏稠,“……陆检察官,您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再多的气,忽地就消了。
陆炡拽过旁边的椅子,想将人扶上去。而手臂细的,稍微用点力似乎就能折断。
下一秒,干脆将人横抱到墙边靠着的床上,架着胳膊使他转向自己,摆正双腿。
检察官单膝蹲地,替他解开扣子,又一颗颗系回,话间嫌弃:“多久没换衣服了?”
事实上前天晚上忙完,廖雪鸣没回过家。期间吃过一次午饭,一直昏睡到现在。
他像只流浪猫低头嗅了嗅身上,脏得自己都不愿舔毛。
廖雪鸣尴尬地道歉,说先去洗个澡。起身时直立性虚脱,又猛地跌回床上。
检察官眼疾手快地拽住他,免得磕在墙上头破血流。
被拉开的后衣领,里面空空荡荡,后背脊椎节节凸起。
陆炡眼神一暗,露出瘆人的笑:“你是准备把自己饿死,好下去陪她?”
忽然提及维纳斯,气氛倏然安静。
廖雪鸣的头慢慢耷拉下去,轻声问:“陆检察官,三万块钱真的很多吗,多到可以买走一个人的生命?”
警察眼中的事故证据,法医手下的解剖遗体。
肇事者车轮下不长眼的讹人精,父母碗里能榨干的最后一点油水。
恐怕只有廖雪鸣一个人,始终认为她是一个鲜活独立的生命。
陆炡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应该多少钱才合适?”
“......这怎么可以用钱来交换?”
而检察官却告诉他:“生命之所以被宣扬无价,是方便上位者替它标上价格。”
他听不太懂,鼻尖却蓦地酸涩。嘴唇欲张欲合,半晌,只说:“她们最后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们”之中,有维纳斯,有下塘村溺亡的幼女,有从前许许多多殊途同归的女孩。
陆炡看着他的侧脸,问:“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没等廖雪鸣说,他替他回答:“肇事者的家人良心发现,交齐补偿金,双方大和解。你替她做一双手臂,不留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就像所有结局圆满的童话故事。”
然而现实不是童话,撕开封建迷信的伪装,底下是百拙千丑的私欲与利益。
廖雪鸣又何尝一点也不明白?
他问检察官,“您是不是也觉得我该认清现实?”
本以为会听到和魏执岩相同的答案,陆炡却说:“不会。”
“人之所以诟病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是因为他们活不成这样,所以要否定或者毁灭。”他眼底温柔了些,轻拍了下廖雪鸣脏脏的脸蛋,“你什么都不用改变,这样就好。”
大概陆炡真的戒了烟,廖雪鸣闻到他袖子上纯粹的木质香,不再掺杂呛人的烟草味。
他回忆起刺槐林还未被烧毁,躲在树下午睡时的惬意;又回忆起冲动拿剪刀刺向闹事者,被拥在怀里时的感觉。
廖雪鸣现在才意识到,原来他真的很想念那片刺槐林,也很想念检察官的拥抱。
他抿了抿唇,看向对方,小声说:“陆检察官,我现在有一个不礼貌的请求。”
陆炡挑眉,“有多不礼貌?”
“......我两天没有洗澡了,也没换衣服。身上很脏,还在停尸柜躺了很久,虽然消过毒,可是——”
陆炡止住他的长篇大论,“说重点。”
“......您能不能像那天夜里一样。”廖雪鸣向前倾了倾身体,眼神赤诚又渴求:“再抱一抱我?”
而检察官没有丝毫犹豫,将人拥入怀。
一只手轻拍着廖雪鸣的后背,似在哄他:“辛苦了,我的小朋友。”
第27章 他只相信自己
煮得软烂的羔羊肉,蘸上绿色韭菜花酱,被林景阳整块填进嘴里,他朝餐馆老板竖了大拇指,“名不虚传。”
老板笑得憨厚,右手放在胸前,颔首表示谢意。
菜上得差不多了,全靠林景阳自己消灭,陆炡拢共喝了一口咸奶茶,两口矿泉水。
林景阳把盘子往对面挪了挪,“羊肉能吃吗?真挺不错的。”
见检察官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他也不多劝,边搅拌焖饭边说:“现在像廖老师这么纯粹的人真少见了,没爹没妈的,他一个人怪不容易......”
今天中午在殡仪馆,陆炡领着廖雪鸣出来的时候,真是把他吓了一跳。
一直觉得这小伙子已经够瘦了,居然还能再瘦成那副样子,侧面看脸颊都凹进一块。
身上灰扑扑、皱巴巴,拘谨木讷地跟在检察官屁股后头,让他幻视短视频里面被好心人捡到的流浪猫。
就差一段煽情的BGM,还有一句“妈妈比死神先到”。
不对,应该是“爸爸比死神先到”。
想到这儿,林景阳没忍住笑出声,鼻腔喷出两个米粒飞到检察官的餐盘里。
陆炡:“?”
“......抱歉抱歉。”
林景阳尴尬地用纸巾擦了两下脸,打算去要套新餐具。
被他拒绝了,“我自己去,抓紧时间吃。”
陆炡到洗手间洗了三遍手,出来时见楼梯间后面敞着个小门,窥见长暝山一隅风景。
屋里肉腥油烟味很重,他打算出去透透气,快到后门的时候脚步一顿。
陆炡侧身,看到内嵌墙前摆放着一个供桌,而墙上自左到右依次挂着四幅图腾。
第一幅中的人双手张开,迎接天空劈下的闪电。
下一幅那人已经身穿袍服,头戴两角,坐上高椅,万首朝拜。
再往右,画中央一颗参天大树,面目狰狞的怪物从天而降,利爪伸向树上结着的果实。
最后,怪物被前几幅图腾中的人降服,长矛刺穿身体,脖子被踩在脚下。
陆炡凝视着最后一幅图腾,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直直照向——
画面被强光照亮,怪物被踩断的脖子清晰可见,上面画满了青色文身。
而这些符号字样,竟与廖雪鸣脖子上的极为相似。
“Зогс(停下)——”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怒气的西里尔语,陆炡被人推远,夺走了手机。
草原餐馆的老板一改和善模样,气得胡子都在抖。
送完餐的服务员回来见状,赶紧挡在两人中间,从老板手里拿回手机,双手递给陆炡。
“真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老板是外蒙人,有他们的宗教信仰,看到您......所以才那么生气,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
服务员有些苦恼地解释,以前也有不知情的客人触碰过这些画,为此起过不少争执甚至闹到警署。
后来她都会拿布把供桌遮上,今天因为是老板母亲的忌日,所以才敞开点了香火祭祀。
擅自闯入本身不对,陆炡不多说,到老板面前颔首致歉:“Уучлаарай(对不起)”
老板有些惊讶,神色缓和了些,问他是不是会说蒙古语。
陆炡表示听不懂,说:“只会简单几句。”
像所有出国旅游的人一样,事先会学常用的“谢谢”、“你好”、“打扰一下”、“我要结账”等等。
十五岁时跟着陆家人前往蒙古国狩猎,陆炡跟着陈茵念过几句,到现在也算没忘。
临走时,陆炡问服务员这里供奉的是什么神。
“不是神。”她说,“是巫师萨满。”
......
蒙古萨满教信仰世生有神树——赞布神树。
树根扎在苏米尔山,树冠抵达天边,为天神腾格里供奉果实。
而恶魔阿苏拉丝想要偷食果实,摧毁天神。
巫师萨满担起通灵上中下三界的职责,敲响萨满鼓,骨制长矛击杀恶魔。
以巫师咒语封印恶魔,永世不得作恶......
陆炡盯着手机屏幕,回想起在餐馆供桌后看到的那四幅图腾,正是这段文字的缩影。
思忖片刻,将网页链接转发给了闻珏,而上次发的消息对方还未回复,两人联系已经是十天前。
陆炡给闻珏打了个国际长途,久久响铃,接通的是另外一个人:“有什么事?”
听到这不耐烦的欠揍语气,陆炡冷嗤一声,“换他接电话。”
对面安静两秒,随后说:“第三次手术刚结束,麻药还没过。”
陆炡愣了愣,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日历。
今天的确是闻珏第三次髋部手术的日子,他竟然给忘记了。
“......你照顾好他,人醒了给我回个信。”
通话结束后,开着车的林景阳轻声问:“是有人生病了吗”
“嗯。”陆炡靠在椅背,看向窗外,“认识十多年的朋友。”
林景阳叹声气,忽然看见什么,声音提高分贝:“这前面有个庙,我记得里面供的是药师佛菩萨,要不顺道去给你朋友拜拜?”
顺着视线望去,陆炡看到那座十米外的寺庙。
红墙陈旧,黄瓦脱落,是个小庙。
路边有一个人的,互相搀扶的,三两结伴的,断断续续往里面走。
陆炡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问:“你说人为什么会信这些”
“嗨,宁可信其有,不信其无嘛。”信号灯变绿,林景阳打了方向盘,停在路边,“人总得信点什么,给心里找个依托。”
正说着话,路边一个后背佝偻的老年人,拉着木推车,车兜上铺着棉被,里面躺着一位痛苦呻口今的老太太,似乎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应该是他的妻子。
木推车“嘎吱嘎吱”地缓慢移动,老年人念叨着:“要到了,要到了,就要见到菩萨了......”
隔着灰色玻璃,陆炡的视线静静跟随二人。
他回忆起在加州上学时,有次去闻珏的学院陪他上了一节选修课。
记得当时讲课的是个留着黄胡子的维京教授,主题围绕——Religion.
开场引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的一句——宗教是人民的牙鸟/片。
受陆家人对这方面近乎痴迷癫狂的影响,陆炡简直对这个话题生理性反胃,后悔为了来找闻珏听这种课。
而闻珏却听得很认真,在教授喝水休息时,凑过来小声问他:“你觉得宗教为什么会控制人?”
陆炡扯了下唇角,“现实中有不能解决的事情、无法满足的欲望,只能向非自然力量寻求,愚蠢而自大。”
闻珏长长的“啊”了一声,问他:“如果这些信徒是受害者,可怜到只能被迫于这种无奈的选择?”
他冷哼一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零星的画面变得清晰,原来从前的他,也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现在想来,也许闻珏根本不是诚心诚意地同他探讨,而是想点一点自己别太过极端。
看来最后是失败了,陆炡不禁自嘲轻笑。
“陆检?”林景阳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唤他回神:“咱要不要进去拜一拜”
拉着木推车的老人已经进了寺庙,院中央升起缕缕青烟,盘旋而上,消散在灰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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