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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检察官不再解释,捡起地上的眼镜,擦净灰尘后戴回脸上。
手指推了下镜架,他慢悠悠道:“起来,腿麻了。”
廖雪鸣如释重负,几乎是弹跳起身。
看着他惊魂未定的神色,陆炡冷哼一声,“就这么怕我?”
“不是怕。”垂在一侧的右手微微蜷缩,被唇蹭过的手背似乎还是潮湿的,廖雪鸣问他,“陆检察官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静几秒,陆炡尾音上挑,“你猜。”
“......又是吓唬我吗?”
而检察官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说过不会再吓你。”
多余的不再说。
陆炡洗净手,对镜整理平整西装,回了房间。
等走近灵床,他一愣,尔后久久注视母亲的遗容。
被添上气色的陈茵真像是睡着了,而散着冷气的水晶棺,又提醒他永远不会醒来。
缓缓伸出手,隔着空气抚摸着她的脸庞。移到鼻梁处时,停了下来。
他红了眼底,唇角无可奈何地扬起。
是出乎意料的笑,诧异的笑,又释怀的笑。
——那颗被激光烧灼、留下疤痕的痣,被入殓师用手重新点回。
属于女人的每一处独特印记,未曾遭到贬低驯化,在时间长河里也未曾被遗忘。
用凉水洗了好几遍脸,勉强降温、稳定心率的廖雪鸣进了门。
立在床前的挺括身影,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蔓延至门楣。
陆炡迟迟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遗体。
廖雪鸣慢吞吞地移到他身边,紧张地问:“您觉得还算满意吗?”
明明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陆炡却说:“我后悔了。”
听到此评价,廖雪鸣脸上的血色都褪了,“是哪里化得太不像了吗,您说我可以改......”
没有遭受预想中的斥责,检察官取过胸袋的手帕,替他擦了擦被水浸湿的鬓角,莞尔:“后悔没把你当成第一选择。”
空气凝固片刻,廖雪鸣理解了他的话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自己主动接过手帕,使劲捋了捋脸,隔着布料闷声道:“吓死我了......”
而在廖雪鸣看不见的地方,陆炡的眼神愈发深沉克制。
他是后悔。
后悔先前在庭院一时心软,没有真的吻一吻他。
葬礼在零点整时进行。
悼念仪式上,廖雪鸣首次见到了陆炡的父亲,是一位面相威严的长辈。
来时路上听检察官讲他父母离异多年,调侃夫妻的关系还不如仇人。
可当执宾师颂完悼词,陆炡的父亲却扶着棺枋哭得涕泗横流,哭得脊背塌下去。
而作为长子的陆炡,却没掉一滴泪。
仪式结束后,灵柩连同花圈挽联,被灵车一齐运往附近火化场。
之后会有大师前来超度,将骨灰携往寺院存放,陈茵生前已经捐得莲位。
陆炡先推了手头上的事,亲自送廖雪鸣去酒店。
他连忙摆手,“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去。”
对于与检察官关系亲近的陌生面孔,来吊唁的宾客忍不住侧头打量。
陆炡揽上廖雪鸣的肩膀,将人护在怀里,以至外人窥不到长相,俯首低声道:“猫跑丢了,想找回来可不是件简单事。”
廖雪鸣早就想问了,今晚陆炡时不时说猫啊狗的,也没见家里养宠物。
他探着脖子四处瞧瞧,好奇地问:“哪里有小猫,躲起来了吗?”
而陆炡没回答,只是一味看他。
廖雪鸣:“……?”
此时前方传来一个男声,“小炡。”
循声望去,一位穿着深蓝色立领风衣的中年男人,从胡同口停着的黑色商务车款款而下。
廖雪鸣感觉到搭在他身上的手臂一瞬间收紧,又很快松开。
陆炡走到男人面前,停了脚步,笑着说:“小叔怎么过来了?”
“应该过来,只是出门前被点事情耽搁了。”
陆湛屏抬手,让司机取来一只檀木盒,里面是寺庙一位声名显赫的大师,亲自抄写并开光的佛经,千金难求。
“愿大嫂能顺利去往净土。”
陆炡接过,嘴角牵起弧度,“多谢小叔费心,我一定亲手送去莲位供奉。”
“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节哀,也要尽快调整自己的状态。”陆湛屏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
同时他也注意到右后侧的人,饶有兴趣地问:“这位是?”
突然被点到名的廖雪鸣站直身体,没等自我介绍,被陆炡有意无意地挡在身后。
“专门请来的遗体美容师,远道而来招待不周,正要送他去酒店。”
陆湛屏颔首,没再继续问什么,说进去找陆振云。
经过廖雪鸣身旁时,陆湛屏微微笑了下,他赶忙点头回敬。
后视镜里双方口中名贵的佛经,被随意扔在车后座。木盒敞开条缝,露出一隅宣纸。
——端坐思惟吾之名号,即当知母所生去处。
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廖雪鸣曾经在殡仪馆书架的佛经栏翻到过。
他扭头问主驾驶上的陆炡,“刚才那位先生,是您的叔叔?”
“嗯,我爸最小的弟弟。”
“那他是不是一位很厉害的官员?”
陆炡斜着看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廖雪鸣解释说曾经在魏执岩办公桌放着的报纸,见过陆湛屏的照片。
依稀记得最大字号的加粗字体写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检察总长。
想起他和煦的微笑,不同于自己平时接触过的上级官员,喃喃道:“是位很温柔的人呢……”
前方红灯,车缓缓停住。
手指轻敲着方向盘,陆炡冷声说:“别太想当然,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没直接回答,只问:“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他?”
这话突然,但廖雪鸣不假思索:“当然是相信陆检察官。”
听到这话,一路阴沉着脸的检察官,表情总算些许缓和,“还不算太笨。”
廖雪鸣低头思忖一会,如实问:“如果您的叔叔不是好人,他以后会不会做坏事?”
红灯变绿,车流缓缓移动。
行驶了一二百米,陆炡才淡淡地说:“事情的好与坏,是胜利者书写的,不在你我。”
酒店定在白金五星酒店,离动车站很近,方便翌日一早乘车。
在前台刷脸登入信息后,服务人员领他们去贵宾电梯。
房间在三十三楼,随着升高从透明墙俯瞰,繁华城市匍匐脚下。
廖雪鸣凑到陆炡身边,小声问:“这里的房间很贵吧,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不贵。”陆炡面不改色,“九十九一晚,赠自助早餐。”
廖雪鸣有些出乎意料,“那很实惠了。”
又暗暗决定明早多吃点早餐,吃回本。
到房间门口,陆炡把背包给他。
因明早要去寺院,安排了司机来送廖雪鸣,嘱咐他:“房间有按摩浴缸,可以泡澡休息,有什么情况打电话问前台。”
又想到他那副在生人面前逆来顺受的窝囊模样,补充:“也可以打给我。”
廖雪鸣认真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背包里掏出白色手机盒,递给检察官:“这是有人从检察署送来的,是不是送错了?”
连塑封都没拆,一路捎过来也不嫌沉,真是个笨蛋。
陆炡没接,说:“没送错,赔你个新的。”
“不可以的。”廖雪鸣往他怀里塞,“我现在还在白用您的手机。”
“那就作为这次出差的薪水。”
他依然拒绝,“可这太贵重了。”
“不贵。”陆炡再次报价,“花了一千四百九。”
谁知廖雪鸣还不松口,他轻“啧”一声,又说:“署里有职工补贴,只花了五百九。”
这样一想,还真是不贵,和他上个手机差不了多少钱。
廖雪鸣磨磨唧唧半天终于肯收下,又把备用机换下电话卡还给检察官。
折腾一顿,他把背包拖进房间,“陆检察官,那我进去了。”
门慢慢关上,只剩条窄缝时,陆炡还没走,单手插兜低头看他。
他停下动作,“是还有什么事吗?”
“没。”陆炡的视线未移半寸,“过了头七我才能回去,一个星期见不到,所以再看看你。”
对此,廖雪鸣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低垂着眼,在门轴的张合声中,将门开大了些。
走廊暖黄的灯光,衬得他脸颊微红,唇更红,“这样看得清楚些。”
陆炡呼吸一滞,最终理智勉强占据主位,把人推进了房间。
这次门是真的关上了,门外的检察官叹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山根。
这未免也太会勾引人。
但也实在可爱。
【作者有话说】
入v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把这个故事写好!
第26章 再抱一抱我
廖雪鸣赶的最早一班动车,中午到了市区。陆炡包的车已在车站外等候,送他回了棘水县。
回到没有休息一刻,换身工作服便去了殡仪馆。
到办公室时,陶静正在电脑前写文字资料,见到廖雪鸣进来,表情惊讶:“鸣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
“......今天本来也是周末,怎么不在家歇歇?”
一连几日高温湿闷,诱发心血管疾病、“热射病”等去世的老人不在少数,廖雪鸣尽量地不想耽误工作。
他从办公桌抽屉拿了钥匙,准备去太平间打扫卫生,顺便和“朋友”讲讲这些天发生的事。
却被陶静拉住胳膊,“鸣儿你吃饭了没,肚子饿不饿?”
廖雪鸣说动车上有提供简餐,已经吃过了。
“那我请你喝饮料吧,山脚下新开了家奶茶店,我看网上评价都很好——”
他看出陶静的不对劲,问:“静姐,你怎么了?”
“姐就是看你周末还加班怪累的,走——”
廖雪鸣没动,看向从门口正进来的魏执岩。
只要没有工作,周末是见不到他人的。
心头隐隐约约浮上不好的预感,他轻声询问:“魏哥,馆里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尽管陶静极力地使眼色,魏执岩还是面无表情地应声,“是有事。”
顿了顿,告诉他:“109的停尸柜被清了。”
是维纳斯。
廖雪鸣的身体蓦地僵硬,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是肇事者家属……付清赔偿金了?”
而法医未给他半点幻想,“109的遗体被她父母配了阴婚,和昨天送来的一具男尸一块火化,骨灰装在一起被人领走了。”
接下来的话,更是残忍赤衤果:“她手臂残缺,又冻了太久,算不上全尸,只被她父母卖了三万块钱。买她人家的儿子是个四十多岁的赌鬼,因欠债无望,跳楼自杀——”
陶静急得眼睛都红了,过去推魏执岩,“你干嘛呀这是,别说了!”
“活人一个个都在离开,更何况死人。不告诉他事实,他永远不会明白。”
魏执岩锐利的眼神剜向廖雪鸣,近乎厉声呵斥:“廖雪鸣,你该从沉浸的幻想世界里脱离出来,看一看这个真实的社会!”
109号停尸柜已空无一物,黑黢黢的空间像通往地狱的无尽甬道。
廖雪鸣伸手去摸,指腹沾上还未挥发完全的消毒液,此刻终于有了实感。
维纳斯真的不在了。
自己还没有实现替她做一双手臂的承诺,她的父母也没有来接她。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披着干枯发黄的头发,裸露着骨头。
十四岁的她被丢给一个陌生人,烧成一抔白灰。
过了陈茵的头七、料理完后事,陆炡回了棘水县。
正赶上休息日,林景阳主动开车到市区接他。
想着他母亲去世,心里会不好受,便试探性地说:“我之前刷到视频,有人推荐草原餐馆,说是特别正宗,就在长暝山那边。要不咱去尝尝,我请你?”
前面的话,陆炡本没理会。等听到“长暝山”时,他抬头,应声,“可以。”
检察官真能答应去外面餐馆吃饭,这是林景阳没料到的。
看来人心情低落时,还是得有人陪,他一定要照顾好陆检!
前方红灯,刚踩了刹车,听见陆炡问,“还有谁去?”
想到他可能是想叫小陈一起,毕竟那孩子叽叽喳喳的很活跃,有她在气氛还欢脱点。
林景阳有些遗憾地说:“小陈去不了了,这周末她回老家了。”
停顿片刻,检察官又说:“那就再叫别人。”
“警署那几个伙计安全演练,估计也来不了。”
“再找找其他人。”
“不行啊,要是再叫着证物处的人,会被怀疑公款吃喝的,还得先报备。”
“......”陆炡冷脸推了下眼镜,开门见山:“问问廖雪鸣。”
闻言,林景阳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腿,“你说我怎么把廖老师给忘了!”
这回人家专门跑到京城给陆炡母亲入殓,是该好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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