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在草原餐馆被老板无故袭击时,那些诡异场景在眼前挥之不去,奇怪的铃铛声荡在耳边,余颤中引得心悸。
陆炡察出他神色的异样,“还有什么?”
廖雪鸣摇摇头,不想再谈这件事,只说自己也记不清了。
气氛沉着片刻,陆炡握住他的手,低声问:“那你想不想知道过去,比如你的妈妈,爸爸,还有你出生的地方?”
廖雪鸣想了想,说:“您等我一下。”
他起身下床,掀开正对窗的柜桌,从里面端了只掉漆的木盒子回来。
取下摇摇欲坠的铜锁,里面放着些杂物,“是我师父的遗物。”
干结成块的石膏,氧化发黑的银抹刀,镊子、缝针、鱼泡做的线等,多是些在技术落后的年代,修补遗体所用的老式工具。
廖雪鸣拨了拨,从最底层拿出个起着毛边的羊皮笔记本,“这是师父生前用来记事的本子,他不会写字,里面画了很多东西。”
他挨页翻给陆炡看,发黄纸张上被炭笔涂着各式各样的画,有羊,有牛,有蒙古包,也有人。
停在中间一页,递到陆炡眼前,“这是我妈妈。”
陆炡微顿,从他手中接过本子。
年代久远,笔触边缘晕染模糊,但不难看清女人的五官。
寥寥几笔,从眉毛到鼻子间竟真的和廖雪鸣有几分相似。
“师父说是在妈妈十九岁的时候给她画的。”他用老廖仅留下的两句话来介绍生母,“她很漂亮,也很厉害。”
肖像画中的女人穿着异于传统少数民族服饰,长袍、头冠以及挂着一圈铃铛的手鼓。
即使画面简单,不难看出是一位女性萨满。
但如果廖雪鸣的母亲是在族人中拥有绝对崇高地位的萨满,他又怎会出生时被视作“恶魔”而刺上“封印咒语”?
“陆检察官?”
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廖雪鸣小声喊他。
陆炡回过神,说:“确实很漂亮,你师父画得也不错。”
“是的,我师父没学过画画,也是从小跟着大人学手艺,慢慢练出来的。”廖雪鸣替他慢慢翻着后面的人像画,“您看这些人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每个人都很有特色,神态也不一样——”
停在一张男性中年正面肖像时,陆炡伸手握住窄细的手腕,将羊皮本随意反扣在窗台。
廖雪鸣疑惑地回头,没等开口说话,被他按着肩膀推倒在床,紧接着宽阔沉重地身体覆上来。
一只手撑在廖雪鸣的耳侧,另只手向下探去。
陆炡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睛却钉在他脸上,视线不移一寸。
廖雪鸣的耳朵红透了,咬着唇,主动伸手摘下陆炡的眼镜,弓起上半身搂住男人的脖子。
检察官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略哑:“做这种事,倒是无师自通。”
他被说得害臊,但也没躲,吻上了陆炡的唇,好叫他不要再讲话。
一个多星期没做,廖雪鸣开荤不久,又年轻,没多久便从他手里缴了货。
陆炡撤回手起身,眯着眼去找卫生纸,腰却被缠住。
他低眼,看着被子里伸出来的一截白皙细腻的小腿。
廖雪鸣把耻骨分得更开些,两只手握住陆炡的手腕,把他的手拽到脸前。
启开唇含住手指,舔弄,吸吮。
一瞬间咬紧后槽牙,陆炡沉声:“你真是……”
他伸手捞过放在床头的塑料袋,把先前给廖雪鸣清洗伤口的生理盐水拿出来。
拔掉橡胶塞对着手指冲了冲,液体淅淅沥沥地弄湿水泥地面。
清理干净后,陆炡拖着廖雪鸣的腿往身前拽了拽,颈间的雪花项链向后荡去。
他低头轻咬着对方泛粉的膝盖,另只手耐心扩/张。
待廖雪鸣紧蹙的眉心慢慢松开时,陆炡才收回湿答答的手,抵上更为炽热的物件。
......
陆炡套上黑色羊毛衫,将电热毯调至一档,坐在床边压了压被子边。
他静静注视廖雪鸣熟睡的侧脸良久,伸出胳膊拿回放在窗台边的笔记本。
头顶白色灯光的直直照射,使炭笔线条更加浓黑清晰,画像倒像真有了神态。
当然这画不是“神笔马良”,不仅不会活过来,画像本人也早已死去。
中年男人吊梢眼,耳反骨,眉心中央一颗不大不小的痣。
不得不说廖阿努把五官特点抓得极好,即使陆炡只看过几眼资料里的照片。
也能立马认出画里的人是五年前在加州西达赛奈医学中心,因胰腺癌去世的昔日孚信集团的董事长。
他的肖像可以出现在任何名人纪念、缅怀手册和宣传网页,但最不应该被画在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出黑先生的记事本中。
而且作画的时间是在二十年前。
按在笔记本上的拇指指甲泛起白,陆炡合上眼睑。
不同事件在无必然联系的情况下偶然相合,叫做巧合。
若一个巧合扣着一个巧合,则是有意安排。
他被调来棘水县任职是,接触认识廖雪鸣是,负责魏执岩的公诉案也是。
眼前忽地浮现在陈茵葬礼,陆湛屏意味深长的目光停留在廖雪鸣身上时的画面。
也许那晚他并不是有事耽搁姗姗来迟,而是知道他把廖雪鸣带来的消息后特意赶来。
陆炡不自觉攥紧拳,额角血管隆起。
他此时很后悔,可后悔的事情太多,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件算起。
身后的人梦呓一声,陆炡回过头。
睡热的廖雪鸣踹了被子露出受伤的腿,绑在小腿肚上的结松开,垂下两条白色带子,渗出的血丝洇透纱布。
他一时恍惚,想起十五岁时在草原猎场发现的那只后腿受伤的白猫。
因为他而放下警惕,被陆湛屏枪击的白猫。
被他的自私善心害死的白猫。
陆炡眼睛发红,将散开的结重新系上时,发现手指僵硬得无法打弯。
冰凉指尖蹭到稍烫的皮肤,身体小幅度的动了动,廖雪鸣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小声说:“......陆炡?”
陆炡低低地“嗯”了一声,将廖雪鸣露着的腿和胳膊放进被子里,盖好。
手指理了理他额前的发,随后倾身吻在唇角,轻声说:“宝贝,我们以后养只猫吧。”
“......好喔。”廖雪鸣缓慢地眨着眼睛,“什么时候养?”
沉默久久横亘在屋内。
廖雪鸣渐渐支不住眼皮,歪着头又睡去。
没能听到检察官落在他耳畔的情难自抑,“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你还愿意和我继续在一起。”
临近阳历年关,两年一度的大会在京城召开。
署里按往常应该是检察长参会,但对外称身体抱恙由陆炡代为。
陆炡知道这是陆湛屏的意思,借开会为由到京城后,不知道他那还有多少个场合等着自己。
不过十二月中下旬闻珏回国,自己也能暂时放下工作,趁这个机会聚一聚,算起来他们也将近三年未见。
这次陆炡回去不是一个人,带上了廖雪鸣。
因为终于等到得以探监魏执岩的机会。
审判结束,经最高法复核后,按程序制度,被判死缓的魏执岩由直属省级监狱收容。
但此案社会关注度太高,舆论声势大,又或者什么别的原因,最终魏执岩被秘密移交京城的监狱关押。
总的来说并不算坏事,毕竟陆家的关系脉络盘虬在这地界,用起来比出门在外时方便得多。
能在年底前见魏执岩,陆炡也是稍微请托了几个人。
京城进入十二月份气温骤降,冬季风吹得又冷又干。
出机场前,陆炡给廖雪鸣羽绒服拉严实,戴好冷帽遮住耳朵。
看小朋友脸颊泛红,双眼皮褶皱深,他问:“在飞机上睡觉了?”
廖雪鸣点点头,揉了揉眼睛,“第一次坐飞机,刚开始还挺兴奋激动的。可能是椅子太舒服了,吃完蛋糕看着电影就睡着了。”
出发的前一晚他上半夜加班修整遗体,下半夜想到能见魏执岩就激动得睡不着。接近三个小时的航程,眯了一个小时的觉才清醒些。
陆炡捏了下他红扑扑的脸,笑说:“你倒是会享受。”
来参会的公务人员是检署统一订的经济舱,座位挤得他都腿伸不直,更别说休憩片刻。
自己给廖雪鸣单独订的商务舱,不然哪来的小点心吃,哪有电影可看。
来接的司机早早在机场外等着了,陆炡带廖雪鸣回了他自己的住所。
不回来住的日子,有管家定期安排清洁和检修。
别墅内基本没养什么活物,只有几盆用作净化空气的虎皮兰和翡翠木。
还有陆湛屏送的两条野生圆点魟,是三年前从高雄拍卖回来给他做回国的礼物。
这两条鱼在被见过的几十号人恭维优雅贵气后,终于迎来了真实的评价。
廖雪鸣手扒着鱼缸壁,回头看向正给他放行李的陆炡,好奇地问:“您怎么会在家里养这么丑的鱼,好吓人。”
陆炡愣了下,笑得肩膀直抖,“那今晚把它俩宰了,一条红烧,一条清蒸,怎么样?”
“......”廖雪鸣有点自责,又低着脑袋瞅了瞅,认真道:“其实仔细看也有一点可爱。”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可爱。
陆炡拖着他的臀部抱起来放在旁边的岛台上,双手撑着桌面,低头吻他。
廖雪鸣乖乖地揽住他的脖子,张开唇伸出舌尖。
还未来得及闭眼,正好瞄见贴在鱼缸壁上的魟鱼。
黑色鱼皮满布白色斑点,分不清哪只是眼睛。
让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的《西游记》里的蜈蚣精扯开衣服,光着膀子满身眼珠子的画面。
廖雪鸣害怕地抱紧陆炡,不敢再看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俺回来了!
第59章 陆检察官,最珍贵
算上周末双休,廖雪鸣只请了三天假,此次来京城时间比较紧张。
在别墅稍作休整,下午陆炡开车载着廖雪鸣去商场买两身衣服,理一理长长的头发。
一开始廖雪鸣还不愿意,说自己不缺衣服,不要浪费钱。等说到明天去见魏执岩要利利索索的,才换鞋跟着陆炡出门。
廖雪鸣贴在车窗边,望着向后移去的三层别墅,他问:“这里的房子是不是很贵?”
“还好。”陆炡单手推了半圈方向盘,拐过弯,说:“不是我的房,借住一个朋友的。”
车内安静两秒,廖雪鸣坐正身体,从后视镜瞅着检察官:“我知道您是有钱人,不用考虑我的自尊心而撒谎的。”
陆炡一哑,勾起唇角:“不是为了你的自尊心,是我的。”
话间稍顿,他似有似无地冷嗤:“是我的房子又怎么样,连条恶心的鱼都扔不得,杀不得。”
廖雪鸣侧头看向他,眼神有些微妙。
手伸过来揉了揉他的头顶,陆炡笑吟吟地拖着长调:“我可是等着你买房,搬进去住呢。”
“好,我会努力攒钱的。”廖雪鸣眉眼认真,声音平静却有力量:“等有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陆检察官想养什么鱼,就养什么,也可以不养。”
闻言,陆炡没再说话。
前方信号灯变了色,他将车转向,停进人少的巷子。
把廖雪鸣抱到腿上,亲了又亲。
到国贸商城后,先进了一家手工定制门店。
给廖雪鸣量体测腰,选款式布料,订做了西装和皮鞋。省得以后出席正式场合,身上的正装不合身。
出来后又到隔壁选了几件过冬的厚衣服,挑了两条羊毛围巾。
要不是回棘水县不方便拿太多行李,陆炡那看一件试一件的架势,恨不得把半个店搬走,来来回回试得廖雪鸣都累了。
柜姐笑得合不拢嘴,边叠衣服边夸:“这位小先生肩直腿长,骨架纤细,皮肤还白。跟模特似地,穿什么都好看,尤其是这两年流行的中性风。”
廖雪鸣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揣着钱包想去付款,被陆炡揪住后衣领。
他把卡放在柜台,轻轻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慢悠悠地说:“我来吧,就当给咱们未来的家省几块瓷砖钱。”
开完票,确认配送地址后,陆炡签了字。
转头看见廖雪鸣从一侧过来,手里拿了条黑色暗格领带。
陆炡微抬眉骨,建议:“换条浅色的更好,你系这个颜色太成熟。”
廖雪鸣却抬起胳膊在他胸前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领带放在柜台,“您好,我要买这个。”
检察官一愣,“要给我买?”
“不能总是让您花很多钱。”廖雪鸣低头从钱包里找出银行卡,递给收银的柜姐。
柜姐也擅长察言观色,没接,自然地笑着解释:“我们家的衣服性价比很高,陆先生又是咱们的高级会员,每件折合下来用不了太多钱的。”
说到价格,她自动抹了两个零。
“好的衣服,贵的衣服,是不标价格的。布料穿在身上很轻,却很暖和。”廖雪鸣把卡放在柜台,侧头看向陆炡,又垂下眼:“其实很多事情,我都知道的。以前不明白的,现在也该明白了。”
陆炡轻叹口气,朝柜姐点了下头。
一条奢侈品的领带,花费了廖雪鸣半个月的工资。
平时节俭过日子的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刷完卡,又放回钱包。
胳膊搭在廖雪鸣的肩膀,陆炡的手背轻轻触了触他的脸蛋,柔声:“你工作这么辛苦,送我这么贵的礼物。”
“钱是最容易得到的东西,只要付出时间和力气。有的人一天值三百块,也有的人值五十块。”
他仰头看向陆炡,目光沉静而柔软,“陆检察官,用钱换不来,最珍贵。”
陆炡久久无言,一种称得上震撼的情绪从心底盘旋而上,眼神复杂难抑地凝望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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