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抬起下颌,示意编号109的抽屉。
“她叫维纳斯,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很漂亮。”廖雪鸣用手指轻轻摩挲上面贴着的信息牌,“两年前遭遇车祸,手臂被卷到了车轮中......因为醉驾的司机当场死亡,父母至今要不到赔偿金,据说还在打官司。”
断头王路易十六,残臂美神维纳斯。
不得不说起得还算贴切,陆炡冷嘲:“你在这方面出乎意料的有文化。”
廖雪鸣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怪调,以为被夸奖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通宵查了好几天的书,问了魏哥的意见。”
陆炡放弃沟通,抬手看了眼腕间的表,“有没有适合谈话,安静点的地方。”
“西边有个小会议室,我带您去。”
走之前廖雪鸣仔细检查了停尸间的电源、温度表等,确保设施正常运作后才关门锁好。
快出连廊的门时,陆炡回头看了眼太平间的门,似乎想到了什么,问身旁的廖雪鸣:“你说那位‘路易十六’,现在三十四岁。”
廖雪鸣反应了两秒,缓慢点头。
陆炡推了下眼镜,“三十四岁就是大叔了?”
“比我大十一岁,不该是叔叔吗?”
“通常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人,年龄差在十五岁以上才会升辈分。”
“喔。”廖雪鸣思考了下,得出结论:“是叫‘哥哥’比较合适,对吧?”
陆炡颔首,“还算有点礼貌。”
【作者有话说】
谁三十五了我不说
ps:上章修了一下,加了些陆炡的心理描写
第10章 救世主
周一例会结束,马主任按惯例进行员工总结。
轮到廖雪鸣时,一改正颜厉色,笑眯眯道:“小廖啊,不错......真是应了那句话,持之以恒便可磨杵成针,滴水穿石!”
廖雪鸣没听明白,看向身边的陶静,她微笑着说:“主任在夸你呢。”
马主任当着殡仪馆全员十来人,重点说了检察署的陆检,亲自上门请廖雪鸣外出工作,给前监狱长张局逝世的儿子入殓的事情。
“大家,这说明什么?”不等别人回答,他拍了两下桌子,慷慨激昂:“说明不管是检察署还是警署,乃至政府,对我们工作的高度认可......”
车轱辘话来回转了二十分钟,终于引回廖雪鸣身上:“这次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决不能辜负陆检对你的信任!”
他应声,然后犹豫着问:“那太平间的......”
“备用钥匙你接着保管就行了。”马主任大手一挥,“那几个柜,用不了多少电费。”
闻言,廖雪鸣松了口气。
晨会整整开了两个小时,马主任终于舍得结束。还特例放了廖雪鸣半天假,为明天的外出做准备。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魏执岩叫住了廖雪鸣,让他去解剖室帮忙。
凌晨解剖了一具工厂过劳致死的尸体,送去样本和报告后,解剖室还没来得及收拾。
淡蓝色的消毒液倒入不锈钢池中,廖雪鸣小心放入解剖用的器械。
剪刀,颅骨凿,长柄手术刀......还有一把锯骨机,锯骨机比较沉,处理起来颇为繁琐。
廖雪鸣仔细清洗着锯齿,注意到锯子边缘的编号:PSNL-21。
这把锯骨机的外观明显不同于其他器械,廖雪鸣记得是魏执岩从原先工作单位带过来的,十分珍视它。前些年民政部统一采购新器材,也没有将其置换。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回头看向正在整理福尔马林液的男人,“魏哥,你认识于海洋吗?”
魏执岩手上动作一顿,又继续倒着溶液,“怎么了?”
“他是我上次出差协助的法医,在市检署工作,说是你的朋友。”
“朋友?”一声嗤笑传来,他声音低了些:“没印象了。”
听此,廖雪鸣便没再多问。
工作结束后,廖雪鸣洗完澡换了身便服。回办公室时魏执岩已经在等他了,说中午带他去草原餐馆吃饭。
将近一个月没去过,廖雪鸣也很想念那里的食物,“魏哥,我请你,这个月发了很多奖金。”
其实是借调边岭村的出差费,检察署以奖金的形式打入了工薪账户。
魏执岩拍了拍他还有些潮乎乎的头顶,“留着自己以后用。”
他向下瞥到廖雪鸣脖子里的刺青符号,说:“领巾呢,戴上。”
草原餐馆在长暝山脚下,离殡仪馆最近的一家社会餐厅。
老板兼厨师是蒙古人,做得一手正宗好菜,且量大实惠,生意红火。
见魏执岩领着廖雪鸣进门,老板笑着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今天下班得早,没出门跑任务去——”
“没,这两天不忙,轻快轻快。”
魏执岩笑着回应,点了常吃的老三样。
这店来得次数多了,难免眼熟,老板打听起工作单位来。
做他们这一行的,不好说在殡仪馆工作,免得惹得周围人不高兴,便谎称自己是电业局的电工,在附近修修电箱。
一份煎饼五块,一碗羊肉汤面六块。廖雪鸣最喜欢的是免费供应的热咸奶茶,每次来都要喝上两三碗。
菜全部上齐,魏执岩掰开一次性筷子递过来,随口问:“你和那个姓陆的检察官,经常联系么?”
“不联系,我没有他的电话。”
“那他来找你说什么了?”
给张局长已逝的儿子入殓的事情,马主任已经在会上说过了。以为是他没注意听,廖雪鸣又重复了一遍。
而魏执岩似乎不满意,继续问还有没有说别的。
廖雪鸣缓缓摇头,霎那间又想起高兴的事情,脸颊微微泛红,“我带陆检察官见我的朋友们了。”
“你啊。”魏执岩长叹口气,“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你不会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陆检察官,不是坏人。”
路易十六和维纳斯占用冷柜时间太久,家属又一直拖欠费用。先前马主任总是想征求上级意见火化处理,或者转去别处。
所以近来自己不敢添麻烦、犯错误,生怕被殡仪馆辞退,从他手中收回太平间的钥匙,现在总算可以放心。
陆检察官非但没有追究他的错误,还给了弥补的机会。这一切都要感谢他,廖雪鸣真诚地想。
而魏执岩忽然带了怒意,语气有些急:“你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做的事是你想不到的肮脏。”
从未见过魏执岩生气的模样,廖雪鸣愣愣地不知作何反应。
对方也意识到失态,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平复情绪:“我不是想干涉你交友......但我不会害你。这回工作结束后,就不要和他再来往了。”
见廖雪鸣不作声,魏执岩语调放软:“算哥求你,行吗?”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闷声道:“我知道了。”
张局长的宅邸位于市中心别墅区,廖雪鸣乘早班公交到大门口时,陆炡已经到了。
他远远朝检察官挥了挥手。
陆炡掐了烟扔进垃圾桶,便看到某个人蹦蹦跳跳地小跑过来,挎着的工具箱一颠一颠的。
身上的黑白马甲制服,衬得肩膀平直,窄腰收紧。系着的深蓝暗花领巾,遮住颈肩的刺青。
等离近了,才发现廖雪鸣新剪短了头发,露着淡而规整的眉毛,显得脸庞更小。皮肤白皙细腻,实在不像是从一抔黄土中长出来的人。
廖雪鸣小喘着气,“抱歉,您等久了吧。”
“刚到。”陆炡收回视线,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跟我进去。”
别墅区有空调接驳车,平稳行驶在干净整洁的柏油路上。
从车窗外看去,瓦蓝的天,修砌的湖,红色的砖。
廖雪鸣第一次呼吸到不添半粒尘土的空气,自言自语:“好漂亮的房子。”
陆炡却没觉得这平平无奇的房屋有何特色,海岛随处一座建筑都比这精致。
接着又听见他说:“这样的房子,我只在纸钱套盒里见过。”
“……”
陆炡现在觉得廖雪鸣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
大约走了三四公里,路边架着的花圈渐入视野。
张夫人一袭黑衣,一支白花,已经在别墅门前等候。见到陆炡和廖雪鸣,她悲伤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苦笑。
正门大厅并没有摆棺椁,也没布置灵堂,而是领他们去了二楼。
上楼梯时传来一楼沙发上的几个男人不合时宜的笑声,他们对政治形势指点江山,嘲笑别国领导人见识鄙薄。
似乎这里并不是葬礼,而是平常的酒后。
张夫人用余光扫过沙发中央抽着雪茄的中年男人,告诉廖雪鸣那是孩子的父亲。
张越的遗体安置在自己的房间,纤细冷白的少年静静躺在铺满鲜花的水晶棺中。
只是有一点异样:遗体穿着的寿衣,是件绣着红玫瑰的黑旗袍。
张夫人手背抵住鼻子,眼里含泪:“这是我年轻时的衣服,小越最喜欢这条旗袍。”
她一手扶住棺椁边缘,“妈妈给你穿上你喜欢的衣服了,可你怎么还是闭不上眼睛呢......”
死者是上吊自杀,所以死后睁眼,舌头伸到齿列前方属于正常情况。
廖雪鸣沉默地向张夫人鞠躬,尔后戴上口罩和手套。
他从工具箱中拿出镊子,夹取一块脱脂棉。用手掀开遗体的上眼皮,向下卷着擦拭眼球,眼睑便合上了。
一旁观看的张夫人忽地哽咽,情不自禁摸了摸遗体的头发,“小越,睡吧,总算能好好休息了。”
廖雪鸣继续入殓工作,用温水打湿面巾,轻轻擦拭遗体的脸部、耳朵,接着是脖子。
当看到上面的勒痕时,手上动作一僵。
他起身,回头看向背倚着门的陆炡。
两人无言对视两秒,陆炡朝他点了下头,像是证实自己的猜想,随后拧着门把手出去了。
廖雪鸣轻轻呼了口气,从化妆盒里找出遮瑕膏,用细刷蘸取矫正颈部肤色。
勒痕以上严重淤血,以下白而发青,是非典型缢死的尸体特征。
简单来说,自杀时并未将自己的全部重力集中在颈间的绳子上。死者不是悬空身体上吊,很有可能是坐着自缢的。
先前陆炡只透露过死因是缢死,并没说明是此种情况。
整个过程中行为主体可因剧烈疼痛而随时终止,除非精神痛苦远超脱于生理,死亡的信念高于一切,才能在窒息延长的时间里放弃生命。
入殓结束后,廖雪鸣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朵太阳花送入棺中。随后双手合十,闭眼默诵一遍《往生咒》。
张夫人低头望着儿子恬静安适的模样,终于按捺不住放声大哭。她握紧入殓师的手,反复道谢。
忏悔她没能生对孩子的性别,父亲更是对他非打即骂,视为耻辱。如果她能早些干预,带他去看医生,也不会用一根跳绳坐在书桌前草率结束生命。
可即使离开人世,家族长辈也只觉颜面尽失,不办奠礼公开送别。以女孩模样入殓火化,这是人微言轻的母亲以死争取来的结果。
廖雪鸣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平静地说:“刚才我和小越说过话了,他说不怪您,他会投胎成一个真正的女孩,去过想要的生活。”
张夫人呆呆地停止了哭泣,仿佛溺水中抓住一截浮木,“小越真是这么说的吗,是真的吗......”
“假话连篇。”陆炡哂笑,手探出车窗掸了掸烟灰,“编出这种话来糊弄客户,不怕半夜鬼来敲门?”
一小时前在门外等候时,陆炡听见两人的对话。原来钝口拙腮的廖雪鸣,也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我不怕。”廖雪鸣如实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鬼魂。那些话是我骗她的,其实我什么都没听到。”
“这时候倒是诚实了。”陆炡从后视镜看他,冷嘲道:“那你撒谎是为了什么,多要点服务费?”
一阵风吹来,携进车里一小片燃烧过的纸钱。
廖雪鸣用食指和中指捻住,顷刻化为灰烬附着皮肤纹路。
“我一直认为,我的工作是让逝者体面地离开。”他垂下眼睫,摩挲着指间的灰色,轻声道:“也要让生者体面地活下去。”
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陆炡忽然低头笑了。
检察官摘下眼镜,又戴回,再看入殓师时眼里多了几分异样情愫,话间笑意未散:“原来这世上想当救世主的,不止他一个。”
【作者有话说】
纸片人抽烟没有臭味,后期会戒烟的(叠甲
第11章 相亲
棘水县的面积比一般县级城区大,但因天气恶劣,设施薄弱等原因,人口数量却少了近三成。
这里没有夜生活,晚上十点过后大街上几乎没了人影。除了市中心巷子尽头的这间静吧,成了驻守在这座老城的年轻人的慰留地。
老板兼调酒师,听到开门迎客的风铃声,一句“你好,要喝点什么”卡了半截,笑容僵在脸上。
进来的男人一身板正西装,胸前别个徽章,白金带抹红色。
他犹豫了一下,紧张道:“请问您是工商局的吗?”
陆炡摘了眼镜叠好放进胸前口袋,坐上了吧台前的卡座。
“您好。”老板伸手去扒拉营业执照,嘴上说着:“我们这做的都是正经生意,绝对没有边缘的灰色业务......”
指节轻敲两下桌子,陆炡眯起眼看向架子上的酒瓶,“来杯威士忌。”
等老板上酒时,男人已经将徽章取下,他笑呵呵:“平时工作压力大,下班来喝杯酒放松放松,也挺好的,请问您在哪里任职啊?”
7/63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