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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入怀(近代现代)——白色的柴犬

时间:2025-12-06 06:31:46  作者:白色的柴犬
  “又生气。”陆炡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完我再走。”
  本来嫌弃的水果,经过儿子的手,也竟一口一口吃起来。空气沉默片刻,陈茵又问他:“有对象了吗,什么时候带来让我见见?”
  “您又来。”
  “以后还有谁操心你的事,你爸舔陆湛屏舔得起劲儿,他管过你吗?我这身子活不了多久了——”
  “放心。”陆炡伸手将她的碎发理到耳后,声音带了少见的温柔:“那时候儿子一定让你风光大葬,再做一回陈家大小姐。”
  傍晚六点,陆炡准时赶赴家宴。
  一桌人等了将近半个钟,作为主角的陆湛屏才姗姗来迟。
  他自罚一杯表示歉意,“临时有点事。”
  几个叔叔赶紧起身陪酒,“湛屏你刚任职事儿上多,我们都理解。”
  此时陆振云踢了下陆炡的凳腿,皱眉给他使了个眼神。
  于是陆炡斟满红酒,站起来敬给陆湛屏,“小叔,好久不见。”
  陆湛屏面容温润和煦,媒体报纸有“最亲切的检察长”之称,“好久不见。”
  随后就前几日的事情向陆炡道歉,“最近忙糊涂了,忘了拜托过你的事,别生小叔的气。”
  陆炡回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餐桌上围绕着陆湛屏的政事展开,有人听说他个人出钱成立了流浪动物救助的基金会,问为何他突然做起这种事。
  “如今舆情和早些年不一样了,猫猫狗狗的,最能讨现在年轻人的欢心。”
  众人恍然大悟,夸赞陆湛屏考虑周全。又看向这里面年龄最小、职位最低的陆炡,“记得和你小叔学着点。”
  陆炡笑而不语,低头用餐时唇角冷直。
  刀刃切开五分熟的牛肉,溢出红色的血。恍惚间想起蒙古草原那只瘦弱的白猫,信任人类后落得被击穿身体的下场。
  虽说是家宴,但用完晚餐才进入正题。
  一行人趁着夜幕,遮遮掩掩将车停在寺庙前,住持早已在门口静候。
  他将人领进雅间,里面已经布置好,大师在桌中央闭眼转着手上的佛珠。
  曾经入职时宣誓信仰马克思主义,破除封建迷信的高官,却在这里虔诚慎微地听大师指点迷津,买下一串串昂贵天珠和一副副天价唐卡,祈求青云直上步坦途。
  陆炡突然想起某个入殓师,一生都要与死人打交道,却称自己不信鬼神。
  让逝者体面地离开,让生者体面地活。
  原来真有人对自己的职业甘之如饴,真想为别人奉献点什么,陆炡嘲讽地想。
  同时他又清楚没有资格嘲笑廖雪鸣,也同样地,没有资格嘲笑在场的每一位人。
  因为自己也是既得利益者,在此之下享尽了优渥生活和资源。
  轮到陆炡上前,他被大师握着手,心里默默念了句“傻b”,然后手腕被戴上一串天珠。
  回到座位,陆湛屏问他刚才求了什么。
  陆炡耸了下肩,“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湛屏笑说:“心诚则灵。”
  陆炡点头:“这倒是。”
  趁着大师宣讲的空,陆炡到门口抽烟。香炉烟和焦油烟融成一缕,实在算不上心诚。
  大师教导众人,“痛苦源于内心的贪嗔痴,而通过自省才能认识烦恼的根源,走向解脱。”
  手机振动两声,陆炡叼着烟从兜里掏出,一个尾号4747的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尾号4747:陆检察官,您好!我是廖雪鸣,打扰您休息了,我有件事情想问您。】
  “4747......”
  陆炡念出声,心想怎么连电话号码都这么衬他,这半吊子入殓师从哪弄得他电话,又想要搞什么名堂。
  他没理,已读不回。
  大师慢慢悠悠地说着“人要三省,具体的修行方法....”,而短信消息跟其弹出。
  “念往,观心念,观行为。”
  【尾号4747:您有女朋友吗】
  “忏悔,忏悔过失,净化业障。”
  【尾号4747:您离过婚吗?】
  “内观,洞察身心无常、苦、无我。”
  【尾号4747:您有孩子吗?】
  陆炡阴着脸,烟恨不得要咬断。
  旁边过去一个长辈看他脸色不太好,问他怎么了。
  陆炡取了烟,皮笑肉不笑:“没,觉得我反省得还是不够到位。”
 
 
第13章 坏猫
  左思右想一整天,廖雪鸣决定给陆炡发短信。
  手写笔在屏幕上删删减减,成功发送一条自我介绍的短信。接着严格按照主任要求,询问了陆炡那三个问题。
  发送成功后,廖雪鸣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坐直身子等回复。等到拄着胳膊肘打盹,“叮咚”一声响后瞬间清醒。
  他点进对话框,看到回复一愣。
  廖雪鸣双手捧着手机,凑近屏幕小声念着:“......侵犯个人隐私权。”
  什么意思?
  他打开浏览器,手写输入这几个字。“隐”写得太潦草,重写几次才成功识别。
  加载出词条页面后,廖雪鸣逐字念道:“隐私,指自然人的私人安宁和不愿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私密信息。”
  “私人安宁包括日常生活安宁和通、通......不认识,括号,不被垃圾广告、电话、短信骚扰,括号。”
  他抿紧唇,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字,停在最后一行:“......最高可判七年。”
  短信骚扰,侵犯隐私。
  大脑一瞬间的宕机,手指点着屏幕返回短信页面,廖雪鸣沉重地得出结论:“我犯法了。”
  心想陆炡不会是想告他吧?
  又想到更坏的结果:对方是检察官,可以找警察直接抓他。
  廖雪鸣一夜寝不安席,第二天上班不幸迟到,丢掉二百块钱全勤。
  陶静练完早读回来,被他惨白的小脸、黑青的眼圈吓了一跳,问他这是怎么了。
  廖雪鸣吞吞吐吐半天,只说出个“陆检察官”,后面没了音儿。
  又是陆检察官。
  主任让廖雪鸣打听陆炡私生活的事情,陶静从别人那儿听说了。
  心想这个老家伙太不是东西,专挑老实人欺负。要不是魏执岩最近忙得见不着人影,她得找他好好告状。
  说曹操曹操到,马主任哼着小曲进来,腰间挂着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响。
  “都在呢。”他笑眯眯问,“小廖,交代你的事情办的怎么样啦?”
  没等廖雪鸣说话,陶静开口:“人家陆检有对象了,您别瞎撮合了。”
  马主任表情遗憾,念叨着陆检那种条件的人,谈朋友也是应该的。
  他叹了口气,又瞥向廖雪鸣,忽然严厉:“牌子都戴反了,工作懒散,没有态度!今天写八百字检讨交到我办公室,不许有错别字,不准写拼音!”
  等主任走后,陶静帮廖雪鸣摘下工作牌,戴正,“不用写,他就是吓唬你。”
  廖雪鸣垂下眼睛,“静姐,刚才的事谢谢你。”
  “知道你不爱撒谎,我说的和你没关系。这样也好,主任也不会继续烦你了。”
  陶静回办公桌拿来蛋挞,“昨晚我自己烤的,快尝尝。”
  廖雪鸣谢着接过,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不动了,盯着蛋挞心发呆。
  “不好吃吗,还是放坏了?”
  廖雪鸣摇头,将大半个蛋挞填进嘴,腮帮鼓鼓囊囊。
  以后要是进了监狱,可能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他忧伤地想。
  赶在晚上倒班前,廖雪鸣趴在太平间的桌子上把检讨写好了。
  挨个查字典,把拼音换成汉字。检查遍错字,再工工整整誊写一遍。
  所谓熟能生巧,写一两次不会,一二百次也就会了。来殡仪馆这几年,大大小小错误,写的检讨不计其数。
  按照马主任的话,“你写的这些破烂玩意儿都能出本书了,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
  马主任说得在理,他真是没有一点长进。
  做事情只考虑自己,怕领导把遗体挪走,所以冒昧地打扰陆检察官,侵犯他人隐私。
  廖雪鸣回想起从张局长的别墅出来的那个下午,在车里时陆炡问他为什么骗张夫人。
  他回答后,陆炡笑了。
  借调边岭村那次,陆炡问完自己死者的溺死原因后,也笑过一次。
  而这回的笑却截然不同,他笑得眼尾弯起,笑意直至眼底,说着什么救世主,廖雪鸣听不懂。
  那一刻只是好像意识到他和检察官的关系,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然而现在......他不敢再想。
  失神间蹭上墨水的手指,将信纸边缘捏出两个黑印,足够吹毛求疵的领导不满,只得重抄一遍。
  和交接的人换完班后,廖雪鸣没立即回家。
  到停尸房的108和109柜中间席地而坐,流水账般说着最近发生的事,当然也包括侵犯陆炡隐私权一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能我以后没办法来陪你们说话了......”
  廖雪鸣伸手拍拍路易十六的柜门,“大哥,警察一定会找到杀害你的凶手,再等等。”
  随后又隔着门,轻轻抚摸维纳斯的头发,声音轻了些:“不要担心,爸爸妈妈会来接你的,很快,那时候我会给你做一双漂亮的手臂。”
  仲夏是一年四季当中,殡仪馆最繁忙的时节。
  黄土高原高温干旱,棘水县人工降雨收效甚微,很多老人熬不过这个夏天。
  廖雪鸣是只能专心做一件事的人,劳碌的工作让他暂时忘记一切。
  直到一个月后检署红头文件传真到殡仪馆,通知“杀害新生女婴”一案提前庭审,需配合检方将解剖证据移交法庭。
  文件下得太突然,而魏执岩作为殡仪馆的代表,为完成今年政府对单位公益考核指标,正在临市精神病院做义工劳动。
  马主任打了几通电话,都坚持说赶不回来。这让他气得不轻,说精神病院里面能有什么活儿耽误要紧事。
  而魏执岩只留下句“让廖雪鸣去”,结束了通话,后续一直占线。
  事出无奈,只能委派参与解剖、符合正规程序的廖雪鸣,作为证人出席法庭,与检方配合完成工作。
  为此马主任紧急开了个会,让廖雪鸣涨涨精神气,不要一副垂头丧脸的模样,“别让法院的人看了,觉得做咱们这一行的都抬不起头来!”
  “主任的高中舍友是法院的副院长,他混的没人家好。”陶静凑过来小声对廖雪鸣说,拍拍他的肩,“放心,除非是特别恶劣的案子,陆检不会负责的。”
  的确如陶静所说,和廖雪鸣对接的是一位女检察官。
  虽是首次以代理法医的身份出庭作证,廖雪鸣意外地冷静沉着。
  旁听人员并不多,只有几个媒体记者。魏执岩做的解剖记录详细充分,他顺利地阐述完女婴尸检报告。
  在女检察官质询了几个早已准备的问题后,他结束发言坐回证人席。
  庭审过半,廖雪鸣大致知悉了这起“杀婴案”。
  被告人经同乡人介绍,进入一家地下代孕机构,做起“代孕妈妈”。
  她生产过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是男孩,成功交付客户打了尾款。
  而第三个孩子,不只是哪个节骨眼出了岔,或者机构有意瞒之,临盆产下五斤重的女婴。
  一个健康的,黄皮肤的,黑发茂密的女孩。同样地,一个不合格的,欺骗“消费者”的“商品”,客人拒绝“收货”。
  回想起如同饲养牲畜般的怀胎十月,女人拖着流血的子宫,用枕头结束了女婴昙花一现的生命。
  不知是真心忏悔,还是律师教给她的说辞,被告人双手戴着镣铐,满脸泪水:“那些钱我一分钱都没留下,都被我男人要去了......我不是卖孩子,我只是不知道除了做这个,干什么还能挣钱......”
  面对女检察官问她杀人动机时,女人短暂地呆滞了一下,停止了哭泣,说:“我不想让她和我一样,来这个世上受罪。”
  ......
  庭审结束,审判长下达判决后,被告人提起上诉。
  直到法警过来招呼廖雪鸣,才发觉旁人已经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他一人坐在椅子上。
  廖雪鸣说了声抱歉,起身时腿已经僵麻。
  从法院出来后天阴得厉害,远处阵阵闷雷,天气预报夜间雷雨。
  廖雪鸣胸口也跟着发闷,伸手松了松领巾,解开西装衬衫领口的扣子——这身穿不习惯的行头,还是头一天去服装店置办的。
  瞥到不远处有个自动贩卖机,他摸着裤兜里的硬币,突然想喝碳酸饮料。
  结果一罐可口可乐,居然要六块钱,比外面贵了一倍。
  廖雪鸣抿了抿唇,决定奢侈一回。
  选择可乐后,他一个一个地投着硬币。
  在第五个硬币“咣当”一声落下时,有阴影从身后遮下,后背被什么给抵住了。
  低沉慵懒的男声自阴影中浮出,如同在念犯罪者的编号:“尾号4747。”
  紧接着有东西直指他的脊椎骨,钻了两圈,男人尾音微微上扬,“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廖雪鸣绷直后背,潮湿的手掌攥紧最后一枚硬币。
  一小时前,检察署公诉一科办公室。
  林景阳抱着取证资料放在陆炡的办公桌上,边分类边闲聊:“小陈负责的案子今天中午开庭了。”
  坐在沙发上的陆炡翘着二郎腿,一手划着手机,随意问:“怎么提前了?”
  “好像代孕机构卷钱要往东南亚跑,提前拦截了,以防万一申请提前庭审。”像是想到什么,林景阳笑了下,“也不知道廖老师在法庭上表现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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