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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生病了吗?还是因为痢......”记得林景阳同他讲过一次检察官的病,廖雪鸣一时想不起来。
咕嘟咕嘟的沸水声,夹杂着陆炡不耐烦地一句:“不准多说话,这就忘了?”
“......对不起。”想了想,在他拿起药之前,廖雪鸣说:“要不先吃了饭再吃药吧?我帮您做。”
直到水开完全,机器停止加热,才听见陆炡冷淡地“嗯”了一声,“少放盐,少放油,桌台擦干净。”
廖雪鸣从十几岁独自生活,为了节省伙食费都是自己做来吃。
厨艺总体还算不错,以前一块住的小王说他焖得羊腿饭一绝,不比草原餐馆逊色。
谨照房屋主人的要求,他用今天买的牛肉与白萝卜放在高压锅里炖,清炒了一碟菜心。淘好的米中放入玉米粒,蒸出的饭会更香甜。
陆炡正坐在沙发上用平板电脑处理工作,下午早退了一个钟头,林景阳交给他的资料有几份还没批。
手写笔在黑字上重重画红圈,标明:不起诉决定书,写明理由。
翻了两页,又划住:参考司法实践经验。
正被检察官助理的文书折磨得头疼,厨房的推拉门缓缓滑动,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您在工作吗?”
“又怎么了?”已经快要变成陆炡的口头禅。
“我想蒸米饭,电饭煲上都是外国字,我不认识......”
陆炡闭眼按了按太阳穴,心想自己是来这破地方支教的么?教完法盲教文盲。
电饭煲是日本进口的,只有日英双语。
陆炡指着按键下的英文,念给廖雪鸣,翻译中文。
偏偏他读一句,对方紧跟着重复一遍,弄得给小孩早教似的,诡异又滑稽。
在陆炡指着“15min”的标识,“这个你总认识?”
他凑近些,动口型:“moyin——”
眼看着快拼出来了,被陆炡捂住嘴,黑着脸说:“分钟,十五分钟。”
廖雪鸣点头表示明白,嘴里“唔唔嗯嗯”。
陆炡松开手,又气又笑:“你义务教育念完了吗?”
“没有,我没有上过学。”廖雪鸣诚实地回答,“是来了殡仪馆后,魏哥送我去上的夜校。”
陆炡皱眉,“怎么不上学,你父母呢?”
廖雪鸣摇了下头,“我没有爸妈了,他们都去世了,是师父养我长大的。”
陆炡话间一顿,想起殡仪馆主任曾提过他是跟着师父学手艺,被领来棘水县谋生。
“父母怎么走的?”他声音放轻,“疾病,意外?”
廖雪鸣垂眼沉默,在高压锅排出急促气体的蜂鸣声中,几乎将他的声音覆盖,“我不记得了。”
吃下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筷子,陆炡扯过纸巾擦了擦嘴。
那道灼热的视线自始至终难以忽视,他被迫妥协:“我说好吃,你满意了?”
廖雪鸣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他起身去收两人的碗筷,被检察官挡住了手,“我并不想再教你一次怎么使用机器。”
陆炡收拾餐盘到厨房,用水简单冲洗,尔后放进洗碗机。
等回到客厅,廖雪鸣已然守在茶几边。上面摆着刚才的药瓶,旁边玻璃杯氤氲热气。
陆炡在心里冷笑一声,献殷勤倒有一套。
他坐在沙发上,皱眉吃了药。
水土不服导致的细菌性痢疾痊愈后,因不规律饮食时常胃痛。上周体检,医生劝他多注意。若发展成慢性胃炎,会严重降低生活质量。
所以今天临时决定让廖雪鸣去超市采购,然而做饭这件事,是意料之外。
而饭菜的口味,也是意料之外的不错。
倏然回想起两个多月前在临市酒店,某人煮的那碗阳春面,其实卖相也不错。
喝了小半杯水,陆炡翘起二郎腿,低眼看向盘坐在地毯上的廖雪鸣。
那张小脸写满了讨好巴结,看了真是倒人胃口。
他慵懒散漫地开口,“想说什么?”
廖雪鸣先真诚地道歉,又小声问:“您看我表现得怎么样?”
像极了一只惹了祸,还要假装无事的狡黠坏猫。
陆炡喉结攒动,声音低了些:“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什么?”
“你发的那几条短信,根本构不成任何侵权,更别说达到起诉的条件。”
他移过眼看向窗外,阴云厚重,闪电蓄势,告诉他:“只是吓吓你而已。”
没有听到指责他的质问,或者傻傻说放心了的话语。
坐在地毯上的人很久没有开口,直到一声略重的呼吸声。
陆炡侧过头,表情一滞。
只见廖雪鸣低着头,塌着肩,双手揉着眼。
一句“又怎么了”还没递到嘴边,廖雪鸣已经移开了手,才发现眼眶干涩,并没有眼泪。
被揉得眼皮褶皱变深、眼睑发红的眼睛,注视着陆炡,再次确认:“所以我并没有犯法,您只是吓我的,对吗?”
陆炡薄唇轻启,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嗯”声。
廖雪鸣的脸上似乎露出轻松的浅笑,也只是唇角微微扬了下,很快恢复成平日那副沉郁木然的模样。
窗扇被吹得“哐当”一声,天气预报的夜间雷雨,如期而至。
闪电冷冽的白光,一瞬间映亮廖雪鸣漆黑的瞳仁,以及眼角那块细小的疤痕。
雷声延迟到达时,他不自觉地窝起背,“其实我先前撒谎了,我爸爸是意外去世的。”
廖雪鸣对家乡几乎没了记忆,只有几幅阴沉的天,孱弱的羔羊,枯黄草地的零星画面。
听师父说,他爸爸生前给牧场看护马匹。一天夜里换班后,闪电劈下燃着马厩,烧焦了两匹马,跑丢六匹。
本就无责,牧场主却归罪到他头上,说要报警抓他。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想恐吓对方,拒付上半年的工资。
而廖雪鸣的爸爸不识字,又胆小怕事,连夜潜逃出村。
“那几天是雷暴天,师父说他跑出去以后,再也没回来。”停顿须臾,他继续说:“村子里的人出去找了几次,也没有找到尸体。”
廖雪鸣仰头看向陆炡,抿了抿唇,“陆检察官,我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太能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所以......”
他声音有点哑,带着恳求,“请您以后不要拿这种事情吓我了,我会当真的,也会害怕。”
陆炡没说话,搭在沙发上的手微微蜷起。
又是一道闪电,而这次雷声抵达之前。
陆炡起身拿起沙发上叠着的毛毯,扔在了他身上,正好蒙住了头。
突然陷入黑暗的廖雪鸣一愣,传进耳朵的声音也变得薄弱缥缈。
似乎感觉到头顶被轻轻拍了拍,隐约隔着毛毯传来一声,“抱歉,不该吓你的。”
【作者有话说】
陆火正半夜醒来:我真该死啊
求个海星!
第16章 不说再见
廖雪鸣拽下毛毯,见陆炡从冰箱拿回罐饮料,单手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看着覆着层水珠的冰可乐,他不确定地问:“是给我的吗?”
检察官没说话,低眼短暂地看他两秒,忽地弯腰倾身。
宽阔的影子覆盖而下,廖雪鸣一愣,下意识绷直脊背。
两人仅半个小臂的距离,他又闻见手帕上的那股木质香。只不过更加浓烈厚重,包裹身体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而陆炡只是伸手捞过沙发上的遥控器,“滴”的一声关闭自动窗帘,深灰色绒布遮住窗外电闪雷鸣。
“先在客厅呆着,雨小了再走。”右脸贴上冰冰的易拉罐,又听见对方说:“我在书房工作,不许吵。”
廖雪鸣老实点头,双手接过可乐,脸颊又麻又凉。
怕影响检察官工作,廖雪鸣不敢开电视。不知道无线网密码,也不敢玩手机,怕流量用超。
他喝了小半罐可乐,砸吧砸吧嘴。随手从茶几隔层抽出一本书看,读了两行半,六个字不认识,又默默放回原位。
书房在客厅右前侧的房间,陆炡可能忘记关门,屋里渗出暖色的灯光,照亮半圈廊道。
廖雪鸣用手托着脸,瞥过墙上的时钟,已经晚上九点钟。
心想陆检察官工作真是辛苦,这么晚了还要加班。
批改完最后一份文书,陆炡摘下眼镜,靠着椅背闭目片刻。
随后他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反复输入关键词:蒙古草原雷暴灾害,二十年前遇难情况,失踪人数等等。
整个谷歌上信息寥寥,仅有的相关事件,与和廖雪鸣父亲的情况不匹配。
大概时间久远,加上地区偏僻,没有新闻媒体报道,人便像蜉蝣朝生暮死,世间再无痕迹。
陆炡关了电脑从书房出来,某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走到身边也丝毫未察觉,作为睡眠障碍人群,他不得不佩服这种到哪都能睡得安稳的人。
所幸廖雪鸣睡相还算不错,不打鼾、流口水,不然非得拎起后颈将人扔出去。
他的一半脸被桌面挤得变形,上唇微微翘着,睫毛洒下一圈阴影。
陆炡轻啧一声,心想怎么睡着了也像只讨厌的猫。
雨夜晚间温度不高,地上铺着羊毛地毯不至于着凉。
但为了避免感冒发烧被讹上,保险起见他拿起散落一旁的毛毯,抻平替他盖上。
还未碰到肩膀,陆炡的动作忽地凝滞。
大概着装不舒服,衬衫被解了几颗扣子。衣领因此松垮向后坠去,脖子里的刺青清晰展现。
他一直以为这些诡秘的文字符号只拘于颈部,现在才看清一直蜿蜒向下到脊柱。
似乎青色颜料不满足注入表层皮肤,而是钉入骨髓,已远远超出兴趣喜好,亦或标新立异的程度。
唇角扯出一条克制的弧度,陆炡用手机清晰完整拍下。
思忖须臾,他将照片发给置顶昵称“阿珏”的人:【有时间帮我看看,这些文身什么意思。】
廖雪鸣突然睁眼,柔软的沙发,酸痛的肩背......反应过来昨晚留宿在陆炡的家里。
又想起对方只是让他等雨停再走,却不慎睡了一夜。
迟钝的大脑被迫飞速运转,想着用怎样的理由说明时,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醒了就别装睡。”
廖雪鸣只好缓慢地撑起身体,扯出一抹苦笑:“......陆检察官,早上好。”
因此得到陆炡毫不留情面的评价,“笑得真丑。”
“......”
廖雪鸣窝囊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身上的毛毯滑落一边。
他将其整齐叠好,沙发垫拍打平整,按照陆炡的指使去卫生间洗漱。
洗手台上摆好了新牙刷和牙膏,廖雪鸣用力刷着,薄荷味使头脑清醒不少。
正要用一次性水杯漱口,被路过的陆炡揪住了衣领,“刷满三分钟。”
满嘴含着泡沫,廖雪鸣含糊着“喔”了一声,又继续晃动手腕。
透过镜子里又看到陆炡拧起眉,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胛骨,责声:“说了别驼背。”
廖雪鸣紧张地挺直了背,重重点头。
等陆炡走了才暗暗松口气,心想真像个严厉的长辈,比魏哥还要严格。
洗漱完出来客厅,只见深棕色餐桌对着摆了两个餐盘。
陆炡坐在一边喝咖啡,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头也不抬地说:“过来吃早饭。”
廖雪鸣说了谢谢,拉开椅子坐下。
低头看见盘子里摆的牛排煎蛋,以及手边的刀叉,一时犯难。
他小声犹豫着问:“请问有筷子吗?”
陆炡将平板扣在一边,皱眉问:“你一个遗体美容师,不会用刀子?”
“餐具哪里能和刀具一样......”
他声如蚊呐地反驳,伸手去握叉子。
抬头对上检察官探究的眼睛,低声说:“你是越来越没礼貌了。”
这话让廖雪鸣忽然自我检讨,人家不仅在雨天好心收留自己,还亲自做早餐,居然还对餐具挑三拣四。
他眉眼变得认真,郑重道歉:“对不起,我太没良心了。”
这话似乎很受用,陆炡冷哼一声。将餐盘移到自己面前,用刀几下把牛排和煎蛋切成小块,又放回。
“抓紧时间。”
廖雪鸣嘴里填得鼓鼓囊囊,心想陆检察官人真好。非但不责怪,还亲手切给他吃。
此时突然想起马主任曾经会上的谆谆教导:“在领导跟前,不知道说什么话,就拣好听的说,当官都爱被拍马屁!”
盯着盘里的牛排,嚼嚼,灵感乍现。
“陆检察官,您切牛肉的刀法真好。”他字正腔圆,普通话最标准的一次:“魏哥是我最崇拜的人,比起他切尸体组织,我觉得您一点也不比他差,说不定当法医也很厉害。”
刀刃划过餐盘发出刺耳一声,陆炡阴冷地笑:“正好我拿你练练手。”
“......”廖雪鸣闷头吃饭不说话了。
检察署家属院在市中心,乘公交车不赶趟,廖雪鸣正打算叫个车。
碰巧检察官说要外出取证,路过长暝山,可以顺道捎他一程。
对此廖雪鸣感激不尽,为能省下一笔打车费暗暗开心。
雨后棘水县一扫闷热,早鸟声婉转悦耳。洗净尘土的树木,叶片新绿盎然。
等翠色矮山移入视野,廖雪鸣忽觉这段路程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长。
车停稳,他再次感谢。解了安全带跳下车,还没走两步,被陆炡叫了名字。
廖雪鸣转过身,见检察官开了车窗,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抬起下颌,“你还真是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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