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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睡梦中流泪的母亲,长吁短叹的奶奶和喝醉了安静下来的父亲。
他想,家人在这里,自己能跑去哪儿?
他不跑。
直到母亲尝试逃跑的第7次,被父亲打死在半路再也没有回来。趁着父亲躲避警察没有回家,奶奶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把泛黄的纸塞进他手里。
一同给他的还有一张掏空积蓄,从船贩子手里买到的船票。
林奶奶早年死了丈夫。
海边没有丈夫的女人像浪里破败的小船,与海浪斗争,与生计相搏。如今眼睛废了,脊背高高的弓起,几乎对折起来。
她在昏暗的茅屋里'看着'林苟,用微弱的家乡话说:“找恩人,你快走。”
恩人远在大洋彼岸。
如果林苟能去镇上念高中,也能学几句英语。他把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把纸盯破了也看不懂上面的字。
有数字的那一行貌似是恩人的地址,右下角印着一只老鹰。镇上公告栏里张贴的文件,同样在右下角印着红色的印章。
盖了红章,就抵赖不了,所有人都要遵从。
林苟想带奶奶一起走,如果恩人只能救一个人,他希望是奶奶。
自己有手有脚,在国外做什么都可以。奶奶却说自己习惯了这片海,听着它独特的浪花声才能闭眼。
林苟走的那天,奶奶没有送。她太虚弱了,已经无法从码头自己走回来。
她嘱咐林苟:不论恩人要你做什么,都要坚持下去,只要活着就好。跪下也可以,留住恩人才能活命。
林苟的眼睛黝黑,视线灼热的像在燃烧。直勾勾的望进那片碧绿里,他又抓住Brian的手腕。
这次不等Brian发脾气,修利终于想起贴身男仆庄重而严肃的使命。一个闪身扑上去,手脚并用,用身体压倒林苟,咬着后槽牙大喊:“少爷快走!快走!”
Brian:....
沃特管家带人赶到的时候,修利还压在林苟身上。
这一幕滑稽中透着诡异。
林苟狼狈的被压倒在地,他不恼怒也不反抗,露着的半张脸颧骨凸显,沾着草屑的下颌棱角分明,像个不好惹的反叛者。
可一双黑眸紧紧盯着Brian,带着不寻常的光亮,如见神一般炙热。
充满古怪。
Brian一手盖住鼻梁,耻于自己的贴身男仆在面黄肌瘦的中国人面前丢人。
两名仆从把修利拉起来。
沃特走到主人身前,低下头,他倒坦诚:“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布雷奇先生,非常抱歉。”
Brian视线看向前方,冷峻的下颌线让沃特心里上下打鼓。
当着仆从的面,庄园主为第一管家保留尊严。
他没说话,抬眸又对上林苟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在沃特心里落下很重的一下。
Brian:“把弄干净,我要见他。”
...
卢卡斯被Brian派来直升机紧急接走。
通常在门口迎接自己的是别人,今天则是沃特管家。
卢卡斯搞不清楚状况,“出了什么事?”
沃特管家汗颜的摇头,只说少爷生了气,在书房等他。
书房里不止有Brian一人。
卢卡斯余光瞥了一眼林苟,简单了解后,他问林苟:“你为什么来英国?”
卢卡斯竟然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Brian皱了下眉。
经久磨难,死里逃生,竟然在大洋彼岸听到中国话,林苟松了一口气,说:“我来找恩人。”
“恩人?”
卢卡斯意识到年代久远,也许到林苟这一代并不清楚契约的细节。
“老鹰印章,和他手上的戒指一模一样。”林苟强调道。
“我想在英国生活,虽然我没有成年,但我什么都愿意干的!”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卢卡斯,又看看Brian。
“我只要很少的薪水,”想到码头上的包工头,他又说:“2磅…不,1磅就可以。”
卢卡斯听林苟讲来龙去脉,知道他家中遇难,逃命到英国。
歪打正着!
什么1磅2磅,够买什么。
卢卡斯心里涌起几分激动之情,又问:“你愿意以你的婚姻作为在英国生活的交换吗?布雷奇家族能保障你日后的生活。”
“结婚?”
林苟震惊,下意识看了一眼老鹰戒指的主人,问卢卡斯:“和谁结婚?”
“我的主人。”
卢卡斯很正式的整理西服下摆,用低沉的声音介绍:“布莱恩-西多-兰开斯特-布雷奇,全世界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Brian喝了一口茶,双手搭在小腹,靠在椅背施施然看着二人。
他根本听不懂两人叽里呱啦说什么,分神给自己的教育团队发邮件,要求三天之内中文教授必须到位。
他大约也能猜得出来,卢卡斯在解释关于婚约的事情。
算是他自己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Brian却徒生出看戏的悠闲劲儿,把林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个偷渡到英国的中国人一定会兴奋的主动申请加入自己的契约结婚名单。
毕竟契约合同里,他给与对方的是天文数字的分手费,以及婚姻延续期间,高贵的布雷奇家族成员的头衔。
Brian盯着林苟,在心里冷笑,穷狗怎么放过送到眼前的肥肉。他回忆起下午在马厩,林苟看着自己狂热的眼神,便知道他是怎样的唯利是图。
纵然Brian还没有决定在自己的名单里加入他的名字,可不妨碍让卢卡斯向他展示自己的筹码。
中国人脸怎么白了?
卢卡斯向他汇报:“林先生说他需要考虑一下。”
Brian:?
卢卡斯继续充当翻译:“林先生说他没想过娶一位男士。”
Brian打断他:“他知道自己能得到多少钱吗?”
卢卡斯实事求是:“知道。”
'天使'脸色不好看,林苟张了嘴,想要说什么。
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起初决定来英国投奔恩人的时候,他想了很多自己能替恩人做的事情。
修补渔网,分拣捕捞,下海...
再苦再累他都接受。
万万没想到,恩人不仅不需要他做工,还要嫁给他。
林苟才14岁,连恋爱都没有想过。
在村里除了李茂才也没有其他朋友,如今要他跟比洋娃娃还漂亮的恩人结婚...
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诸如终身大事要得到长辈的认可,聘礼、八字、订婚、五金…
可惜他连护照都没有…
‘结婚真是一场灾难’,Brian想。
先是严重占用他处理家族事物和学业的时间,大表哥在非洲扩展工厂的速度已经赶超自己。然后在自己的庄园里遇到‘袭击’,紧接着被这个中国人拒绝,在自己的律师面前。
他勉强抬眼,与林苟对上视线。
又黑又瘦的中国人有着可怕的,枯稻草般的发质,比鸟窝还乱。眼眶深凹,一双黑眼睛嵌在其中,像随时会掉出来。随机吓倒一名男仆。
声音干涩沙哑,像城镇中心剧院守门的凯特爷爷。
他真的有14岁?
单从外表看,他比丹妮太太的10岁的孙子都要年幼。
仆人制服最小号的裤子都能把他绊倒。
林苟不知道自己在Brian心里已经贴上应该在大西洋沉船的标签。
他看着天使先生,扑通一声跪下去。
卢卡斯吓了一跳,他看向Brian,想对方大概会体恤这个可怜的中国孩子。
Brian屁股像粘在凳子上,撑着脑袋,一动不动。
哦?他改主意了?
离开沙岛,林苟遇到的大多都是冷漠,他虽然见识少,但知道善恶。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中国精神,他盯着Brian认真的说:“你很漂亮,但男人是不能跟男人结婚的。”
中国人和外国人结婚不可以。
男人和男人结婚更不可以。
他白着脸,心虚的看着律师,恳切对方帮自己翻译,“可以给我一份工作吗?除了结婚,我什么都愿意干。”
Brian:...“够了!”
滑稽的谈话被迫终止。
书房门阖上,林苟被带到一层走廊尽头的房间,沃特在门口说了一声Goodnight。
林苟只听得到good,大约是夸奖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棒的意思。
卧室比沙岛的家还要大,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他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又看了看洁白的寝具。
外国人的衬衫一点都不舒服,林苟全部脱掉,上了床。
一层的仆从回到佣人休息室,一人戏谑道:“你知道吗?沃特先生没有给那个中国人准备睡衣。”
同伴只知道晚上主楼来了一个亚洲人,不清楚身份,惊讶道:“不是少爷的客人?没有准备睡衣,难道要赤身上床?天啊,他怎么得罪沃特先生了。”
赤身裸睡的林苟,均匀的发出呼吸声。
这是从沙导离开后,最放松,睡的最安稳的一晚。
书房里,卢卡斯汇报:“您的表哥最近频繁约见家族有名望的长老。法国和德国北部的几个家族也有联系。”
布雷奇家族如今的话事人是布莱恩的爷爷,三个亲孙子将会平分产业,这本是一个平衡的局面。
直到二表哥意外去世而被打破。
有两位竞争者的时候,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当权利对半,人们对另一半权利的欲望变回增加。
在权利与财富的争斗面前,任何亲族关系都将变得多余。大表哥已经结婚,他最有可能做的事情便是以兄长的名义插手Brian的婚姻。
Brian着急选定结婚对象,也正是为了应对。
结婚对象可以没有助力,但决不能成为表哥将来有可能渗透自己势力的墙。
继承人的结婚对象,身份背景要逐一筛选。想要在欧洲找到自己可以绝对信任,又能得到家族长辈认可的人。
非常难。
“我依旧认为林先生是最合适的人选。”
“绝对不可能,他是个蠢货还是个黄种人。”Brian没好气的说。“你觉得我和一个中国人结婚,爷爷会认可我对布雷奇家族的贡献?他只会认为我跟父亲一样,是个疯子!”
Brian本已抵达愤怒巅峰的情绪,在碰触到‘疯子’一词,表情瞬间掉落千里冰封的湖水。
他声音低沉:“就这样吧,我不想在主楼再看见他。”
第8章 中国来的丈夫-4
今天是周日。
莱昂妮姑妈做完礼拜,绕到贝加做客。
莱昂妮女士在花园喝完两杯马天尼,Brian才出现。
占地1000亩的花园,包括湖泊、森林、景观园林。
他最喜欢主楼正对的庭院。
青灰色的约克石砌成的喷泉水池,池底铺着细碎的威尼斯玻璃马赛克,是十六世纪威尼斯工匠手工烧制的琉璃。
一对大理石天使俏皮的坐着,石材取自纯净的白玉,光是请意大利工匠远道而来进行安装,就耗费了数月时光。
“姑妈。”
见面礼之后,两人坐下来闲聊。
莱昂妮女士喝酒如喝水,找来男仆又倒了一杯,开口道:“怎么没收到你爷爷的消息?”
Brian:“年初的聚会上您才见过他,那之后没有别的消息。”
莱昂妮耸耸肩,很遗憾的说:“我知道,可他已经七十多岁了,我指的是他的死讯。”
Brian:...“您不应该如此期望。”
莱昂妮姑妈不是爷爷的亲女儿,只是旁系,曾经跟Brian的父亲和大伯在一个学校读书。又因为几十年前嫁入尊贵的公爵家,为了拉近与公爵的关系,她在婚礼前改了姓氏。
她鄙视任何布雷奇家族18岁以上的男人。
却在Brian父亲去世之后,破天荒的在Brian成人礼上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莱昂妮当然有自己的私心,老公爵的财产有几个私生子惦记,自己能分得多少无法确定。她对投资一窍不通,年少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女人还是要有钱。
受控与自己父亲的墙头草大侄子,被她一票否决。
这段时间她有意考察Brian。
而Brian不负她望,纠正道:“爷爷现在不能死,因为我还没有拿到继承权。”
莱昂妮:...“事情进展的怎么样?”
Brian谨慎回答:“有几个人选,还没有确定。”
“那你要加快了,你表哥最近的动作可不小,频频往返伦敦,天知道他们那一家地鼠,在计划什么。他妻子听说又怀孕了,上帝啊,怕是要生出十个八个孩子,凑成一窝地鼠。”
“听说她娘家人也在积极为你表哥走动,我那个哥哥还没死呢。儿子就想着抢继承权了...ohsorry。”
姑妈适时住嘴,她很少saysorry,低头看着刚有了点男人骨架的侄子,放缓了音调,又说:“你爷爷其实更喜欢你父亲,你大伯难免咽不下气,如果你父亲还在,或许能为你的继承权...”
“但他已经死了。”
Brian冷声打断姑妈的话。
“天杀的疾病,你父亲离开时很年轻。”莱昂妮在胸口画十字。
她今天来,只是寻常的探望,不宜久留。
走之前,用长辈的口吻劝诫:“即使你是契约婚姻,openmarriage。但眼下这个重要的时间,就算在贝加,你也该收敛...起码在仆人的面前。”
“我的侄子,你的男宠在庄园开裸体派对。”
Brian:...
二楼书房,Brian把论文发到教授邮箱,问修利,“那个中国人呢?”
修利溜号被抓:“在,在啊。”
Brian捏了捏眉骨,耐心的问:“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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