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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多亏了你。”赵成胤隔着赵知与对冯谁说,“我会跟大哥说,好好赏你。”
“谢二老爷。”
“受了伤?”赵成胤看了眼冯谁的上身。
“肩膀中了一枪,不是什么大伤。”
“也是,干这行难免。”赵成胤对司机说,“先去赵家的医院。”
“是,先生。”司机应声。
车里安静下来,赵成胤揉着太阳穴假寐,冯谁和赵知与都看着前边,谁也没说话。
“阿与啊,衣服穿一下。”赵成胤闭着眼睛说,“下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司机忙递过来一个纸袋。
赵知与默不作声地穿了衬衣,马甲,打好领结,又套上西装。
车子无声行驶。
“你俩咋不说话?”赵成胤毫无防备地开了口,“同生共死走一遭,感情也更深厚了吧?”
冯谁的手一下子抓住真皮坐垫。
他飞快地思索如何应对。
赵知与仍旧没说话,似乎也被这个突击弄得猝不及防。
“阿与是有婚约的人,陆名是有些公子哥习气,但人有能力,对你没话说。”赵成胤说,“你行事把握着些分寸,玩保镖可以,别出格。”
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后视镜映出司机一脸惊恐,紧抿嘴唇的脸。
赵知与说:“我没有玩……”
“二老爷。”冯谁打断了他的话,“少爷和我,经过今天这事,感情是比从前深些。”
“哦?”赵成胤睁开一只眼睛,斜着看冯谁。
“少爷在意下人的安危,因为我受伤,还难过地哭了一场。”冯谁的声音很稳,“说实话,我挺感动的,以后我会更用心地保护少爷,哪怕豁出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哦。”赵成胤看了冯谁两眼,又看赵知与:“你哭成这样原来不是……”
“什么?”赵知与摸了摸眼睛,“很严重吗?”
赵成胤视线在他们中间来回扫了两圈,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害。”
车子在赵家的私立医院停下,赵成胤对冯谁说:“好好治,不急着回来。”
冯谁连忙说:“我不是什么大伤,少爷遇到这样的事,我也放不下心,想必二老爷还要调查,我处理一下伤势就回去。”
赵成胤多看了他两眼:“随你。”
车子开动时,赵知与仍端端正正坐着,看也没看冯谁。
冯谁叹了口气。
太明显了。
冯谁的伤确实很幸运,没有伤到关键部位,医生取出子弹,往伤口里塞了很多止血纱布,然后施压包扎。
“每天换药,饮食清淡营养,这几天尽量卧床休息,适度活动。”医生叮嘱他,“真不住院吗?你情况不算危险,但也不轻。”
“不用,谢谢。”
冯谁回到玉山别墅,管家将他暂时安置在一楼客房:“方便医生过来治疗。”
因为是保护赵知与受的伤,管家算得上和气,客房也不寒碜,比他二楼的房间还要大一圈。
阿布和老三时不时抽空来看他,说说话,家庭医生固定每天过来检查,还带了另外一个医生,两人偶尔会就冯谁的治疗讨论一番。
冯谁看得出两位医生,特别是专门带过来的那位,医术应该是很厉害的,言谈间有种不容置喙的自信。
冯谁躺了两天。
这期间,赵知与没有出现过,张正也没有。
冯谁有意不去细究,当他的企图落空后,心里到底是庆幸多一点,还是后悔多一点。
他只知道,他很想赵知与。
平生竟然会思念一个人到寝食难安的地步。
冯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前刻意回避忽视的感情好像泄洪一样涌了出来,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对赵知与只是保镖对雇主而已。
伤口很痛,那种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绵延不绝的痛感,他以前从未经历过。
大概人在痛的时候,理性就会退潮,思考也变得简单不顾后果。
他不再想赵知与智商只有八岁,不再探究赵知与对他是孤独抑郁中生出的依赖和友情,还是别的什么,不再考虑悬殊的地位,自己的任务,伦理的束缚……
他躺在床上,默默忍耐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剧痛时,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只是想见到赵知与的脸。
哪怕隔着门,远远看一眼也好。
两天时间应该是很短的,但伤处的痛让他一直难以入眠,时间被抻得很长很缓,每一次呼吸,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管家给他送饭时,他很想问一问赵知与,问他是不是去上学了,有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近来是否安全,有没有说过要来看一眼自己。
但即便理智的丝已经熔断,冯谁还是忍住了那股冲动。
他问了那场暗杀的调查,问了自己不在时赵知与的安保问题。
“加了几个人,外边保全公司请的。”管家说,“放心,等你好了,还是归你管。”
“嗯。”冯谁说。
管家没说调查情况。
张正也一直没来。
冯谁知道自己也在被调查对象之列。
而他的漏洞,大概在张正身上。
两天后,冯谁感觉精神好了些。
医生给他用了止痛药,痛感减轻了一半,剩下一半,冯谁觉得可以忍受。
痛感降低后,理智也稍稍回笼,他想起那日草地上那个未完成的亲吻,想到赵知与满脸的泪水。
赵知与知道吗?
不管知道不知道,后知后觉的愧疚混着更强烈的感情猛烈冲击着冯谁。
他想现在就见赵知与。
客房阳台可以看到花园,陆名穿着高中制服,穿过木芙蓉和秋海棠,回到别墅。
冯谁看了眼很快就到了头的烟。
他想再抽一根,低头纠结了片刻作罢。
碾灭烟头,他转身出了房间。
他上楼梯,经过二楼时停了一会,走廊寂静无声,最中间赵知与的房门关着。
陆名过来了,赵知与应该在家。
冯谁收回目光,往三楼走去。
他敲门,过了一会儿,实木门后才传出声音。
“进。”
第33章
门打开,桌案后的人抬起头看了冯谁一眼:“坐。”
冯谁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二老爷。”
“嗯。”
赵成胤正在看文件,嗯了一声后就没搭理冯谁,冯谁耐心等着。
赵成胤身后是落地窗,今天天气很好,海水蓝得令人心醉,海鸥在风浪里起伏。
冯谁的目光收回了一点,落在花园里。
花园没有人。
那里似乎是赵知与的专属领地,平时除了园丁,不大能看到旁人进去。
冯谁想到第一次来这里时,赵知与和他的小玩伴。
陆名也可以自由出入。
冯谁拧眉,又松开,看了眼赵成胤,赵成胤专心致志地看文件,仿佛冯谁并不存在。
刻意的冷落,李卫中也常玩这一套,冯谁要是沉不住气,气势会更低一层。
冯谁收回目光,脑海中重新浮现赵知与的身影。
初见的花园,开满玫瑰的花园,俊美如玉的少年站在其中,指着冯谁……
身上似有细小的电流流过,带来一阵颤栗。
他感觉嗓子眼有点干。
冯谁无声地吸了口气,慢慢调整呼吸。
半个小时后,赵成胤放下文件,抬起了头。
“冯谁?”
“是。”
“袖扣不错。”
冯谁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袖口,红色的宝石袖扣,配黑色缎面西装,的确很漂亮。
“知道要多少钱吗?”赵成胤问,“袖扣。”
顶多几……千?赵成胤问出来之后,冯谁就知道了,不止这个价。
他有些不安。
“别紧张,又不贵。”赵成胤笑着说,“也就三十多万吧。”
手腕一下子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比不上你身上一套高定的价格。”赵成胤加了句。
身上也重了起来。
“你这套高定——”赵成胤打量了片刻,“意大利的牌子,国内只有港城和锦城设有专柜,比起价格,能拿到手才是真显身份。”
赵成胤笑了笑:“阿与花了不少心思。”
冯谁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扣进了真皮坐垫。
“阿与这孩子,跟我大哥一个样。对喜欢的人,恨不得捧出全部讨人欢心。要搁古代,怎么也是个为美色所误的昏君。”
冯谁一句话没说,却已经兵败如山倒。
“你看你,穿一身名贵高定,戴着价值不菲的宝石袖扣和劳力士腕表,活脱脱一个矜贵的富家公子,想必那天跟阿与去酒店,服务生都会误以为你是阿与的客人,而非保镖。”
赵成胤笑着看他,笑意中带着玩味:“可你脚上却套着一双便宜货。”
冯谁低头看了眼,脚上的皮鞋是第一天来这里,为装点门面,花大价钱在商超买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平常的消费水平。
“你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什么样的人吗?”赵成胤往后靠在椅背上,拉长了点距离打量冯谁,“你出入高档场所,神色自若,穿一身名牌也毫不违和,可我清楚你是什么货色,你祖父在地里刨土的日子,距今没超过二十年,你父亲无能又残暴,你的母亲大概对你没多少怜爱。”
他往前倾身,嘴角带着点笑意:“你是个懂事早熟的乖孩子,一个满腔愤怒的潜在家暴者,一个无人在意的可怜虫。”
冯谁始终低垂目光,没去看赵成胤。
停顿片刻,赵成胤说:“阿与喜欢你,就像乖小孩喜欢小混混,而你喜欢他,是因为平生第一次,有人对你这么好,哪怕他是个傻子。”
“当然,说喜欢大概不准确,我是指阿与。”赵成胤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虽然不大聪明,但清楚自己有婚约,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对你大概就是我说的——玩玩而已。”
沉默,话语的含义与余韵得以在沉默中发酵。
冯谁抬起双眼:“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成胤说,“有自知之明,也省得我日后麻烦。阿与要玩,我是不管的。但他玩腻了,要是被身边的人缠上,也是件麻烦事,你说是不是?”
“是。”冯谁被人一拳打死了一样,语气没有起伏。
“行。”赵成胤一拍巴掌,“这茬过去了。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冯谁平缓自己的心绪,尽量保持冷静,接下来的交锋才是致命的。
“关于酒店刺杀的事,我想您也有问题要问我。”
赵成胤看他一眼,点点头:“我看了监控,当时情况的确是,称得上千钧一发,多亏了你,阿与才能毫发无伤。
“我的疑问想必你也清楚,你带阿与离开酒店后,为什么不联系我们?这个问题这两天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二老爷,当时您到现场时,我就说过了。”冯谁看着他,“我联系过,发了定位。但对讲机坏了。”
“嗯,是说过。不过对讲机坏了,你居然毫无察觉,这就……挺牵强的,再说对讲机坏了,不是还有手机,发个消息很难吗?”
赵成胤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冯谁。
“我右肩中了枪。”冯谁平静地回视,语气不急不缓,显得镇定且真诚,“在酒店时,我就觉得身上很冷,头也晕,撑着一口气才勉强带少爷脱离险境,以为安全那一刻,我想自己大概松懈了,后面如果不是少爷帮我包扎止血,想必二老爷见到我时,我已经失血过多晕死过去。”
冯谁歉疚地说:“说到底,是我能力不行,人也不够警觉,错在我,我愿意领罚。”
“能力不行?不够警觉?”赵成胤十指张开,指尖对着指尖,琢磨似地反问。
冯谁镇定地保持对视,清空脑子里的一切念头。
不能移开目光,不能露出心虚和异样。
赵成胤笑了一下:“如果你这样舍命护主,都要被说能力不够,那怕我赵家以后是招不到保镖了。”
冯谁不敢松懈。
“好了,走过场问几句而已,瞧你,可别寒了心。”
冯谁看着赵成胤。
“去吧,早日恢复。”赵成胤起了身,“早点回到阿与身边。”
冯谁坐着没动,他不敢相信,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用人不疑。阿与相信你,他虽然脑子不好用,但想必你也感觉得到,洞悉人心的敏锐,这种能力是天生。”
冯谁站了起来,缓缓松了口气,眼神都有些放空。
他说了几句场面话,赵成胤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冯谁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着云端,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手按在门把手上时,身后赵成胤突然开了口,闲聊似的随意语气。
“当时我们到时,你手里拿了把刀。”
冯谁动作顿住,指甲摁在镀金把手上,折断刺进肉里,鲜红的血珠子冒出来。
他快速地抹去滴下来的血液,食指按住伤口,收回了手。
转头,冯谁语气平淡地‘啊’了一声。
赵成胤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冯谁心想,他的漏洞不止一处。
赵知与在他身边,而他手里拿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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