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在家里,跟着的保镖就冯谁一个。
“新保镖吗?”教练似乎跟赵知与挺熟,不怎么拘束。
赵知与接过他递的水:“嗯。”
“长得真带劲。”
赵知与看了他眼:“身手也好,要不要让你试试。”
教练缩了缩脖子,一道阴影突然打在他身上。
教练抬头,看到了长得带劲的黑衣黑墨镜保镖站在他身前,投下的影子几乎罩住了他整个身体,墨镜后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大热天的,教练莫名觉得有些凉。
冯谁盯着低下头的男人,手伸到一边,取走了赵知与手里的水。
另外递了一瓶给他:“少爷,不要随便喝陌生人的水。”
网球教练目瞪口呆:“我认识他三年了!”
赵知与拧开冯谁给的水,喝了半瓶,站起身:“再来。”
教练顾不上吐槽,苦着脸道:“歇会,不累啊你!”
赵知与看他一眼:“你体力不行。”
教练“嘿”一声,刚想反驳,看到边上的冯谁:“让你保镖陪你打会,今天净薅着我秃噜。”
冯谁立在阴影里,看着阳光下挥洒汗水的少年,随时准备上前。
赵知与说:“就你。”
他只说了这俩字就低头活动关节,教练这回没再贫嘴,乖顺地拿了球拍上前。
网球课之后赵知与洗了个澡,在书房看书。
冯谁站在门边,离得远没看清他看的什么,瞧着不像是绘本或者童话故事。
他腿站得酸痛,一下午愣是屁股没挨凳子。
晚上依然是赵知与一个人吃饭,二老爷似乎出了门,冯谁瞅着空隙去餐室里对付了几口。
夜晚赵知与没什么活动,很早就回了卧室。
冯谁拖着酸痛的腿回了自己房间,瘫坐在椅子上足足缓了十分钟,这才起身去浴室。
浴室的浴缸是按摩的,冯谁研究了半天,又拿手机点开搜索引擎。
【按摩浴缸怎么操作?】
【按摩浴缸能泡多久?】
【有钱人都爱用按摩浴缸吗?】
【连续站立五小时后能用按摩浴缸吗?】
洗完澡,冯谁拿起手机,先给老方发了个消息。
【新工作很好,老板很好讲话,吃得也好,比以前轻松很多。】
【照片jpg.】
冯谁把晚餐、浴缸和房间照片发给老方。
【羡慕吧你。】
老方的语音很快到了:“别净顾着嘚瑟,多做事少说话!眼里有活!莫像家里跟个翻不了身的王八!老板对你好一分,你要回报十分!好好地给人效力!”
冯谁:“我鞠躬尽瘁赴汤蹈火成了吧?药吃没?”
“吃了!”老方的嗓门听起来很精神,也很生气,“我又不是老年痴呆。”
冯谁把老方的语音从上到下重新听了一遍,声音连贯,气息平稳,没有听到咳嗽声。
他笑了笑,把手机扔在一边。
卧室中间的门打开。
冯谁擦着头发,赵知与望过来的目光怔了一瞬,才说了句什么。
冯谁关掉吹风机。
赵知与望着他,重复一遍:“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冯谁动作顿住,一滴水珠从发尾坠到脖颈里,蜿蜒而过的痒意也没让他顾上。
他好一会才说:“什么?”
赵知与的嗓音依旧好听,声调也宁和,卧室里没开灯,枝形烛台的烛火摇晃,火光落在他眼里,像是涌动的河流。
“我知道你觉得我傻。”赵知与说,“但没关系,我本来就有智力障碍。”
冯谁嗡动着嘴唇,这个必须要反驳,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赵知与可是他的老板,发薪水的。
“你自大又鲁莽。”赵知与说,“我也不喜欢你。”
第6章
“阿水死了。”赵知与再次提到这个事实,“我只是不想我身边再有人死掉,才会对你好一些。”
“你轻视我也好,讨厌我也罢,最好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我都看出来了,二叔和管家只会更聪明。”
“我……”冯谁蠕动嘴唇,“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是说……”
“不重要。”赵知与温和地打断他,“我也不在乎你的看法。”
他关上门,只剩个缝隙时,声音又传过来:“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冯谁心中一颤,猛然抬头。
赵知与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跟心惊胆战的第一天相比,简直称得上享受。
赵知与一般白天上课,晚上看会书,十点前睡觉,作息规律得堪比老年人。
由于活动范围限于别墅内,无需保镖团队全员亦步亦趋,所以多数时候都是冯谁跟着。
赵知与上的课也不多,主要是排球课,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所以项目就是单调的对墙传球、发球、垫球、扣球,其中扣球练习得最多。
室内排球场里,一声声单调的排球触地声响彻四壁,冯谁站在休息区,眼睛追随着场上一次次起跳的身影。
赵知与有超出常人的耐心,一次次起跳、挥臂、扣球,目光专注,身姿轻盈又充满力量感。
直到汗水湿透训练服,他才停了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弯腰喘了好一会儿,下来了休息区。
赵知与一边擦着汗,一边问边上:“冯谁哥哥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不了,少爷。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
“诶——”赵知与颇为遗憾,“好吧。”
接下来便是重复的训练。
冯谁站在原地,目光追逐着场内的身影,心里轻轻叹息一声。
赵知与刚才的话,是说给别人听的,冯谁知道,也知道赵知与知道他知道。
赵知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冯谁。
冯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但绝不是纯然的感动。
赵知与究竟知道阿水为什么死吗?就算阿水是无辜的,只要二老爷,或者说管家觉得他有嫌疑,就能轻而易举地处死他。
赵家在外时是名显赫的豪门,因为热衷慈善事业,多次在国家级的贡献上出力,所以名声比之一般经商起家的豪门要好上很多。
但能发展到今天,怎么可能完全清白?
黑.道上没有势力人脉,很多事情不好做,也做不成。
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件微末小事。
阿水死了,他家里该如何交代,警察那边怎么解释,尸体呢?抛尸荒野还是好好安葬?会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攻讦陆家?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处理得滴水不漏?
好像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粒灰尘。
赵知与知道吗?
他大概什么都不懂。
他用自以为高明,但其实漏洞百出,过家家式的方式保护冯谁,可冯谁仍如临深渊,时刻担心着自己成为下一个阿水。
赵知与的日程很单调,管家问过几次,要不要出去骑马,或者参加朋友家的宴会。
赵知与干净的眼睛看着管家:“可是阿水离开了,我好伤心,什么都不想做了。”
管家一哽,说不出话来。
“他一声不吭就走,连句话都没给我留。”赵知与面上浮现些难过,“刘叔,阿水是不是不喜欢我?”
管家连忙道:“怎么会呢?阿水他……”
最喜欢少爷吗?
一个导致自己惨死的傻子,最喜欢他是吗?
你说得出来吗?
嗯?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我就敬你是个人才。
管家终究还是换了个话头:“少爷,人走了就走了,您也为他伤心了这么些天,是他的福气。”
赵知与仍静静看着管家,眼睛黑白分明,清艳至极,却生出了些凛然寒意。
管家毫无察觉,瞧见旁边的冯谁:“你看,走了个阿水,来了个阿谁,你不是说喜欢冯谁吗?他年轻,长得又好看,跟少爷聊得来,带出去也有面子不是?”
冯谁立在旁边仿佛一尊雕塑。
赵知与轻轻叹了口气:“阿叔,冯谁哥哥是人,又不是拿出去炫耀的物品,他工作很用心,阿叔别再说这些话了。”
管家被呛了一句,老脸有些挂不住。
“我当您是家人,阿水和冯谁哥哥是我的朋友,你们都对我很重要。”
管家难堪的面色云收雨霁,对赵知与笑了笑,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冯谁。
“这才几天。”管家说,“少爷就跟冯谁玩得这么好了?”
“是啊。”赵知与笑了笑,“我很喜欢他。”
他看着管家,又慢慢加了一句:“比喜欢阿水还要更多一点。”
有人的地方,赵知与不吝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新保镖一见如故,冯谁是他最好的玩伴。
只剩两个人的时候,赵知与就不再演戏,倒没有为难冯谁,只是不大搭理。
无人的时候,冯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惹赵知与的眼。
疏离生硬又古怪的氛围在两人中间弥漫。
尽管只相处了短短数日,冯谁却感觉赵知与身上仿佛笼罩了层迷雾。
说他傻吧,有时候他对别人的情绪,有种直觉般精准的敏锐。
说他聪明吧,无处不在的细节又展示着再好的教育都掩藏不住的笨拙。
割裂感撕扯着冯谁。
这天,赵知与照常在书房看书。
“冯谁哥哥,能麻烦你帮我倒杯茶吗?”
冯谁回过神:“好。”
“谢谢。”赵知与接过茶杯。
冯谁的目光在桌上扣着的书上一扫而过。
绿野仙踪。
听名字好像是本道教书籍,修仙的?
又有点像武侠小说,金庸还是古龙有本书是叫这个名字吗?仙踪侠影?萍踪侠影?
晚上洗完澡,临睡前,冯谁想到白天的惊鸿一瞥。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手机搜索引擎,输入名字:绿野仙踪。点击回车。
童话。
冯谁的脸色有点怪,不甘心地点进去。
这书居然还收费,冯谁充了一百块钱,躺在床上看了起来。
稻草人给多萝茜找到一颗带着露水的草莓当早餐时,冯谁睡了过去。
临睡前,他感觉那层迷雾破开,露出了后面八岁的赵知与。
冯谁来赵家第七天,傍晚时收到了老方的复查报告。
胸部ct和穿刺活检显示,肿瘤缩小,没有扩散到肺部以外。
冯谁看着报告,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报告是个陌生号码发的彩信,一不小心就会当成垃圾信息给删掉。
冯谁下意识搓了搓食指,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戒烟了。
他把彩信删除,返回桌面,点开一个倒计时app。
上面只有一个倒计时。
没有名称,系统默认生成:距【空格】还有23天。
冯谁盯着两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夕阳染红天际,在海面投下长长的光柱,隔壁传来动静时,冯谁正在往杯子里倒液体。
蓝色的,倾在玻璃杯里,像拘了一捧海水,倒下去的瞬间,气泡滋一下冒出,让人想到无忧无虑的悠长夏日。
他拿了个勺子,轻轻搅动玻璃杯,勺子碰触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冯谁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海平面,却又什么都没看。
“你在干什么?”
声音是突然响起的,冯谁迟钝了两秒,灵魂才归位。
他放下勺子,转过头去。
通往赵知与卧室的门打开,赵知与站在门后看过来。
这扇门已经有几天没开了,冯谁差点忘了它的存在。
“调饮料。”冯谁端起玻璃杯,走向赵知与,“要尝尝吗?”
赵知与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手上,看了几秒,又转向他:“调饮料要搅拌?你加了什么?”
冯谁举着杯子的手低了下来,他微微仰头,看着赵知与。
赵知与比他高,骨架也比他大,大概是长期运动的原因,并不显得臃肿,反而十分健壮。
肩膀宽阔,手臂上覆着薄薄一层肌肉。
相比健硕的身材,他的脸就显得有些不和谐,太精致了,鼻梁高高隆起,皮肤白嫩得吹弹可破。
花架子。冯谁想。
没学过格斗,脑子又不够使。
就算此刻对他做什么,对方也全无还手之力。
冯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液体,气泡已经散尽,碧蓝的海水轻轻打着旋儿。
“加了点香料。”冯谁说。
赵知与看着他,没说话。
冯谁举起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喉结蠕动,一个清晰的吞咽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刻意的展示。
赵知与眨了眨眼,还是没说话。
冯谁喝了第二口,看了看还剩半杯的液体,也没看赵知与,又凑至唇边。
一只手伸过来,劫走了他的饮料,赵知与先闻了闻,皱了皱眉,然后试探地抿了一口。
他的眉头舒展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甜的。”赵知与说。
冯谁笑了笑。
赵知与小口喝了起来,很快喝了一半。
“这是什么饮料?”他举起杯子,好奇地打量。
冯谁挑了挑眉:“以前没喝过?”
“没有。”
“芬达。”冯谁说,“好喝吧。”
赵知与点点头,意犹未尽的样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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