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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朋友。”赵知与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说话都结巴了些,飞快看一眼冯谁,“只要你愿意。”
冯谁走近了点,取过他胡乱塞在胸前口袋的手帕,替他擦了擦脸:“我当然愿意。”
赵知与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小心翼翼看冯谁:“你不嫌弃我笨吗?”
冯谁说:“你也没嫌弃我穷。”
赵知与的脸又红了点,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碎钻似的,声音里的雀跃怎么都藏不住:“那我们是朋友了?”
冯谁有些恍惚,这句话好像不久前也听过,当时他很清楚,只是场面话。
但现在,很明显在赵知与的世界里,是真的要给冯谁盖个戳,把他列入了朋友范围。
怎么弄的?明明白天还是冷冰冰的,不久前还说讨厌自己,刚来时甚至害怕他。
只是给他喝了点甜甜水,再吵个架,就成朋友了。
赵知与希冀地看着冯谁,干净的眼睛一望就能到底。
冯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胸臆中交杂的情绪是什么,负罪有之,羞愧有之,自我厌恶有之。
但更多的是庆幸。
他没想到赵知与这么好骗。
第8章
“嗯。”冯谁说,“是朋友了。”
与少爷成为朋友后,时间如常向前推进,赵知与笨拙冷酷的表演谢了幕,代之以真诚而自然的情感流露。
谁都看得出来,小少爷很喜欢新来的保镖,总是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说话,排球训练,羽毛球课上,冯谁就是他的御用陪练员。
换了别人少爷就不干了,非得等冯谁来了才行。
张正时不时向冯谁投去莫测的眼神。
下人乃至管家对冯谁的态度,都谨慎了许多。
但这一切冯谁都无知无觉,因为他已经没心思去感受身边。
冯谁感觉自己往前了一步,却不经意站在了悬崖边上。
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很快就要达成目标了,究竟是怎么站在了危险的悬崖边上的呢?
冯谁不明白心头复杂的情绪,但是赵知与干净得像深山湖泊一样的双眼,弯弯地看向他时,冯谁陡然明白了。
赵知与就是那道悬崖。
这天赵知与的钢琴课恢复了,尽管不愿意,但还是得乖乖地去琴房待上一个小时,阿布替了冯谁,冯谁难得下了个早班。
他把浴缸放满水,将房间里一日一换的百合花拿到浴室里,大音量的音乐声响起时,他将疲乏的身体缓缓沉到了温暖的水流。
他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再次想起自己已经戒了烟。
想喝酒,但想到随时都可能被召唤的工作,纠结了片刻就放弃。
他闭眼缓慢地呼吸,缓解对酒精和尼古丁的渴望。
轻微的,刻意隐藏的脚步声在萨克斯乐音的间隙里响起时,冯谁睁开了眼睛。
他正对着浴室的门,没有动作。
不管是谁,是敌是友,冯谁都不想过分暴露自己的底牌。
一个仗着年轻,身强体壮的保镖,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不论是敏锐度,反应速度,都该差点意思。
冯谁垂下眼睛,仿佛全身心沉浸在音乐和热水浴里,身体却已经蓄势待发地绷紧。
脚步声在浴室门口停了下来。
冯谁摸到了一小块金属,大概是个银质烛台,很小,放在浴缸和墙的夹角上。
按摩装置翻搅水花,音乐停了一会,大概开的单曲循环,又从头开始唱了起来。
晚风掀动白色窗帘,冯谁静静地看着门口。
门打开了,后面鬼鬼祟祟的人影对上冯谁淡定的目光,怔了一下。
赵知与。
冯谁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
“你不是在上音乐课吗?”
“已经上了四十分钟。”赵知与走了进来,“你在听什么?”
“四十分钟?”冯谁皱眉,“还有二十分钟呢?”
赵知与找了个小凳子,坐到浴缸边上:“我说要上厕所,他们都以为我在卫生间呢。”
“溜出来的?”
“嗯。结束时还要回去一下,对老师表示感谢。”赵知与拿过溅了水花的手机,又问了一遍,“你在听什么?”
冯谁解锁,划到音乐APP界面,递给他。
“my funny valentine。”赵知与念了出来,“我好笑的情人节?好像不是这么翻译。”
赵知与沉思几秒,试探地说:“我有趣的情人。”
赵知与念英文的的嗓音很好听,让人仿佛一下子置身异国的街道,冯谁以前只听曲,从没细究过歌词,闻言不由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音乐?”赵知与问,“好……懒洋洋的感觉。”
“爵士。”冯谁笑了一下,“以前没听过吗?”
“应该听过。”赵知与说,“但是不多,音乐老师教的都是古典乐,平时忙着背谱练琴,之外的时间不管怎么样都不想再听半点音乐了。”
冯谁将进度条拖到开始,慵懒轻柔的嗓音伴随渐起的背景钢琴声在浴室弥漫开来。
两人都没说话,一起侧耳倾听着。
夕阳最后的光芒洒在白色的瓷砖墙上,墙上凝结的水汽化成一颗颗水珠坠下。
百合花的清香中,冯谁猛然意识到,他正光着身子,跟一个成年男人待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
大家都是男人,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他看了眼赵知与。
赵知与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放空,沉浸在爵士乐中微微失神。
赵知与海穿着上课的正式翻领西装,端正地系着领结,手工黑皮鞋踩在湿淋淋的地板上。
第9章
冯谁一下子觉得两颊火热。
他从前工作时,身边都是男人,澡堂子洗澡一个赛一个不讲究,所以赵知与进来时,他第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有何不妥。
可是现在,赵知与西装革履,衣冠齐整,他却脱光了泡在浴缸里。
翻涌的水花遮住了身体,但那种赤裸相呈的感觉还是怪异坚实地存在。
他脱下的衣服就随意搭在一边的洗手台上,赵知与一个转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冯谁说不清心底的感觉,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赵知与似乎居高临下,霸道蛮横地侵犯了他的男性尊严。
尽管赵知与本人并非故意,甚至不是有心。
冯谁压抑着心底的不适,将按摩水力调大。
一首歌很快放完,赵知与颇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点了暂停。
他似乎还沉浸在音乐的余韵中,浑然不觉一旁哗啦作响的水流,和越来越不自然的冯谁。
冯谁把措辞在脑海里倒了几个来回,这才开了口:“你要不,先出去一会儿。”
赵知与听了,看了眼腕表:“是该回去了,时间也到了。”
他很自然地起身往外走。
冯谁松了口气,自己心里翻江倒海,赵知与倒是浑然不觉地轻松。
赵知与走出浴室,又探了个头进来。
冯谁原本准备起身,顿时一屁股坐了下去,溅起的水花跳得老高。
赵知与眨了眨眼睛:“以后还可以听吗?”
冯谁不明白:“手机上随时可以听。”
“不能随时听。”赵知与说,“好东西要留着慢慢享用。”
冯谁愣了愣,想到他喝芬达时小口小口的模样。
“下次谁不开心。”赵知与说,“再一起听吧。”
冯谁下意识想拒绝。
这种亲密的约定,朋友间共享着的快乐,让他越来越不适。
赵知与没等他开口,噔噔噔地跑了出去,看起来很赶时间。
冯谁靠在浴缸壁上,看着夕阳渐渐消逝。
晚上九点,赵知与房间传来动静。
冯谁坐在自己床上,默默等了十几分钟,听到关门的声音,这才敲了敲两人房间中间的门。
似乎听到了模糊的一声,冯谁等了一会,推门进去。
卧室里没有赵知与,冯谁又往浴室方向走。
门半开着,他看到赵知与的背影:“少爷,我……”
赵知与倒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来。
冯谁这才发现,他正在穿衣服,睡衣的两个袖子交叉着,中间的脑袋整个被蒙住。
这是……被衣服困住了。
冯谁还未来得及惊讶,被蒙住脑袋失去视野的赵知与猛地转身,但浴室地板上还残留着淋漓水迹,他光脚踩在上面,不由滑了一脚。
冯谁下意识接住赵知与。
赵知与看不清,整个人直挺挺地砸过来,接近一米九的身板砸得冯谁闷哼一声,冯谁忍着痛想要扶住赵知与,但大概是慌乱,赵知与的手胡乱抓了几下:“冯谁哥哥?”
冯谁偏过脸避开他的爪子,本就身形不稳,再加上赵知与无处借力,两个人眼看就要齐齐倒地。
冯谁无声骂了一句,一只手撕开碍事的睡衣,一手扶着赵知与肩膀。
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夹杂着冯谁的抽气声。
赵知与摆脱了睡衣怪的束缚,顾不上憋得通红的脸,急忙从冯谁身上爬起来:“你没事吧?冯谁哥哥,冯谁哥哥!”
冯谁闭着眼,被吵得心烦气躁,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抚了一句:“没事,别说话,让我歇会。”
后脑勺疼,脑袋晕乎乎的。
赵知与真重啊。
赵知与果然没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冯谁慢慢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垂下的吊灯,璀璨耀目的一片。
冯谁拿手挡了一下,偏过头,看到赵知与跪在他脑袋边上,白净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眼睛湿润,关切又着急地看着他。
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似乎顾忌着方才冯谁让他不要说话,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冯谁晕乎乎地看着这一幕,看他偏黄的灯光下微微湿红的眼睑,好看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跟小孩似的,心里的郁气一下子就散了。
冯谁咳了一声,翻身跳起。
赵知与还蹲着。
冯谁揉了揉脑勺,问他:“不起来啊?蹲着睡?”
赵知与瘪了瘪嘴:“脚麻了。”
冯谁失笑,伸出手:“来。”
赵知与握住他的手,借力慢慢站起。
赵知与比冯谁重,冯谁得弯着腰降低重心,才不会被他带沟里。
“这么大个人了,起个身还得要人牵。”
赵知与哼哼两声,倒是没生气:“都怪你没拉住我,不合格,扣你工资!”
“黑心资本家!”冯谁怒骂。
“加两千补贴。”赵知与说。
“主公!”冯谁指天发誓,“我愿为你肝脑涂地!”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一闪,流星似的。
赵知与还矮着身子,仰头望着冯谁胸前,笑容突然凝固。
冯谁弯腰拉着他的手,见状往自个身上一瞧。
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
小小的珠串老鼠,莹润如玉的水色,用一根粗糙的绳子系在冯谁脖子上。
冯谁衬衣领子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了两颗,藏着的老鼠挂坠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跑了出来。
两个人僵住不动,小老鼠就在他们中间一圈一圈地荡着,反射着光线。
赵知与扶着旁边的床柱,慢慢站直了。
他的睡衣上衣被冯谁撕坏了,这时候也没找衣服,光着上身就坐到了床沿。
赵知与没说话,冯谁也就沉默着。
他没见过这样的赵知与,小少爷看起来总是体面的、漂亮的,现在的赵知与看起来多了份野性。
赵知与不说话时,精致的五官和疏离的气质,容易让人忽略他的智力问题,转而生出一丝对上位者的惧意。
沉默加深了这丝恐惧。
屋外层叠的枝叶间点缀昏暗的光晕,伯爵红茶的香气馥郁地充盈在夜色里,因为看不见花,不经意嗅到香气时,有种被偷袭到的惶然。
“可以还给我吗?”赵知与没看冯谁,开了口。
冯谁找出一把剪刀,剪断绳子,把小老鼠递给赵知与。
赵知与垂头看着手心里躺着的物件,刚洗过的头发湿哒哒地垂在两侧,几缕刘海贴着额头。
怀疑是一回事,人赃俱获是另一回事。
冯谁觉得自己应该狡辩一下。
赵知与很好骗。
但是他看着少年垂着脑袋把玩失而复得的钥匙扣,看他紧抿的嘴唇,很早之前以防万一准备的说辞,突然像被老鼠偷走,远远地藏到深不见底的下水道。
“你那天为什么能逃脱?”
冯谁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赵知与指的是什么?
他该说什么呢?
提早踩好点,确认了路线,记住了监控吗?
赵知与没有等他的回答:“因为我跟张正他们说,我看到你逃走的方向了。”
冯谁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赵知与让手下人追他天经地义。
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味来:“你……你是说……”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赵知与看着他,“球场外还有别的保镖,是陆家的,但不是专属我的,还有球场保安。很多人。”
冯谁感觉摔到的后脑勺一阵发麻:“你……为什么?”
赵知与修长的手指摩挲珠子:“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留。冯谁敏锐意识到这个字。
“五年前,交通事故。”赵知与淡淡说,“我妈妈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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