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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时候带的,忘记喝了。”冯谁犹豫了下,“我记得第一天吃饭时,管家不让你吃甜的,所以想,也许你会喜欢。”
赵知与一下子愧疚起来,看了眼冯谁:“对不起……”
“没事。”冯谁打断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管家发现了会怎么样?”
“喝甜甜水吗?”
“甜甜水?”冯谁失笑,“嗯,发现你喝甜甜水,会怎么样?”
“大概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碰不到甜食了。”
冯谁笑了:“这么惨?”
赵知与睨了他一眼:“我就这点指望了。”
冯谁收起了笑:“指望?”
“每天过得像坐牢一样。”赵知与说。
冯谁想了想:“我以为有钱人家的少爷都是这样。”
“我想出去玩。”赵知与说,“骑自行车吹风、漫无目的地逛街,跟刚认识的人打篮球,去嘈杂的电玩城打游戏。”
倒像是冯谁的青春,剔除了杂质的那种。
“不能去吗?”冯谁问。
“不能。”赵知与说。
冯谁尝试代入一下赵知与的视角,被禁锢自由的小少爷。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代入成功。
如果他有赵知与这么有钱,家人平安健康,一辈子待在豪宅里也未尝不可。
赵知与看着手中的饮料:“一直都挺不开心的,爸爸也好,二叔也好,忙得满世界飞,好不容易有时间见着了,我说自己不开心,他们说要不要去哪里玩一下,去哪个海岛度假散心,要不试试新到的好马。
“我嘛,哪里也不想去,去了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身边倒是跟着一大群保镖、下人,可谁也不能好好地跟我说话。外出也一大堆限制,哪里的街区鱼龙混杂,不能去。哪里治安混乱,红灯区遍地,低俗下流,不能去……
“吃饭必要介绍文化,去景点讲解历史,什么罗马斗兽场的囚犯拿着木棍跟狮子搏斗啦,帕特农神庙的黄金分割比啦,加的斯是希腊神话中哪位神何时建立的啦……导游和老师讲得认真,我也努力的吭哧吭哧地反复背诵,回来再讲给爸爸,爸爸听了会难得地高兴。但是我嘛,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巴黎圣母院用的是彩色玻璃还是白色玻璃,跟我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关系?
“就是参加宴会,也要牢记谁谁谁是什么身份,与我们家有什么利益纠葛,不同的人不同的态度,地位高的要尊重但又不能显得卑微,地位低的不能傲慢,也不能太过亲近……”
赵知与突然闭了嘴,笑了笑才继续道:“他们知道的,我不够聪明,哪里记得住这么多东西。
“所以大多时候,我不说话,不做表情,表现得沉稳,让别人看不透我在想什么——赵少在想什么呢?他是不是生气了?我刚才的话是不是有问题?他们大概这样想,也有人直接问了,因为你面对一个傻子,必须直白,他听不懂暗示,明白不了太复杂的东西。
“其实整个宴会上,我唯一的想法,只是再吃上一勺冰淇淋而已。”
冯谁有些局促,这些话照理不应该跟他说,抛却身份交情,两人先前还互相带着隐隐的敌意。
但赵知与说了,也许是因为心智不够成熟,也许是因为压抑得太久。
他说了,冯谁就得做出反应,出于“下人”的职业素养也好,出于这一刻赵知与交付的信任也好。
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赵知与诉说的生活,冯谁当然能感觉到压抑,却无法感同身受。
冯谁挑拣着辞句,最后只说了句:“那下次不开心,就喝点甜甜水吧。”
赵知与眼神一下子明亮:“你还有吗?”
“没了。”在赵知与流露的些许怨怼下,冯谁没忍住笑了,“出去的时候可以买,偷偷带回来。”
“那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冯谁怂怂肩:“一起挨罚呗,届时你保我不死,甜甜水就会源源不断。”
赵知与笑了,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没那么夸张,刘叔顶多把你解雇了。”
“那可太惨了。”冯谁皱眉,“我家里都快揭不开锅,就指着这点薪水呢,失业了得饿死。”
“我才是真惨。”赵知与叹息,“唯一的指望没了,我生不如死。”
两人对视片刻,一齐笑了起来。
“咚咚咚。”欢快的笑声中,房门突然敲响了,一道威严的声音不期然响起,“少爷,是我。”
笑声戛然而止。
赵知与的房门并没有关上,只虚掩着,管家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拉长变形的浓重黑色落在两人脚边,“我进来了。”
门被推开。
第7章
管家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冯谁条件反射夺过赵知与手上还剩小半杯的芬达。
倒进卫生间池子里毁尸灭迹,五米距离三秒,不,两秒就可以。
但意想不到的是,他失了手。
赵知与似乎是本能反应,甚至先冯谁一步,举起杯子一口灌进了嘴里。
赵知与拿着空杯,鼓着腮帮子,与伸手过来的冯谁面面相觑。
“咕咚。”他咽下了下去。
冯谁只怔了不到一秒,立刻夺过杯子,手扶门框一个下腰,将之塞进了自己房间的五斗橱里。
赵知与几乎没看清冯谁的动作,见他往后倒,下意识伸手去拽他。
冯谁一个借力直起身,两人踉跄两步,冯谁跟着赵知与进了他的房间。
赵知与的手还抓着他手臂,两人离得非常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这个姿势就像赵知与环抱着他一般。
冯谁还未来得及感受那莫名的异样,赵知与就打了一个嗝。
响亮的一声,带着苹果甜丝丝的气味,喷在冯谁面上。
管家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赵知与抓着冯谁手臂,两人近得几乎贴在一起的一幕。
他皱眉。
冯谁先退开,赵知与倒是不慌,慢条斯理放下手臂:“刘叔,怎么了?”
管家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转了一圈:“少爷要的那本书,我给您送过来。”
“谢谢。”
管家放了书,却不离开。
“少爷刚在跟阿谁玩什么游戏呢?”
话是问的赵知与,管家却盯着冯谁。
冯谁脑子飞速转动,什么游戏要贴那么近?木头人?翻跟头?
还是说在教少爷散打比较好?
“没玩游戏。”赵知与不紧不慢先开了口。
“哦?”管家明显不信,“那这是干什么?”
他猛地看向冯谁,喝道:“还懂不懂规矩!”
冯谁低垂眉眼,赵知与说:“刘叔,冯谁哥哥做什么都是听我的话,他没坏规矩。”
管家哽了一下,换了副温和语气:“那少爷在跟阿谁玩什么呢?”
赵知与沉默看着管家,看了好一会,直到沉默让管家开始不安起来,这才开了口,还是那句话:“没玩游戏。”
冯谁莫名能感觉到,赵知与是在行使他上位者的权力,提醒管家,他的事无需向他一一奏明,管家再问下去就是越界。
这样强硬的态度,显然让管家十分吃惊,他再看赵知与的眼神,带上些探究,与不易察觉的畏惧。
“是,我知道了。”管家说,“夜太深了,您早些睡。”
“好。”赵知与的声音也变得柔和,“刘叔也是,您年纪大了,不要熬夜。”
“诶。”管家触动地应了一声。
他转身离开,冯谁与赵知与相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管家的脚步突然停下:“什么气味?”
冯谁这才发现赵知与的卧室窗户是关着的,空气中甜丝丝的苹果味无处可去,困在了这里。
他们都太紧张,也是先前就闻到了,所以失去了警觉。
管家转过身,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问出了声:“少爷,您吃糖了吗?”
他语重心长:“医生说您的血糖还是有些高,要控制着些。”
冯谁拧眉。
赵知与说:“没有。”
管家欲言又止,冯谁开了口:“是我身上的香水味。”
管家瞪着他,冯谁挠了挠脑袋,轻咳了一声:“十块钱一瓶,香精多了点。”
管家还没出声,赵知与就先一步道:“待会我给你一支汤姆福特,你这个太刺鼻了。”
冯谁一脸赧然:“以后不用了。”
两人一唱一和,总算敷衍了过去。
管家走后,赵知与拍了拍胸口:“刘叔像个雷达似的!”
他很快把这一茬抛在脑后,兴冲冲地问冯谁:“你刚弯腰那招……”
赵知与比画了一下,差点摔倒,冯谁眼疾手快,扶着他站稳了,赵知与问他:“好厉害啊!能教我吗?”
冯谁点点头。
赵知与很高兴,又担心起来:“难不难啊?我好像柔韧性不是很好……”
说着他又兴冲冲试了试,冯谁站在一旁,时刻注意着不让他摔着,但脸色始终不大好看。
赵知与很快注意到了,停了动作,安慰他说:“你别怕,刘叔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冯谁想到他刚才的强势:“你那一套……跟谁学的?”
“我爸。”赵知与说,“他没有特地教我,但耳濡目染,也会了一些。”
赵知与抬眼看他:“你不喜欢吗?”
冯谁说不清,赵知与居高临下的样子,不可违逆的样子,明明是很正常的富家少爷的模样,冯谁为什么会不舒服呢?
是因为他代入了管家,觉得心寒?
还是因为不久前在他面前鲜活、脆弱、纯真的赵知与,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
冯谁想到了《绿野仙踪》,还在看童话的小孩,却也有了冷酷大人的模样。
他将这种复杂的心绪按下来,问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你血糖高?”
“遗传的,不是什么大病。”似乎想起了什么,赵知与眼神暗了暗,“其实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偶尔吃点甜的不会有什么影响,刘叔就是怕我像……所以有时候严格了些。”
中间两个字他说得模糊,冯谁没听清。
“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带饮料了。”冯谁说。
“为什么?”赵知与有些着急,“刚才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怎么能反悔?”
冯谁按捺着火气:“你既然高血糖,既要听话注意饮食控糖。”
“我已经完全好了。”赵知与顽固道。
“真的吗?”冯谁盯着他。
“……”赵知与胸口起伏了两下,“至少医生说偶尔喝饮料,吃甜食,只要不暴饮暴食就不会有影响!”
“你喝了整整一杯饮料,知道那一杯加了多少糖吗?知道为什么你家里从来没让你喝过吗?”冯谁动了怒,“任性也要有个谱。”
赵知与看着他,似乎也气着了:“我怎么任性了,不就喝点汽水吗?我已经很苦了喝点甜的怎么了?说到底你只是害怕自己被追责,被解雇是吧?!”
冯谁火气一下子蹭地涨上来:“你很苦?大少爷!你见过真正过得苦的人吗?锦衣玉食、千娇百贵地养着也要喊苦,真正苦的人都一根绳子吊死得了!”
赵知与瑟缩了一下,眼中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冯谁愣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气急之下,声音高了不止一个度。
对面又是个……
他看着眼泪汪汪的赵知与,一下子手足无措:“诶,你别哭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知与打开他伸过来的手,掏出手帕背过身去擦脸。
冯谁看着背对自己,肩膀一抽一抽的人,明明个子比自己还高,一时心烦意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过了好一会,赵知与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刚才是我太急了,说的不是真心话。”
冯谁愣住,没想到他道歉得这么快,那横冲直撞的怒火瞬间泄洪一样散去。
他心里一下子不是滋味,刚想也道歉,赵知与的声音却先传了过来。
“你生那么大气干什么呢?”
赵知与转过身,鼻尖浮着一层红,睫毛湿漉漉的,眼里已经没了泪水,眼神早已平静下来:“我任性也好,发病也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仿佛当头一棒,冯谁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他为什么生那么大气?
因为赵知与不爱惜身体的行为,让他想到了早年的老方,死犟不肯去医院,咳得老脸涨红,还没事人似地上蹿下跳地干活,逼得冯谁给她下跪磕头吗?
可那是老方,是他的血亲至爱。
赵知与是谁?
他的雇主。
冯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昏了头吗?
他对赵知与的感情,连朋友都算不上,撑死算个熟人。
冯谁一下子冷静下来。
赵知与这句话是还在赌气的意思,小孩子心性,觉得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谁啊。
冯谁眼神变了几变,轻声说:“对不起。”
赵知与似乎没料到他会道歉,脸色别扭了会,哼了一声:“没关系。”
冯谁朝他笑笑:“我只是关心少爷,怕你身体有个好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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