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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似乎察觉到他们在看她,她高兴地咧开嘴,嘴角因长期未喝水而干涩开裂,渗出一点血来,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高兴地冲着冯璞摇摇手道:“张哥啊,我丈夫马上就要回来啦!到时我给你们搞点下酒菜!”
冯璞也对着她笑笑,大声回道:“好啊!我等他回来!”
见到这一幕,谢景澜褚云鹤二人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们知道百姓苦,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冯璞瞧出了他们的心思,他清了清嗓,再次说道:“这就觉得没法接受了?你们过来。”
话毕,他站起身带领二人走到适才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子面前,铁锅设在屋外,且好似整个村子只有这一口锅,锅里的白肉咕噜咕噜地冒着香气。
冯璞伸手拿了只木棍,往里搅了搅,他再次开口道:“你们再往里面好好看看,煮的是什么。”
二人凑近一看,那几块白肉下面,有一个完整的头颅,锅里那些白骨,也更像是人的腿骨。
一阵恶心直达心头,褚云鹤强忍住皱眉开口:“他们,吃人?”
闻言,冯璞重重地冷笑一声,他言辞冷厉。
“吃人又怎么了?在这世上他们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吃吗?谢桓任由谢玄勾结敛财强制征收土地,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了,却还要交大额的税银,那些生了病的,老了走不动的,为了让自己的后代活下去,只能削肉切骨养他们的孩子。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闻言,低头许久的谢景澜,气到发颤的手臂紧紧贴着裤腿,他攥紧着衣角,咬着牙一字一句。
“他们没有错,是谢家错了,谢家对不起所有人。”
他背着日光,阴影斜斜打在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眼神里的情绪,但能感受到他十分懊恼、惭愧,觉得自己身为皇族居然没有早一些察觉谢桓的腐败,觉得自己身为皇族却什么都做不了,重生一世还被谢玄倒打一耙。
实在是,无用至极。
褚云鹤的手伸出又缩回,自己难道就比谢景澜好一分吗?他做了谢桓那么多年的暗手,带兵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官臣。
他又是什么好东西?
而这,恰好达到了冯璞的目的,他就是要让谢桓最亲近的人,也是最有实力的人,去推翻这个昏庸的王朝。
他不爱权贵,不爱金财,他只爱百姓和已故去的妻子张婉。
他是最适合入朝为官的人,但同样也是最不适合的人。
他心中只有天下百姓,为百姓着想固然是好官,但他又太过极端,太过共情世人。
要怎么去辨认一个人是好是坏呢?
无法辨认。
冯璞轻轻磕了两声,接着道:“你们再跟我过来。”
跟着冯璞再往里屋走,打开一扇铁门,铁门里是一个密不见光的屋子,冯璞抬手点燃了烛火,一阵光亮后,眼前的一切让褚云鹤谢景澜二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里面做了几个铁笼,每个铁笼里都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东西。
他们的舌苔厚而黑,皮肤松松垮垮地垂着,细看,皮肤中的毛孔一个个张开着,好像在呼吸一样一张一合,因灯光的吸引,有许多的肉刺从毛孔中突出来,密密麻麻的让人毛骨悚然。
二人看得一身激灵,褚云鹤强咽下那份恶心,他嘴唇煞白,哑着声问道:“这些人是?”
冯璞垂首望了他一眼,低沉的声音在铁屋中回响。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死去灵魂的寄生者。”
“寄生者?”褚云鹤问道。
“对,我们北淮郡的百姓勤恳种地但因天灾而颗粒无收,朝廷又下发压力要交税银,交不上的就斩首,百姓已经没东西可吃了,他们只能吃人肉,吃死人肉,慢慢的,他们身上就长出了这些东西,或许是那些无处可去的冤灵,一个个寄生到他们身上,慢慢的,人形就变了样子,到最后,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那些不似人形的东西们还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低沉又恐怖。
冯璞转过身来,看着二人道:“现在该知道,我需要你们做什么了吗?”
二人侧身对视了一眼,喉头上下滚动一番。
“您需要我们颠覆王朝,让建元帝彻底下位。”褚云鹤道。
“你需要我,去做那个帝王?”
谢景澜眼中秋水荡了一圈,他抬起眸来看着冯璞发出疑问。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重活一世自己依旧没有摆脱这个身份,最终还是要做帝王。
冯璞脸色沉下去,看着谢景澜一字一句认真道:“你的身份、权势,并非你所认为的那样不堪,恰好,这才是扳倒谢玄和谢桓的主心骨。”
一阵狂风袭来,大门被吹得发出嘎吱响,接着,便是浩浩荡荡的马蹄踏碎枯枝和铁甲与风擦过的鸣声。
外面传来谢玄的声音,他语气张扬又冰冷,抬起手对着一众村民道。
“动手,一个不留。”
一众士兵冲上前,将所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北淮郡村民杀之殆尽,鲜血溅到谢玄脸上,他不恼,抬手将血用手指擦去,接着,他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角勾起,笑得鲜艳。
“不要啊不要杀我的孩子!”
那侍卫将妇人怀里的婴儿尸骨挑起,皱起眉啧啧道:“一个早就死了的小孩你还当成宝贝?”
闻言,妇人牢牢捂住耳朵,眼眶充 血,血液混着泪水从眼眶滑落,她一边摇着头一边看着那被挑起的尸骨。
“不,不可能,不可能,我儿没死,我儿没死,我还要等吾郎回——”
“回什么回!死老婆子,你疯了吧?你看清楚,这孩子都干瘪成这样了,早死了!”
“你骗人,你骗人!!”接着,那妇人用尽力气爬起来冲向那侍卫。
但还没碰到他,就被一刀拦腰斩断,那腹腔中的脾胃小肠皆落在地上,溅起一阵黏腻的血腥味。
“啪”地一声,冯璞手里的茶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瓣,他奔过去,双膝在沙石上划出血痕。
那妇人颤抖着轻声笑着。
“张哥,谢谢你。”
接着,那妇人眼里突然有了光,好似回光返照般,她笑得灿烂,对着面前的空气道。
“阿郎,你来接我了。”
“大哥好计谋啊,偷偷跟着褚太傅出宫,再让我等待时机过来杀个措手不足,大哥就是大哥,果然是要做君王的人,这次立功,我绝不与大哥争。”
第41章 反将一军(8)
冯璞只能眼睁睁看着北淮郡所有村民被杀害,他看着那妇人阖眼后,站起身来,对着谢玄恭恭敬敬道:“殿下,罪臣褚云鹤,已捉拿归案。”
谢玄将那玉骨扇展开放在头顶遮着太阳,他脸上带笑,眼里带着狠厉,浅浅抬起眸对着谢景澜道:“大哥,你这招瓮中捉鳖可真是厉害,让我带着追兵来将褚太傅围了个水泄不通,啧啧,我什么时候才能有您这样的计谋啊。”
谢景澜自然不知他在说什么,什么屠村什么抓捕罪臣,他一概不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褚云鹤却突然拉住他的手。
眼眶含泪,语气颤抖,轻晃着脑袋一脸的不可置信。
“谢景澜,我信你两次,但次次都进了你的圈套,你若是想杀我那就杀啊!何必装作这样深情的模样,给谁看?”
褚云鹤猜的没错,谢玄果然给他设了套,来张家村找证人一事是假,嫁祸给谢景澜、挑拨离间他们二人才是真。
现在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得让谢玄相信他们二人确实决裂。
褚云鹤见谢景澜依旧是一副不解的神情,他只能装到底,他将手伸到谢景澜侧脸轻轻抚着,言辞激烈,语气凄婉。
“我曾,我曾对你有情……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辱我,我当真就这么蠢笨吗?!”
清脆的一声“啪”让在场的喧闹一下安静了下来。
谢景澜右脸出现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但他不恼也不惊,他只想到了曾经在青柳村时的那个幻境。
那时,谢景澜一身君王模样,褚云鹤则被铁链囚在水池里,当时,他记得幻境里的褚云鹤,也说了一句。
“我曾,对你有情。”
一阵恍惚,他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总感觉褚云鹤将要离他而去。
突然,一声声讥讽的笑打破了这份寂静,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血腥味,谢玄用扇子将下半张脸遮住,笑得直不起腰。
“褚太傅,你瞧,你把我大哥都打傻了,哈哈哈哈!”
半晌,谢景澜才终于有了反应,他低垂着脑袋,双眼被碎发遮挡,看不到眼底的情绪,只听他声音冷峻,言辞狠厉。
指着褚云鹤说了一句话。
“将褚云鹤押回去面圣。”
闻言,褚云鹤有些一怔,这是谢景澜第一次这样与他说话,也是第一次喊他全名,心里有点怪怪的,他知道谢景澜可能是在装,在装给谢玄看,但他还是有些害怕。
怕他真的厌烦自己,此生不复相见。
一片竹叶被风吹起,化成雪花打在囚车上,漫天的雪子簌簌下落,吹进褚云鹤的眼里,打进他手上的枷锁里。
雪子进眼里十分难受,眼眶顿时蓄满泪水,他抬手擦了擦,坐在囚车后的冯璞看了他一眼道:“哭了?”
褚云鹤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摆摆手轻声道:“没有,冯大人还是不要和我说话了,以免被谢玄怀疑上。”
闻言,冯璞脸上神情一顿,没想到褚云鹤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若是一般人见了刚才情形,定要以为冯璞在北淮郡,与褚云鹤谢景澜二人是逢场作戏,会认为他依旧是谢玄的走狗。
但褚云鹤看得明白,若冯璞只是一个攀附权贵的小人,他也不会和他们说这么多,也不会在那妇人死的时候,将嗓间的哽咽狠狠吞下去。
冯璞低着头压声道:“此时不方便向你解释先皇死因,但我确实是此事的唯一证人,这是扳倒皇后的唯一一次机会,我不知谢玄又给你们下了什么套,面圣时只能随机应变了。”
闻言,褚云鹤面色一怔,他记得当初谢玄所说,毒死先皇的明明是曹嫔,怎么在冯璞嘴里又变成皇后了。
刚想再多问几句,谢玄温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侧首盯着褚云鹤,眼中的阴鸷酷烈像一只凶猛的苍鹰,毫不掩盖地透露着野心和自恃。
“褚太傅好兴致啊,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心思聊天说话。”
褚云鹤侧着脸不直面看他,仅用余光往他那轻轻一瞥,淡然道:“殿下谬赞了,草民身份卑贱,且已被陛下除名,担不起太傅这个名讳。但要说到兴致,我猜您和祁镜春祁太傅,应该,很好吧?”
说完,他将脸侧过去,与谢玄那侧首的余光死死对住,祁镜春所说谢玄给建元帝下毒一事,不能完全相信,褚云鹤信他被谢玄折磨是真,但想彻底逃脱恐怕是假。
二人不过蛇鼠一窝,他又怎么会来帮自己。
那句话刚落下尾音,谢玄的笑僵在脸上,眼里凶光不减,他眼波流转,半晌,慢悠悠地道出一句话。
“祁镜春和你不是一样吗?都只是本王暖床的工具罢了~”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很难看,那些将士有些只低着头假装自己没听见,有些赶忙捂住耳朵,用手带肩膀的。
谢玄那张嘴惯会颠倒黑白胡乱一通,褚云鹤已经习惯了,他注意到冯璞炽烈的眼神,抬头一瞥,只见冯璞赶忙低下头,又抬起头看着天空,轻咳了两声胡言乱语道:“咳咳咳,今天,今天的天气真好,月亮,月亮出来了。”
褚云鹤轻叹一口气,靠着囚车想着回京后要怎么做,但心里怎么都静不下来,从谢玄说出那句话开始,几乎所有人都有反应,除了谢景澜,他不仅一句话没说,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褚云鹤还是有点担心,担心自己那一巴掌真的让他生气了。
若是假戏真做了,才是亏大了。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心里跳的厉害,自己居然开始担心他对自己的印象好坏,随即,他猛猛拍打自己的脸,脸上瞬间起了几个红印子。
「不行不行,褚云鹤你都在囚车上了还有心思想这些?大逆不道罔顾人伦……」
清脆的‘啪啪’声倒是将谢景澜的目光吸引过来,他看着褚云鹤皱着眉一脸的红,轻轻勾起了唇角。
凛冽的冬风带着雪子飘过,转眼就到了皇城脚下。
囚车路过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手里拿着石子和泥团,对着褚云鹤虎视眈眈。
看来他撺掇皇子谋逆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京城了,原来他从玄武门往外走,回回路过朱雀大街,这些百姓都会特别热情地簇拥着他。
而今,时来运转,人言可畏。
谢玄在前面坐在马鞍上,身体随着马儿轻晃,一脸的春风得意。
他对两侧的百姓使了个眼色,就有人开始向囚车砸东西。
“呸!原来是这么一个坏种,亏我们之前还如此信任他!”
“就是就是!撺掇皇子谋逆这种事他都做得出来,根本不值得我们的敬仰!”
“这么说,那之前茶州满城被屠、还有各类文武百官突如暴毙,都和他有关了!”
“一定是的,那些不愿与他为伍的文臣都被他暗杀了!呸!你个不要脸的坏东西!”
一个接一个的石头,一块接一块的泥团,从囚车的缝隙中扔进来,砸到褚云鹤的脸上、腿上、背上。
在这片污浊的水中,你没有过错,就是最大的过错。
当一个干净的人被人安上了罪名,那其他不属于他的罪名,也会一重接一重地落在他的身上,无人会管他是否有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不躲,也不遮,只看着那些曾经拥戴他的百姓,现在用着最毒的话咒骂着他,就这一瞬,他觉得自己倦了,累了,想离开京城,去做一个平民百姓。
骤然,一件灰白色的破旧衣衫将囚车罩住了,他心里一震。
谢玄在前头质疑道:“你做什么?”
他多期待那个人的声音响起,哪怕他肯说两个字也好,但响起的却是冯璞的声音,闷闷地从外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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