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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耳边又响起唐夫人的声音,她轻轻扯着唐仲廉的衣袖关切地问道:“官人,你怎么了?”
唐仲廉再睁眼,发现自己好好躺在床上,什么女鬼,什么美人图,通通都不见了,他一身大汗,晃悠悠地坐起身子,扶着唐夫人的手大喘吁吁道:“夫人,夫人,我们府邸有鬼啊!”
唐夫人捂着唇轻轻笑了两声道:“官人,哪有什么鬼啊,适才你一直睡着,突然大喊着什么“我没害你”什么的,官人,这是什么意思啊?你害谁了?”
闻言,唐仲廉挺直了身子,腿也不哆嗦了,他严声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这是本县令官场上通用的官话,去去去,醒了就给我做个早膳来,今儿我要吃佛跳墙,别一天到晚的就晓得家里长家里短,你瞧瞧吴尚杰他妹妹,多么知书达理大家闺秀,你再瞧瞧你,唉!”
唐夫人眼边就要挤出几滴泪来,她佯装擦着,轻声道:“可我未嫁给你之前,不也是知书达理大家闺秀吗……”
第45章 南杞县-招魂(2)
夜半四更,南杞县的长街风声萧索,几只黑鸦振翅跃过,稳稳落在长街尽头的白桦树上,它们的长喙上沾着一些不明的红色。
夜风席卷着残叶吹过打更人的蓑衣,他打了个哆嗦,往下掖了掖斗笠,手里的纸灯忽明忽暗,他接着向前走,一边捶打着身侧的铜锣一边喊着。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没走几步手里的纸灯就忽然灭了,他有些疑惑地蹲下身子,将纸灯打开来喃喃道:“这也没风吹啊,怎么就灭了?”
黑鸦站在白桦树枝头“嘎——嘎”叫着,乌云慢慢散去,月光散泄在地面上,打更人又重新吹着了烛火。
突然,他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滴了下来,他摸了摸脑袋,趁着月色根本看不清楚手上的颜色,他还以为是小孩在树上尿尿,“咔啦”一声将锣鼓梆子等扔在地上,举起手就朝着头顶骂去。
“我*你奶奶个……腿……”
只道出半个“腿”字,他就愣在了原地,嘴巴因惊吓而微噘着,他的双手、双眼黑瞳微微颤抖,那白桦树上倒挂着一具尸体。
双眼被挖,只剩两个血窟窿,下半身被人用利斧劈开,一条裂痕直直延伸到胸前,各类腹腔的五脏六腑均散落在外。
而那黑鸦们蚕食着的,正是那女尸的女子胞(子宫),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纸灯,提起来一看,手里都是那女尸的鲜血,红艳透亮。
“啪嗒”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头顶,他颤巍巍地举起手摸下来一看。
那是一只被黑鸦吃了一半的眼珠,碎裂混淆带血的黑瞳,似乎在喧斥着她的不公。
“啊啊啊啊啊——!!!”
打更人一阵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只剩那铜锣,在黑夜的冷风中轻轻响彻着,带着几声女鬼的啜泣和呼喊。
而那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喊声中,隐隐透着两个字。
“仲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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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郎?”
“是啊大人,我们昨夜听得清清楚楚的,那女鬼就一直重复这两个字,说着什么‘仲郎啊仲郎,你害得我好苦’什么的!”
褚云鹤与谢景澜对视了一眼,先不论什么女鬼不女鬼的,他们连夜奔波刚到南杞县,便碰上这样一起狱讼。
褚云鹤围着尸体走了一圈,摩挲着下巴皱着眉严声道:“死者像是活着的时候被开膛破肚的,且,是在还有意识的时候,被人将女子胞活生生掏了出来。”
冯璞双手背在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这女子年纪同他妻子相仿,若是他妻子还在世,若是……想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从嗓间泄出一口无奈的气息。
哪有这么多如果,人来这世上一遭就是为了寻求这悲欢喜乐,现下整个人间不过是醉梦一场,死后前往的极乐世界,才是真正的人间。
“我就知道!一定是那女人找上来了,但又不是我们害的她,吓我们寻常百姓做什么呢!?”
一众百姓围着女尸指指点点道。
“你说咱们村是不是中邪了,自从那女子离奇死后,这都是第几个死的姑娘了?”
“嘶,你还真别说,我听说昨夜那更夫回家后,就一直神神叨叨的,吓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要我说,就得让这个‘仲郎’出来,该偿命就偿命,咱们南杞的姑娘一个个被杀,她们又有什么错?我们平民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诶,你说这‘仲郎’指的不会是……”
一个穿着朴素的青壮年将眼神瞟向了身侧的吴府,那黑漆木上的两个红字在此刻显得特别诡异。
更像是“凶宅”。
二人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时,吴府的大门从里被打开,唐仲廉带着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冲入人群,他一边趾高气昂地让其他人滚开,一边指着那具裸露的尸体道。
“去去去,把她给我抬走烧了,真晦气!”
众人一哄而散,不乏还有一些为这女子打抱不平的。
“瞧他那样,一脸的市侩油腻哪还有半分县令的样子!”
“就是就是,身为咱们南杞的父母官,平日里不为百姓们解决纠纷平反冤案就算了,你瞧瞧,这都死了第几个了,本事倒是没有,那一嘴的络腮胡长得倒是茂盛!”
“谁说不是呢?平白无故地死了这么多姑娘,他倒好,反正死的不是他夫人,他管也不管,死一个算一个,通通都拉去烧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快些走吧,咱们平民百姓可惹不起他这一尊大佛,你瞧着吧,总有一天那女鬼会找上他的!”
唐仲廉那深蓝色的官服在厚厚的积雪和平民灰白色的衣服中格外显眼,在此刻,讽刺达到了极点。
而在他身后,有一女子正用力地掐着门框,指甲都已经陷进去半分,她双眼里的憎恨如同一团火苗,正在一点一点燃烧着,似乎要将这整个唐府都烧成灰烬。
“哎哟,是下官有失远迎了,嘿嘿,二位大人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呢?啊?”
唐仲廉并未见过褚云鹤和谢景澜,但他却能精准地在三人之中找到他们,且此事是建元帝秘密吩咐的,难道有人走漏了风声?
想到这里,褚云鹤毕恭毕敬地向唐仲廉行了礼,抬起头时余光瞟到门后一抹绯色,恰好与那门后之人那双眼睛对上,他心一颤,虽然只看见那人一只眼睛,但那人瞳色实在稀奇,临界于蓝灰色和土灰色之间,再眨眼时,只剩一抹绯色衣角。
谢景澜则十分厌恶官场上的这些献殷情似的话,他只轻轻点了点头,而那唐仲廉不认识冯璞,只当是他们俩的下人,便瞧也不瞧他,领着前面两位进了府门。
“嘿哟,这唐大人还真是狗眼看人低哈?”冯璞虽不在意,但还是忍不住与谢景澜悄悄说了两句。
谢景澜则抱着双臂目视前方,脸色平淡,语气淡漠道:“你不也这样?”
此话一出,冯璞叉着腰“嘿哟”一声,怔在原地,指着谢景澜佯装生气道:“你这小子,我好歹是你长辈,怎么说话呢你。”
几人跟随唐仲廉进了前堂,光看这前堂的桌椅就知道这唐仲廉贪污不少,按照本朝律法,七品以下的官员不光服饰、家中家具、还有前堂后寝的布局,都有特定的规矩。
但这唐府,一入门,两侧光是这冬天不常见的各类花植就有不少,这前堂摆放的几个桌椅板凳,都是梨花黄或是金丝楠木的,还特意用黄金镶了边,以表家主尊贵。
“小翠,夫人呢?让她过来沏茶,有贵客到她人哪去了?”唐仲廉坐在前堂主位,腰间的双鱼戏珠玉佩散在一旁,他正对着下人呼来喝去。
眼前名为“小翠”的是个男人,他穿着打着补丁的对襟短衫,脚下那双布鞋还破了个洞,可见这唐府,泼天富贵都是他唐仲廉自己一个人受着的,小翠卑躬屈膝道。
“大人,夫人说,她今日眼疾发作,不方便出来迎接贵客,怕惹了贵客觉得晦气。”
此话一出,唐仲廉脸上堆砌的假笑瞬间僵住,他立刻换了副脸色,两撇眉毛往外一横,张口就骂道:“她那眼疾都多少年没发过了?知道我这要来贵客故意给我脸色看是吧!你给她叫过来,拖也要拖过来!”
他颐指气使道,那一撮灰白的胡子跟着他的嘴一抖一抖的。
褚云鹤见此,他赶紧站起身来微屈身,语气有些难以为情,他道:“今日是我们突如到访,是我的问题,若尊夫人有所不便也无碍,我们改日再访即可。”
此话一出,谢景澜冯璞等二人也纷纷站起,鞠了一躬就要往外走。
“告辞……”
一句“告辞”还未说完,一股淡淡的幽香便传入众人鼻腔,这香味不太普遍,但总让褚云鹤觉得似曾相识,脑中一闪,他便脱口而出。
“蓟花?”
从门后缓缓走来一个女人,她身穿淡蓝色对襟长衫,头戴几朵淡紫色的缠花,这缠花正是蓟花的模样。
她模样姣好,只是眼睛用一条红色丝带绑着,声音温柔,她道:“正是蓟花,大人好眼力。”
见此,褚云鹤神色窘迫地屈身道歉:“啊,抱歉,适才只是闻到一股熟悉的花香味,但又想不出是在哪里闻见过,一见到令夫人头戴的缠花,便想起来了,在下突兀,实在抱歉。”
“无碍,大人请坐。”
话毕,唐夫人便落座于唐仲廉身侧的靠椅上,她虽看起来身形瘦小,身量纤纤,但褚云鹤还是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倔强与要强。
突然,只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唐夫人被唐仲廉一掌打下座,众人有些不知所以,纷纷看向唐仲廉。
唐仲廉一脸的蛮横模样,细小又眯缝着的三角眼狠狠盯着唐夫人,他语气狠厉,又带着几分讥讽不屑。
“贱妇!眼疾发作还敢来前堂面见贵客,也不怕污了贵客的眼!”
此话一出,褚云鹤赶忙抬起手不知所措地比划,刚道出半个“不”字,又是一声‘砰’。
唐仲廉将面前的汝窑天青釉茶碗直接摔在唐夫人身上,滚烫的茶水就这样倾洒在她手臂上,很快,那件蓝衣便被浸染了个透。
院内簌簌下着小雪,院外那滩血迹还未清理干净,漫天的白雪很快就将这显眼的红遮了个干净。
就如同这世间的善恶,恶事同这污血一般,就算这雪、这黑暗中的大手会掩盖很久,但雪终究会化,这作恶的、企图瞒天过海的大手也终究会被公理所发现。
那一抹真相,终会大白于世间。
第46章 南杞县-招魂(3)
蓟花,生于乡间野村,长于巍峨高坡,其根茎叶片带刺,色为紫红居多,少食无毒,多食剧毒。
蓟花在民间的花语为:自强不息,有仇必报。
那汝窑天青釉茶盏光是本朝就只有宫里有两个,唐仲廉一个小小的偏远县令,是从何处得来的?
且这么贵重的东西,说摔就摔,那一盏滚烫的茶水尽数浇在唐夫人身上还不够,唐仲廉甚至在外人面前,要将自己的玉革带拆下来当着他们面继续打。
“你个贱妇!和那早死的臭婊子一样东西!你装什么装!看见有贵客就想勾引是不是?你还想逃是不是?我让你逃!”
唐仲廉言辞恶秽,嘴里的口水飚在络腮胡上,一脸横相,革带就要落到唐夫人身上时。
有一人冲上前护住了唐夫人,褚云鹤十分知晓清誉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何况又是在这唐府,碰上唐仲廉这种清白不分的人。
所以他只是跨步上前,伸出长臂护在唐夫人面前,将自己的前身对着唐仲廉。
这唐仲廉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刹不住手,明明看见褚云鹤挡在面前,依旧加了几分力气就要打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人闪身而来,徒手就将唐仲廉的革带打断,将他压制在木桌上。
“哎哟,哎呦,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呐。”
唐仲廉侧脸贴在那精致修缮过的木桌上,一口一个求饶,哈出的气将上漆的桌面印了一个又一个的白雾。
褚云鹤脸色不悦,皱起眉严声道:“你好歹也是个从九品官员,怎可滥用职权无故殴打妻子?”
唐仲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随即又变了一副脸色,他偏过头看着谢景澜,好声好气道:“是是是,是下官错了,下次绝不再犯,烦请大人放我一马,把我当做个屁放了吧?啊?”
既然唐仲廉如此胆小,那适才又为何非要在众人面前炫耀威风,怕不是受了谁的意,再故意探褚云鹤谢景澜的底。
站在一侧许久未说话的冯璞见此,忍不住要说两句,他双手叉腰,眉间拧成一股绳,语气凶厉。
“我看你也就这点本事,只敢在自己府里威风威风,这要按照前朝律法,你夫人若是被你打掉一颗牙,你就得杖刑六十!”
听到这,唐仲廉脸色明显一顿,两撇眉毛往上一翘,他张口就骂道:“嘿哟!你不过是二位大人的提鞋小厮,就你还扯起前朝来了!本官又不是前朝的!关你屁事!”
听到这话,冯璞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上来就要给他一拳头。
“你大爷二舅的,你说谁是提鞋小厮!”
面前闪出一只手来,褚云鹤拦着他,面对着唐仲廉凛声道。
“大人家事我们不便多管,但倘若还有下次,褚某也只能滥用私权了。”
“你!”唐仲廉脸色不好,他虽只是一个芝麻小官,但心比天高,他认为褚云鹤一介闲散太傅根本没资格和他说这样的话。
但张口“你”了半天,悄悄用余光瞟了眼谢景澜,还是咽了下去。
想到这里,褚云鹤觉得唐夫人可能就是一个突破口,他刚想喊府内的丫鬟将唐夫人扶起来,环视了一圈,这偌大的唐府居然没有一个丫鬟婢女,全是男人。
想到适才那个叫做“小翠”的下人,确实有些奇怪,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取一个女子的名字,且一个县令的家妻居然都没有婢女贴身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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